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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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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油车在路上颠簸着,宝钗却格外心静。他手里抱一个松绿撒花包裹,里边是他母亲的画像,还有一些金银细软。宝玉坐在他身边,不时掀开车帘子,看看外边的风景。
“想什么呢?”宝钗见宝玉出神良久,笑道。
宝玉回头,把帘子放下,低头笑道:“没什么。我在想,这些日子的事情,思量起来,可真像一场大梦啊。”
宝钗看着手上的镯子,道:“是啊,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荣华富贵都已经过去了,咱们现在看的风景,是寻常的风景,却也是细水常流的风景。宝玉,你说对吗?”
宝玉点点头,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宝钗。”
“啊?”
“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宝钗笑道:“再有两天,咱们就到平安州了。在那里坐了船,回咱们金陵老家去。”
“老家?”宝玉皱了皱眉头,“老家那里还有房子吗?”
宝钗笑道:“我说你是个甩手大爷,成日家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你还不信。咱们家被抄前,我就已经在那里置了房子田地,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宝玉搔了搔脑袋,笑道:“到底是姐姐想得周全。我们到那里干什么营生,姐姐可想好了?”
宝钗略略沉吟,道:“耕读传家吧,作官的事情,咱们永远都别想了,也别叫子孙有这个想头。没有名位,人活得踏实,性子也端正;一旦有权有钱,想不变坏都难啊。那仕途经济的道路,就在咱们这一辈子断了罢。”
宝玉没说话,只是轻轻哼着一支曲子。宝钗因那曲调沉郁苍凉,不由得听住了。
“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修身。仰观与俯察,韬略胸中存。
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
凤兮,凤兮,思高举,世乱时危久沉吟;
凤兮,凤兮,思高举,世乱时危久沉吟。
茅庐承三顾,促膝纵横论。半生遇知己,蛰人感幸深。
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尘。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舒怀襟。
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天道常变易,运数杳难寻。成败在人谋,一诺竭忠悃。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清风,明月,入怀抱,
猿鹤听我再抚琴。
……”
一曲唱罢,两人都沉默不语。
“看见这景色,未免勾起我归农之意。”这话,是当年在稻香村门前,父亲摸着髯须,沉吟着说的。
宝玉眼前又浮现出父亲略带严厉的面容。归农,归农,可直到自己入了土,连“农”字的一点也没写出来。他说,他年轻时也是诗酒放诞之人。如此看来,被迫走上仕途的他,该是很不乐意的了。一生严厉,一生假装,也许只有在最终流放的路上,他的心志才得了几分自由。
父亲,你这是何苦呢。其实,我们早先都是一样的人,只是后来走上了不同的路。现在是回头的时候,一路走过来,甘苦自知,只是,我们都回不去了。你到死都是个士大夫,我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个落魄书生。我的心一直没变,你的心却渐渐蒙了尘埃。用蒙了尘埃的心处世,该是很不舒服的罢。父亲,要是你还在我身边,真想用一块绢子,把你心上的灰土全都擦干净。两颗心都玲珑剔透的,不好么?
父亲,我今日才懂得你,懂得你打我骂我的意思。两府里醉生梦死的日子,入不敷出的前景,你是看在眼里,却从不曾说出口。你所能做的,只是督促我好好读书,好在大厦将倾的危局里,为我们贾府留下一颗火种。我早该懂你的,可惜迟了。如今这光景,即便是千呼万唤,也难把你从黄泉路上唤回来。父亲,永州那地方冷,儿子不肖,不能去给您添件衣裳。父亲保重,来生再会罢。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舒怀襟。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反反复复哼着这句曲子,两行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腮边。
哭有什么用呢,即使得了天下人的泪水,也还不清我欠他们的。父亲,母亲,林妹妹,迎春姐姐,你们安息吧。每年清明,我都会找个清净的地方,陪你们说话,给你们抚琴。
一言为定。
“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行了两天的路,终于到了平安州界。两人找个客栈住下,宝钗在房中整理行李包裹,宝玉出门打听这几天的过往船只。
过了半日,宝钗刚把东西安顿好,宝玉急匆匆地回来,笑道:“果然是运气好,明日就有一班船到金陵的,那船主又是旧相识。你猜猜,他是谁?”
宝钗放下绣了一半的荷包,淡淡笑道:“你说罢,我那里猜得出。”
“是宁府里焦大的儿子,因为家产被抄走了,流落到这里撑船为生的。他人很好,还请我喝了几盅酒呢。”
宝钗点头,道:“哦,他父亲怎么样了?”
宝玉叹了口气,道:“抄家那天,跟官兵吵了几句,又叹了几声,一头在那石狮子上碰死了。”
宝钗听了,也叹道:“看来是个忠心的仆人,你我往日都错看他了。这两府里明白人没有几个,他虽然每日喝得烂醉,心里却清爽得很。可惜了!”
宝玉发了一会儿呆,又问:“怎么不见茜雪?”
宝钗笑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会朋友。我问他这里有什么朋友可会的,他只不说,神神鬼鬼的,我也不知他想的什么主意。这会子也该回来了,天都快黑了。”
宝玉正答应着,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响,开门一看,原来是茜雪带着一个绿衣女子进来。那女子梳着侧髻,衣装简朴,却不露寒酸相,没戴首饰,只鬓角插了一朵荼蘼花。宝玉正不知道是谁,宝钗端着烛台过来,一照,双方都吃惊不小——你道是谁?却原来是宝玉房里的麝月!
四人叙了别后光景,各自伤感一番,宝钗因问:“怎么只你一个?我听人说起,你和袭姐姐一道出的府,如今他在那里?”
麝月笑道:“奶奶那里知道他的事情,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奶奶不知道,他如今可踏实了,嫁了个如意郎君,两人一块回了金陵,日子过得可安逸呢。”
宝钗惊道:“哦?我竟不知道!那郎君是谁呀?”
麝月眨了眨眼,微笑道:“也是二爷的旧相识,二爷那些日子闯了件祸,殃及了他,不过如今不妨事了。我看他脸色,像是早不记恨二爷了。”
宝钗笑道:“他这个无事忙,也不知道在外边做了些什么孽,我也不想知道。不过听你的意思,这一件罪过还不小。”
麝月点头,笑道:“果真不小。当日老爷险些把二爷打死,为的什么,奶奶可记得?”
宝钗想了一想,道:“哦,原来是那个蒋先生,怪道呢。我早听说二爷把腰里的松花汗巾子给了他,他回赠的茜香国大红汗巾,后来给了你袭人姐姐了。难道就是这汗巾子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麝月道:“可不是!当时袭人姐姐连上吊的心思都有,多亏了蒋大爷宽慰,才保住性命。我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把我从人贩子手里赎了出来,就接我在家中住下。那蒋大爷如今改行做了买卖,家道越发殷实了,只是本行还忘不了,偶尔有几个世家公子请他去票戏,他也不怎么推辞。袭人姐姐的针线活如今可是他们那一带的抢手货,想要他做一个都得等上好几天呢。”
宝钗听了,叹道:“这都是因果报应,再不错的。他们两个素日里积德行善,不做坏事,因此才能绝处逢生啊。麝月,难为你记挂着我们。你这趟来,是住住呢,还是留下不走了?”
麝月笑道:“我今日来,往后就不走了。二爷和奶奶在那里,我就跟到那里,哪怕你们赶我,我也不离你们一步!”
宝钗握住麝月的手,两人默默对视着。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外头有些凉意,室内却温煦如春。
大运河的两岸,杨柳依依,和风阵阵,一叶精致的乌篷船从水中央穿过,划开一痕碧波。宝玉和宝钗于船头相伴而立,麝月和茜雪侍立两旁。
“夫人,这大好的风景,我们何不吟几句诗词助兴呢?”宝玉笑着一边帮宝钗理好被吹乱的青丝,一边款款说道。
“你先说吧,我得想想。”
宝玉沉吟一会儿,道:“有了,你听这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姐姐以为如何?”
宝钗笑道:“我从来不喜欢杜甫的律诗,虽然字字珠玑,却太嫌板正。倒不如换个苏子的名句,‘我欲乘风归去’,怎么样?”
宝玉听了,微笑不语。四个人只是继续看着两岸美丽的风景,只有船尾的橹声声声入耳。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宝玉回头,见宝钗正微笑着看他。
“这句才是好呢,刚才竟没想到。可是我说的,平日里杂学旁收,手边的故典倒不会用了。”
宝玉摇头,道:“劫后余生,往日的诗情画意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回来的。姐姐,我想问你句话。”
“什么话?”
“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宝钗低头一笑,摸了摸宝玉的脸颊。
“还是喜欢现在的你。”
“为什么?”宝玉笑道,“从前的我不是更年轻,也更漂亮,脾气也更好吗?”
宝钗只是微笑。
“姐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以前的你我也喜欢。可是我更喜欢现在的你,至于原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宝玉笑了:“是说不清楚,还是不想说啊?”
宝钗尴尬地笑了一下,缓缓道:“怎么说呢,也许从前的你更像个孩子,你的天地只是大观园,你全部的想头,就是这样度过一生,然后在离开的时候,用我们所有的泪水葬你。那很好,也很有诗意。可是,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人,不是我喜欢的宝玉。”
宝玉害羞地笑着,搔着头道:“那么,姐姐喜欢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宝钗淡然道:“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吧。”
宝玉“哦”了一声,待要再问,又不想打断宝钗的沉思,于是刹住话头,转身往船舱里走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宝钗说话,那声音既像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知道吗,其实我什么也不求,我只希望你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真的。你也许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叫你读那些圣人的书籍,那些东西确实不叫人舒服,我知道。可是你能从里边学到一点东西,就是坚韧。玉兰树是很容易倒下的,因为它的树干太直,也太脆弱,而竹子,无论风怎么吹也都是站在那里,因为它虚心,同时能够忍耐。坐过牢,当过兵,这世上磨练男子的两件事情你都经历了,所以现在的你,面容虽然还是老样子,可心里的东西却大不相同了。你看这江水,越是碧绿透彻的地方,其实越是深邃,人也是一样。你现在是领悟了许多,虽然心还是依旧,想法却大不相同了。我说得不大好,反正——”
宝玉低头听着,脸上只是微笑。
“宝玉。”
“啊?”
“我还想问你件事情。”
宝玉一笑,转身道:“你问吧。”
“我死了,你做什么去?”
宝玉轻轻一笑,释然地看看天空,回头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宝玉缓缓走进船舱,船头的栏杆旁只剩下宝钗一个人。
江风徐徐吹过,船儿顺着风向渐行渐远,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