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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难遣销凝痛。对遗容、婆娑两眼,无声哀恸。怕忆年前绸缪语,可奈心神驰纵。剩满腹、辛酸相拥。一别如斯长已矣,哭红颜、香冷空成梦。但觅得,美人冢。
      来生莫作痴情种。且由他、春寒春暖,自多珍重。忍弃浊玉和诸友,泣血呼天无用?到此日、重泉谁共?待放银湖芙蓉艳、信朵朵、只为芳魂种。目似瞀,泪如涌。”
      转眼又是秋日,宝钗到黛玉坟上去,见那里一株梨花已经娉婷玉立,就仿佛林妹妹当年的倩影一般,回来看见黛玉的画像,便写了这首词。
      满地黄花堆积,一路行来,如今有谁堪摘?只看那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转眼花事了,芬芳香过总成空。如今看来,自己那首词竟写错了。说什么“好风凭借力”,分明是句笑话。倒是辛弃疾那句词好,“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是啊,泣残红的飞燕已经把自己葬入了花冢,那戏彩蝶的玉环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贾芸帮他把衣裳首饰花大价钱赎了回来,他偶尔心情略好,也插戴插戴。只是去羁候所里看望宝玉的时候从不打扮,怕勾起前情,惹他伤感。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自己呢,自己又是为谁打扮?看镜中韶华,胭脂香粉,描画的恰是沧桑。昔日的贵妃之姿已然憔悴,衣带渐宽,面容失色,柳眉浅淡,是妇人的模样了。
      晚间做针黹的时候,听见贾芸和小红的欢声笑语,心中不是不羡慕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宝玉现在生命垂危,三秋一过,便是诀别之时,自己那有和他软语温存的雅兴呢。自林妹妹死后,他才明白,原来女人只要爱上一个可心的男人,纵然受了再多委屈苦楚,心中也是甜丝丝的。如此一想,不由得凄然笑了,把宝奁合上,独立院中,看那晚归的鸽群和高爽的天色,看墙角的牵牛花和墙头的离离草。院子里有棵枣树,已经落尽了枣子,伤痕累累的枝干欠伸着,像是在做关于来春的美梦。
      枣树的梦在这里,他的梦又在那里呢?荣华富贵已是过眼云烟,科举功名如今更成了笑谈,他还能对宝玉希望什么呢?
      够了,够了。他想,原来我从前竟全错了,他是顽石,我却想让他变成世俗的金子,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不想了,想也没用。他重新回到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为宝玉准备御寒的冬装。虽然知道也许永远用不上,可他不知道还能为宝玉做些什么。
      他缝完衣服,又一笔笔抄录黛玉的诗稿。有些诗篇曲子他竟从没看过,于是看一回,赞一回,惋惜一回,不觉就到了黄昏。秋日的薄暮已经有些凉意,他披了衣服,用手炉暖了暖双手,又接着抄了下去。
      “次韵宝玉
      漠漠红尘谁共羁,文章知己世应稀。沉浮百度钗敲铗,谈笑几回杯覆衣。
      君写兰亭毫欲翥,我拈竹管韵相依。得成比目何辞死,寥落苏娘挑锦机。”
      君写兰亭,我拈竹管。多写意的日子呀,可惜我是不能再有了。颦儿,也许你见着宝玉之日,就是我撒手尘寰之时。
      “曲径含风,回廊通月。重门不掩清秋节。枯荷池榭影疏疏,山房印水长天接。竹自成吟,蕉宜题叶。拒霜枝满红香叠。小舟轻楫寂无人,鸥波惊起双栖蝶。”
      小舟从此逝,芳踪无人知。妹妹,你纵有千般才华,万般能耐,也走不出潇湘馆的大门,这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来去无拘碍。向林泉、悠然做个,剑痴琴怪。唤起梅边人似玉,洗尽香脂铅黛。将浊世、悲欢除戒。棹雪携醅时访戴,对高山、流水端襟拜。振一啸,自由界。此生不恋繁华隘。抱诗怀、东篱探月,竹摇幽籁。醉眼青峦多妩媚,千古风流如在。笑竖子、犹耽俗债。倒贯银河余欲钓,有残星、影落长空外。万里霭,荡胸快。”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如此豪放磊落的时节,看来我素日小看你了。妹妹,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和你一同钻研老庄,或许你就能看破些,不至于自沉寒塘了。
      “午醉香帘耽小睡。世路无常,梦境差相似。一梦红尘身已死,觉来恍隔三生事。转叹人间真如寐。眼底深情,岂得长无谓。不到白头何敢已,此心合是萧郎契。”
      妹妹,一梦红尘身已死,一语成谶啊。不到白头,不到白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妹妹保重吧,宝玉他就来了。
      抄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喘嗽,连忙把笔放下,打开装冷香丸的盒子,取出一丸服下。定睛再看时,却见盒子里只剩十几颗丸子。于是想道,若这些丸子都吃尽了,我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罢。也罢,横竖宝玉是留不住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的好。
      宝钗苦笑一声,把盒子合了,吹灭蜡烛,不觉困倦难忍,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

      那年的冬至,大雪纷飞,宝钗穿着白狐皮的袄子,到牢里去看望宝玉。他今日特地打扮得鲜丽了些,因宝玉上次对他说,想看看他从前的样子。他知道宝玉的意思,是想在临刑前再多看一眼他的美貌。想到这里,泪珠滴了下来,在寒风中结成冰凌。
      宝钗进了牢房,却并不见宝玉,心下正在疑惑,回头一看,见宝玉披枷带锁地关在一个站笼之中,不由得大惊失色,继而想到明日就是处斩之时了,于是含泪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宝玉艰难地从笼子的木栏间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宝钗看见他的喉咙下边竖了根铁刺,知道他只能这样站着,连变换姿势也是不许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宝姐姐——”
      “叫我夫人。”
      “哦,”宝玉不好意思地笑道,“夫人。明天我就要上法场了。大丈夫人活一世,光明磊落,没什么可后悔的。还请夫人不要悲伤,我们等着天上再见吧。”
      宝钗将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插在宝玉头上,抚摸着他的额头,道:“宝玉,这枝簪子是我母亲给我的嫁妆,我觉得太珍贵,一直舍不得戴。我把它给你戴在头上,明日出红差时也体面些。”
      宝玉释然地笑了,对宝钗道:“夫人,再让我叫你一声姐姐吧。从此是天上人间两离分了,你不要跟着我,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宝钗含泪点头,理了理鬓发,笑道:“你不是说要看我从前的样子吗,我今天打扮了。你瞧瞧,可好看不好看?”
      宝玉看他头上盘着如意髻子,脑后的头发梳成三绺,结成梅花形状。又看他头上插着堆纱红牡丹,银凤挂珠钗,珍珠发夹子,依旧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似银盆,眼如水杏,心中大是感慨。想当日他进府的时候,是何等的风采,如今风采虽然不减,奈何光景不是当年的光景,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了。于是笑道:“好看,果然好看。我竟不知道姐姐如此能打扮,看来往日我是没福啊,如今虽然见了如此容貌,却没几个时辰可看了。”
      宝钗听到这话,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摸着他的脸道:“宝玉,今天我和老三打了招呼,就不走了。你想看我的美貌,今天晚上就看个够吧,明天,我亲自送你上路。”
      宝玉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宝钗。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宝姐姐变得可爱了,而自己,却不得不走了。
      窗外风雪纷纷扬扬,宝钗把一件大毛衣服披在站笼上,给宝玉挡风。两个人隔着笼子相互靠着,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宝玉,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爱你,宝钗想道。我记得你给我唱的那首曲子,人间事终难遂人愿,天上明月又有几回圆。我不会死的,还不到时候呢。我要听你的话,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和你重逢的那一天。
      宝钗,我想我有点爱上你了,尽管我知道这对不起林妹妹,可是我不能隐瞒我自己的感情。岁月改变了一切,不变的是我们的心,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度过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很高兴,也很知足。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还记得大观园么?潇湘馆的翠竹,蘅芜苑的紫藤,秋爽斋的梧桐,栊翠庵的红梅,我们来世再看吧。来世,我们不做夫妻,做兄妹,好么?
      想了许多,宝玉用戴铐的双手撑着头,不知不觉睡着了。羁候所外风声渐紧,北风夹着雪片飞扬,高天厚土一片迷茫。雪地里,传来不知是谁的歌声,沉郁而感伤。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垄中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都道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次日清晨,两人刚刚醒来,狱卒便把宝玉从站笼里放了出来,拿热水给他擦了身子,洗了头,然后把头发梳整齐,插上一朵红纸花。宝钗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只觉沉甸甸的,却说不出话来。老三提着绳索过来,把宝玉五花大绑,插上斩标,让人押了出去。宝钗紧跟其后,一路到了大街上。只见人头攒动,都是来看死囚出红差的。那些百姓见宝玉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模样,都叹惋不迭。
      到了法场,老三把个铜盆交给宝钗,道:“人头一落地,灵魂就升不了天庭。所以得拿个盆子接着,你是他夫人,这活儿就你来帮忙吧。”
      宝钗点点头,端着铜盆,面无表情地站在行刑台下边。监斩位那里,三通鼓已经擂起。刀斧手举起了砍刀,宝钗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宝玉,是我对不起你呀。
      “圣旨到——”
      刀斧手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中,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一个太监上了台子,对宝玉说道:
      “圣上有旨,因宝玉伴驾有功,姑免其死罪,即刻开释,钦此——”
      宝钗想要谢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接着眼前一片金光,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宝钗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轻轻触着了地面。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青石大牌坊立在当地,上书“太虚幻境”四字。四周佳木葱茏,花草繁盛,更有清泉潺潺流过。又看那牌坊上一副对联,道:“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宝钗便知道这是仙境所在,于是冷眼观看,在□□上慢慢赏玩起来。忽然看见一朵牡丹,白色的花瓣上隐隐透出金色,好不娇艳动人。不由得要摘下把玩,又怕伤了它,只好站在旁边细看。
      “那是你的前世,一朵修炼成仙的牡丹,唤做‘金谷雪’。”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宝钗回头,只见一个璎珞霞帔的美人立在当地,便向他问道:“那仙姑又是何人呢?”
      那仙姑笑道:“我名唤可卿,乳名兼美,是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的胞妹。”
      宝钗听得“可卿”二字,心中一动,忙笑道:“你是我们宁府里小蓉奶奶的前世不成?”
      可卿点头,笑道:“正是。这里不是凡人之所,你尘缘未断,还是回去陪你的宝玉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说完拂尘一挥,宝钗悠悠醒转,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打眼望望四周,竟不是贾芸的卧房,而是另一个幽雅精致的所在。一个丫鬟推门进来,满面春风地问了好,伏侍他起来梳洗了,又端来一碗人参汤。宝钗喝了,看那博古架上珍奇无数,竟是个富豪之家。心中正疑惑间,外头一阵脚步响,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公子和宝玉携手进来。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北静王水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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