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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大结局) ...
到金陵的那日,正下着蒙蒙细雨,主仆四人一律素色衣衫,四柄纸伞漫步雨中,倒也干净写意。宝玉手搭凉棚,极目远望,金陵曾经的繁华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紫金山的陵墓默然无语,苍天有泪,似在抽泣。他索性把伞一抛,全身淋在雨中,抬头看着漫无边际的彤云,出神良久。
一双素手搭上他的双肩,他一回头,见被雨浇得透湿的宝钗正含笑看着他。
“相公,我们到家了。”
宝玉一愣,不由得握住了他的双手。
“你叫我什么?”
宝钗嫣然一笑。
“相公。”
麝月和茜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雨水掩盖了脸上的泪痕。
宝玉笑了,那笑容如同三月的暖阳,能把所有雪山上的坚冰融化。他把宝钗拥在怀里,柔声道:“是啊,娘子,我们到家了。”
宝钗忍着热泪,轻轻把他的手扳开,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你有何贵,你有何坚?”
宝玉呆了半晌,喃喃道:“我有君贵,我有汝坚。”
宝钗低下身来,把油纸伞轻轻拾起,撑在宝玉头上,含泪笑道:“走吧,相公。我是你的娘子,我带你回家。”
细雨无声,苍天无语,只有秦淮河的碧水潺潺流淌,只有明孝陵的石兽默默守侯。四个人影消失在雨中,远处传来隐隐的丝竹,是江南的管弦,带着微微的凄凉。
“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你记得过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如果没有当初,如果没有京城的荣华,两府的富贵,一直是恬然自得,一直是耕读传家,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心痛。千百年来,农人在土地上耕作着,那些文人骚客吟咏着他们,同情着他们,却不知道真正该同情的,是顾影自怜的自己。那些人他们有事可做,可是你们呢,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自以为是忠臣良将,即便猛拼一死,最后仍然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幽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生老病死,春荣秋谢,哪个人逃得过,又有哪个人受得起?
宝玉沉默地走着,头上是淅沥的雨点,心中则想着,苏轼的那首《卜算子》,倒正是他这些日子心境的写照。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寂寞沙洲冷。
宝玉啊宝玉,你当真以为自己很不幸么?想想迎春姐姐,想想凤姐姐,想想别的姐妹弟兄们,你有多幸运啊!他们都去薄命司销号了,你却还能过一段纯朴天然的日子。农人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刘老老如果没有你们贾府,不也安贫乐道地过下去了么?在这凡人的世界里,苦海无边,众生平等,谁又比谁高贵些,谁又有资格谈论自身以外的悲伤和不幸?如果四月的天空忽然下起雪霜,当真就意味着冤屈?那窦娥的三个许诺,何尝不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倾诉呢?
归去来,归去来。好了,想通了就好。他决定了,等这场雨一停,就让宝钗给他画一张像,他要用释然的微笑,来面对宝钗,面对往后的日子。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姐姐,你说这首词可好不好?”宝玉放下手中羊毫,笑着问道。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
“只是太作悲了些。”
宝钗淡淡一笑,道:“你可真成了我的知音了。”
宝玉也笑了,道:“姐姐,词句固然悲了些,却难为他这一片深情。来,姐姐,看看我画的这画,可能把这意境写出一二来?”
宝钗一见,却是潇湘馆的秋日,疏竹虚窗,残阳斜照,不免又想起往事,也有些伤感。因勉强笑道:“你的画越发进益了。我昨日听人说,五十两银子一幅还有人要呢。我原说跟着你出了王府定要受些穷了,不料反能小康,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只是你也不可过劳了神,银子固然好,也没有身体值钱。听我一句,如今已经是亥时,你这样夜夜挑灯,倘或做下病来,倒是我体贴不到的不是。赶紧梳洗了,睡罢。”
宝玉“哎”了一声,与宝钗梳洗了,熄灯安寝,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只见蒋玉菡夫妇登门来访,宝玉少不得出来迎接。只见袭人比先又胖了些,蒋玉菡倒是越发干练了。因问道:
“袭人姐姐近日富态得很,不知是什么缘故?”
袭人含羞不语,玉菡代答道:“原要来告诉一声的,因前几日忙就忘了。她如今可是有喜了,大约明年就能生养,我如今后继有人了,你说可贺不可贺?”
宝玉笑道:“果真大喜!来,请兄台到我这里喝一杯,预祝添丁之福,如何?”
玉菡一拱手,笑道:“那就讨扰了。”说着挽了袭人,三人一同往屋中来。
宝钗见他们来了,忙笑着迎上去,因道:“袭人丫头好些时候不见,倒越发好看了!不像我,宝玉平日甩手不做事情,一应家务都是我操持,腰累细了不说,还老了,你说可怎么好呢?”
袭人笑道:“我不信,我们二爷向来不是这样的人。宝姑娘不给他委屈受便罢了,他还能给姑娘气受?断乎没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因拍手,笑道:“听听,好容易打趣一句,倒撞了个晓事的,没得取笑。你倒说说,我整日挥毫泼墨的,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
宝钗因推他道:“如今也不是当年了,还只管说了玩话就当真。”
此言一出,四个人都想起往事来,哈哈一笑,入花厅开宴不提。
宴席摆罢,宝钗正收拾的时节,忽然一阵恶心,到门外吐了起来。宝玉听见响动,忙跑出门来替他拍着。
“夫人怎么了?敢是——”
一语未完,却见宝钗笑盈盈地望着他,款款道:“宝玉,你要做父亲了。”
时光荏苒,转眼已经是初春。院子里的杜鹃和桃花都开了,一片片姹紫嫣红,好不繁盛。这些日子宝玉和茜雪、麝月三个尽心伏侍宝钗,倒也难以胜记。那袭人也是一月来拜望个三五回,还不时带些针黹来做,那活计比先倒越发鲜亮了。
这也不必多提,单说他们住的芍药弄里,有个世家公子,平素游手好闲,最爱拈花惹草。如今他看上了茜雪风流婉转,竟起了糊涂念头,意欲寻了来做二房。茜雪知道他的心思,因此这些日子总不爱出门,怕招惹是非。那公子哥儿倒是时常到宝玉门上讨字画,因此茜雪着实苦恼。
这日天气和暖,宝钗因把椅子挪到屋子外头,在院子里看些闲书。茜雪操持完家务出来,正和宝钗打个照面,宝钗忙笑唤他来一同坐下。
“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唱曲,神色也有些懒懒的,敢是有什么烦难的事情,说出来,我与你排解排解。”
“不瞒奶奶,正是因为对门的吴公子对我有意,因此上心烦得很。”
宝钗点头,心下早明白了八九分,因笑道:“那吴公子一片真心,倒也不像单是为你的相貌来的。实在你是王府待过的人,和平庸脂粉不同,所以他才喜欢你。如今若是你不乐意,我倒可以给你保个媒,一过了门,他那里便无话可说了。不知道妹妹你可愿意啊?”
茜雪笑道:“愿意自然是愿意的,但只有一件,我不要世家公子出身的,只要相貌人品都端正的,其他家业之类都没什么。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原是只知其一,不知道第二条意思了。人品好的男人纵使再穷,也是可靠的;那起子调三窝四的,现在看着和美,将来却不知道要怎么样呢。所以奶奶冷眼帮我物色着罢了。”
宝钗笑道:“妹妹这话说得是,终身大事原儿戏不得。快别不高兴了,来唱个曲子我听罢。”
茜雪点头,因问:“奶奶喜欢那一段?”
宝钗想了一想,道:“便是《牡丹亭》罢,随便你唱那一段去。”
茜雪便启朱唇,发皓齿,唱道——
“你道是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艳晶晶花钿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日光明媚,杜鹃和桃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灿烂的图画。
仲夏时节,院子里的荷花开了,一朵朵含露迎风,袅袅婷婷,好不可怜。宝钗因知道宝玉这会子定有画兴,因把刚开的荷花采了几朵,供在一个粉定瓶里,送进屋来。茜雪独自在外头咿咿呀呀地练着曲子,宝钗侧耳细听,只听见这么几句。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
宝钗叹了口气,想起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与他匹配,摇了摇头,且去镜台前梳妆。
今日宝钗穿了一件粉蓝凤尾褂子,头上插了几朵刚摘的小芙蓉,越发显得脸如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格外娴雅端庄。他脚上蹬了一双白底绿蝴蝶的绣花鞋,款款往宝玉书房来。
只见宝玉已经调开桌案,正拿着细笔点染荷叶呢。宝钗凑上去看时,最后一笔恰好画完,开写题跋。只见是王昌龄的四句诗,道是——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宝钗静静地看了一会子,到一旁给宝玉泡了一杯清茶,端了放在桌上。宝玉回头见是他,因笑道:“夫人今日素雅得很。”
宝钗不语,半晌,方道:“也该给茜雪说门亲事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况且那对门的吴公子又是倒三不着两的,终久不是长法。你以为呢?”
宝玉道:“既如此,你去觅人便是。我们便全充他的兄嫂,帮他完了事情,也算功德一件。”
正说话间,忽然屋外吵嚷起来,宝钗忙出门,只见衙役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因笑问:“诸位老爷有什么事吗?请屋里喝杯茶。”
那里茜雪也停了唱,到院子里来看究竟,麝月有些吓慌了,悄悄告诉了宝玉。宝玉哼了一声,笑道:“什么要紧的事情,也如此慌张。衙门来人,不过是收些银子,还能把家搬空了不成?”
因出来,问那为首的衙役:“诸位到此有何贵干呐?”
那衙役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子倒装憨,我们也不瞒你们,这房子原是我们县太爷的祖产,如今租约到期,是该收回去的时候了。”
宝钗听了冷笑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们县太爷要买房产,很该来问我们一声,该卖的,我们自然不欺瞒他。如今弄出这个阵仗来,不像是来买房子,却是要来兴师问罪的。各位,要多少银子我们自然都给,只是好歹容些日子,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立刻就搬出这屋子,给你们太爷腾地方。”
衙役也冷笑,道:“夫人好刚口。只是我们县太爷却不想和你们讲这些道理,一句话,今日你们搬不搬?若不搬,只好我们代劳了。”
宝玉见如此说,怒道:“你们也忒闹得不像了!金陵这地界还是有王法的,况且我们也不是那起狂三诈四之人,只管这样排揎我们做什么?若要搬,也得等些日子,我太太身子不方便,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那衙役一句话不说,进屋就搬东西。茜雪见如此强盗之举,因拦在头里,道:“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搬的日子有呢。你们这样青天白日地逼压良民,就不怕传出去坏了你们太爷的清誉?”
那衙役笑道:“姑娘,我们难道不晓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只是南安郡王跟我们太爷打了招呼,因此不敢不从命。我们不为难你们,你们自己动手吧。”
茜雪冷笑道:“我却不信,这南安王府在京城不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却到这里来和我们搅这些没米的糠。我要问你们太爷去!”
衙役一拦,茜雪的发簪掉了,正要去拣,冷不防脚下一滑,那发簪竟当胸插了进去。
宝钗一回头,见了这情景,面色发白,忙上来搂了他道:“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茜雪脸色惨白,摇头道:“不中用了,我怕是要去了。奶奶保重——”
宝钗发狠道:“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做下这样没脸面的事情,如今人是你们逼死的,我只到县衙和你们老爷要命!”
鲜血一滴一滴,滴在青砖地面上,仿佛一朵朵盛开的梅花。忽然一阵风过,天上竟飘起雪来,众人没见过这样的情景,都呆在那里。
半晌,宝玉回头看着茜雪的尸首,含泪道:“这是老天在为你流泪呀!”
大雪纷纷扬扬,四周寂静无声,只听到隐隐的抽泣。这个院落仿佛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一梦难醒。
那年的冬天分外寒冷,才十月就已经下了两场大雪,树梢上结满了冰挂,好不晶莹剔透。宝钗到了临盆的日子,宝玉请了产婆,在家里操持着,他在屋外踱来踱去。
没多少时候,只听里头“哇”地一声,孩子哭了。宝玉喜不自禁,进了屋子一看,却愣在那里。
一条长长的血迹顺着床板流下来,像一条殷红的河流。宝钗躺在那里,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气息奄奄了。
宝玉也顾不得礼节规矩,扑上去道:“什么产婆,竟酿坏了你!你如今安心躺着,我到外头给你请大夫去。”
宝钗弱弱地一笑,道:“不中用了。我昨天把那一盒丸子吃光了,就知道兆头不好。如今是锁也埋了,丸子也没了,我的这条命,怕是再也保不住了!我这一生劳心劳力,到了能看着你有后人,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是我和你的日子,怎么就这么短呢?想想,我真是不甘啊……”
宝玉已经哭成了泪人,搂了他道:“你不必说这样的话,一定能好的,一定能的。儿子有了,还能有女儿的,你向来的福分就不浅,一定能熬过去的。麝月,还傻站着干吗,去请大夫去!”
宝钗眼里含泪,轻轻摸着宝玉的面庞,柔声道:“宝玉,我没有看错人。有你刚才那些话,我已经知足了——”
一语未了,手已经垂了下去。
麝月把大夫请来的时候,只看见呆若木鸡的宝玉,不由得掩面大哭,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窗外寒鸦声声,如泣如诉。
“袭人,我一个男人,实在抚养不了他,你就替我照看了罢。”
袭人把孩子抱在手里,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宝玉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家,忽然发现没有宝钗的屋子是如此寂寞和冷清,不由得黯然神伤。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有些事情,悔也无益。宝玉踱到桌子跟前,忽然很想在纸上写点什么。于是抽出一张书笺,在上头写下三个大字:“石头记。”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太守归来如相问,云在青天水在瓶。”
这茫茫人世,芸芸终生,再也没有什么,是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了。
所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纯白。宝玉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风雪中招展着,像一面孤独的旗。
他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走着,头顶是望不到边的青天,眼前是看不到头的大地。朔风吹过,雪花纷纷扬扬,沾在我的脸上、头上,结成一片片白霜。我无心去理它,就这么走着,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可我没有回头。这雪太大了,过不几天,它们就被掩埋,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我只是朝前走着,朝前走着,眼前的景色很宽又很窄,我并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
这是一条路么?他问自己。只能问自己,因为没有人同行。
也许吧。
我从一片繁华中走来,眼前却是无边无际的灭寂和荒凉;我从一片温情中走来,眼前却是无边无际的冰霜与严寒;我从一群女儿中走来,眼前却是无边无际的厚地与高天,我找不到她们来时的足迹。一切都被风雪埋葬了,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松柏,白色的风和白色的雪花。只有我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一片混沌之中招展着,刺眼而绝望,如同一面孤独的战旗。
父亲,你一直叫我走你那条路。那条看上去金光闪闪,却死气沉沉的路。走那条路的人,必须寒窗苦读,必须把真实的自我彻底抛弃,必须戴上道貌岸然的虚伪假面,行走在宦海沉浮的险恶风浪中。我不愿意,可是你一直逼我,我还是屈服了。只是,一切已经太迟了。林妹妹死了,宝姐姐去了,她们不配有好运,咱们也不配。你一路走来,心上早已蒙了厚厚的尘埃,用落满尘埃的心灵去面对这个世界,该是很不舒服的吧。父亲,你要还在,我就用我的手,我的心,帮你把心里所有的尘垢都揩磨干净。两颗心都玲珑剔透的,不好么?
可惜啊,父亲,路可以向前,却不一定能退后。你回头看看,来时的风景已经变成一片荒芜的荆棘,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是不想做别人,只想做自己的一个人,如果让我走仕途经济的道路,我也许当真能立一番事业,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在这场漫长的战役里把我的天真和善良,纯净与洒脱输得一塌糊涂。说到底,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真的,父亲,即使勤恳如你,这条路走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是官位么?你已经被放逐了,官位又有何用?是口碑么?一个被目为罪臣的人,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名声?不过是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到大地真成干净的时候,那些功名利禄还有什么用?身外之名,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不如紧紧抓住一个“情”字,即使无法长久,也是不虚度此生了。
是啊,我来是为了一个“情”字,如今我要走了,也还是为了一个“情”字。可是扪心自问,我这个“情”字就写得这么心安理得么?山中高士,世外仙姝,哪一个不是我辜负的,又有哪一个不是因我而亡的?我是个罪人,我想保全你们,却反而把你们全部送进了火坑;我想给你们画一幅长卷,却把笔墨错涂在薄命司的判词上。原谅我,这是个人人都不能有好命的世界,我们走着各自的路,可是这千万条路,归根结底只是两个字,那就是毁灭。所以我们的努力就如同飞蛾扑火,一刹那的辉煌,转眼就要化为虚无。
你们去了,我还留着;你们走了,可我还在。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淡泊的逃不出无常,抗争的也挣不出厄运。十二朵宫花,十二种命运;十二枝金钗,十二幕悲剧。而我,是那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一颗顽石,能够陪你们行走,却不能给你们幸福。你们的泪水都流干了,却来不及葬我;我的泪水都滴尽了,却来不及哭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又如此劳累?世间的道路有千条万条,为什么每一条都凄风苦雨,每一条都血泪斑斑?
我倦了,也厌了,如今的我的心如同古井深潭,再荡不起一星水花。该是回去的时候了,趁着心还没有灰透,人还没有白头,赶紧离开这里吧。那花柳繁华,温柔富贵,不过是一层美丽的画皮,一捅就破,走近一看,还是一条死路。
所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宝玉把斗篷轻轻一挥,对着苍茫的群山和雪原,露出最后一抹释然的微笑。别了,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脚下不是我要走的路。我的梦已经醒了,可惜我要走的路,还没有铺好。那就只有等了,等这世界上真的出现一条我该走的路,我再回来罢。
“我这里离了岸,远了尘寰;我这里抛了家园,也路过庙和庵。
且就这大红锦斓随风展,托就明月送我还;且看那茫茫一片白地真共远,撒却了名利只留下俺。
我这里掀翻了白玉盘,我这里扯断了红绒线,山中高士惟有薛,梦里花痕只为怜,把镜里欢情梦里功名齐抛闪,将世情一一历遍。
只为着一粒清尘,踏不遍的山川这历不尽的峰巅,只为着一缕疏烟,诉不完的厚地那觅不全的高天!”
……
连载到此结束,感谢夜看红楼已故版友飞花,感谢情情、刀丛中的小诗提供的诗词,感谢凭栏翠袖和幻幻姐姐对小说的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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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回(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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