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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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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宝钗坐在车里,摇摇晃晃,凄凄惶惶,竟不知道身在何处。果然是呼啦啦大厦倾,还来不及变色,泰山已经崩塌,在山下的人只能挣扎,再无翻身之力。今天看宝玉光景,谁还能想起他素日爱粉吟红的乐事呢。
到了贾芸家里,宝钗跳下车来,跑到院子里就要用轱辘打水。贾芸吃了一惊,连忙拦住,道:“婶子使不得,这不是你做的事情。”话音未落,只听宝钗凄然笑道:“什么该不该做的,不过那么回事。我如今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阔小姐了,从前那些闺阁习气也丢了为是。”贾芸听如此说,叹了口气,只得由他去了。
宝钗回到房里,看那布置,再回想昔日怡红、蘅芜二院中情形,更添一层伤感。正是清明过后,梅雨时节,只听窗外梧桐细雨,一夜未停。宝钗卧听夜雨,三更方才睡下。次日清晨醒来,因有感昨日梅雨,作诗自况,道:
“忽似浮云寄此身,客中罹病愈酸辛。无非碧海情天恨,总是蘅芜痴梦人。冷月千年犹有泪,残芳一笑便成空。长安昨夜风吹雨,且向尊前莫伤神。”
一首写完,想到林妹妹的诗稿还未抄完,怕早被那些全无知识的官兵付之一炬了。于是打起精神,接着在纸上将那日海棠诗社做的诗一首首默出来。贾芸进来看见,忙收了纸笔,道:“婶子自己也要保重,如今这小月子里,伤了身体不是闹着玩的。”
宝钗这才想起自己的病来,因放下笔,笑到:“正是呢,我就忘了。我想吃些酸的清口,附近可有卖的么?”
贾芸笑道:“婶子想着东西吃,倒很好,只是不可吃冷的,比如酸梅汤,吃了倒把病气收敛在心内,只怕要受害。我想冰糖葫芦倒还使得,那山楂最是开胃的,不如我去买些来,下次探监时,给宝叔叔也带些去,如何?”
宝钗点头,笑道:“想的周到,你就买去罢,我等着呢。”
贾芸在街上买了东西,走到半路,看见醉金刚倪二迎面而来,因笑着问了好。那倪二便站住道:“我前日在王瘸子那里看见一个丫头,被人卖到他手里,生得好齐整的模样儿。不知道可是二爷找的那个小红?”
贾芸一听,心下也不敢确定,因笑道:“哥哥带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一路同行,到了王瘸子那里,只不见姑娘的影子。两人正纳闷之际,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顶破轿子里有人呻吟,揭开帘子一看,可不是小红在里边?贾芸连忙给他松了绑,拔了塞嘴的破布,两人抱着,泣不成声。倪二见此情景,叹了口气,进屋把实情相告,那王瘸子是个晓事的,自然不便强留。于是亲自封了五两银子赔罪,把他们三个恭恭敬敬送了出来。
贾芸和小红行到半路,小红问道:“宝二爷如今怎么样了?”
贾芸叹了口气,道:“关着呢。性命暂且无妨,宝二奶奶现在我那里,我先领你见了他再说。”
小红点点头,少时到了家中,见到宝钗,便慢慢走上前去,含泪叫了声“宝姑娘”。宝钗回头见是小红,连忙回了礼,两人含泪对望,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叹。于是在炕上坐了,小红问道:“奶奶去看过二爷,他如今是怎么样?”
宝钗叹道:“他受了不少苦,但精神比先前好多了。你要见了,准保要吃惊的。”
小红听说如此,心里略微安定。于是两人说了许多话,这天傍晚,他们又坐了贾芸的骡车去看宝玉。
进了狱神庙,小红一下扑向牢房,急着望里看时,只见一个枯瘦的身影,满头的乱发汗津津粘在额上,一身衣裳已然辨不出颜色,这哪里还是怡红院里那位翩翩的公子?惊的小红倒有点不敢认了。再瞧四壁阴暗上面漏风,空气里一股说不明的肮脏气味,不觉心里酸楚,泪汩汩的下来。只轻声喊了声:“宝二爷!”便不住啜泣起来。
宝玉此时刚受过刑,身上火烧火燎的疼,喉咙里也着着火,偏是一滴水也不得,正低低呻吟。耳轮旁听到有人叫自己,勉强片刻才睁开眼,见一个满脸悲容的姑娘立在自己面前,望脸上仔细端详了一阵,才依约觉得有些眼熟,强笑道:“可是我屋里的小红?”
旁边的宝钗含泪答到:“是那孩子看你来了。”
宝玉闻言,略侧过些身子,对宝钗道:“渴了这半日,可有水给我饮些?”
宝钗方欲倒时,早被小红抢了先,颤颤的倒了一杯茶,亲自捧到宝玉唇边,看宝玉如临甘露一样一气喝干,待要哭时又恐宝玉身陷囹圄中人见了更添伤感,就不是来劝慰的意思了。
于是低了一回头,强对宝玉笑说:“当日我伺候二爷喝过一杯茶,那时二爷还不知道我的姓名,我曾对二爷说这屋子里的人多哪里认得全。不想今日我倒又能在二爷跟前进进心,这也是我的福分了,想袭人麝月姐姐们都不能的,并不知卖到哪里去了......”说着又不言语了。
宝玉喝了茶,缓过些精神来,又细细问小红离府后的遭际,叹惋了一回,又庆幸人却还在,便摸了摸他的头发,两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小红含泪道:“当日我给二爷倒了杯茶,秋纹那起人就说三道四,说我不配,晴雯姐姐又说我攀高枝。如今这两府里树倒猢狲散,我的心却还是一样,这个‘高枝’,这个‘巧宗儿’,就让我都占了罢!”
宝玉听如此说,眼中珠泪滚滚而下,和宝钗三个哭个不了。老三进来看究竟,见此情形,赶忙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哭了半日,宝钗觉得好些,忙抹了泪水,笑道:“宝玉,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宝玉看时,只见油纸包着的五串冰糖葫芦,宝钗一人分了一串,那一串给了老三。
小红吃着,忽然一笑。贾芸因问道:“笑什么?”
小红道:“我想起那唱冰糖葫芦的歌来。”
宝玉也笑道:“我也想起来了,不如你唱唱,提个醒,兴许我们还记得呢。”
小红因唱道:“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他裹着那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甜里面他透着那酸。糖葫芦好看他竹签儿穿,穿着好运和安乐;把好运和安乐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大家先还笑着,忽然被这歌谣触动的心事,各自沉默起来。老三站在门外边,也不由得听住了。宝钗心中想道:
“酸中有甜,甜中有酸,人生滋味大抵如此,何必枉自悲伤呢?”
这么想着,心里倒舒坦了些。于是继续与众人玩笑,忽然老三带了两个差役进来,手中捧着枷锁镣铐。几人一见,脸色立刻变了,独宝玉冷笑着,一言不发。
那两个差役进来,一拱手道:“奉上面差遣,给斩监候死囚贾宝玉戴枷。”说罢拿了死囚枷,往宝玉脖子上戴了,说道:“死囚枷重五十斤,得罪了。”戴好后拉过宝玉双手,用铁铐从枷孔外铐住。另一个忙提了脚镣,给宝玉钉上。两人一看便是惯于干这营生的,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已经拱手出去,留下一干人等呆若木鸡。
宝钗见宝玉转眼成了死囚,恰如五雷轰顶,心中翻江倒海,只没法子说出来。他望着宝玉发了一会子呆,忽然傻笑起来,众人不知道何故,都吓慌了。笑完,两行眼泪扑簌簌流下来,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半日方缓缓道:“宝玉,你我还是没有缘分,不得白头偕老,这大约也是命数吧。林丫头命好,早就去了,你今日的情景除非他有心,否则大约是看不到的,省了多少烦恼。我当日写的灯谜中“琴边无缘”一句,不料竟成了谶语了!”
宝玉听得宝钗如此说话,心中凄惨,用戴铐的双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不怪你,也不怪苍天,只怪我自己命薄,不得看护好你们。如今你们已经走的走,散的散,嫁的嫁,只剩下你一个在我左右相伴,我已经是知足了。如今我是死罪,纵然千刀万剐,再受些苦楚也无碍的。只是若带累你受苦,我心中实是——”
说罢不由得哽咽了。小红和贾芸对坐垂泪,老三也在门外叹气,道:“宝二爷,你若想逃出去,现在还有办法,赶早拿个主意罢。”
宝玉笑道:“什么主意,我本是幻境中人,早晚是要回去的,如今一刀砍下去,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省了多少事情。芸哥儿,等我死了,你婶子还望你好生照料着,若她想改嫁你也别拦着,有个依靠也好,我在地下也安心。宝钗,你将来再嫁,生个孩子,不论好歹,终归是个念想。人要有了牵挂,人生路就好走了。”
宝钗听了这话,含泪言道:“宝玉,你说那里话,我定要救你出去的。哪怕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认了,只要你能自由,我死也瞑目。若你真死了,那时我埋了你的尸骨,为你守一辈子的孝,情愿终身不嫁!”
宝玉听他如此重情,长叹一声,用手拉了他,道:“快别这么着,我一个人死已经足够,犯不着再拉上你当垫背的。你该嫁就嫁吧,不必管我。林妹妹已经走了,我这一去也是死得其所,再没什么牵挂,要是你再有个好归宿,那我就含笑九泉了。姐姐,我知道你素日在我身上的心,往日我一心想着林妹妹,却忘记了你的好处,只当你成了禄蠹,别笑话我才是。现在我是人之将死,你就把我的话记下,从此丢开手,各走各的路罢。”
小红擦了擦泪,忽然想起什么,因问:“那官府为何要判宝二爷斩首,论理他不是主犯啊。”
宝钗叹道:“都是我一句话惹出来的,如今想后悔也晚了。我实指望能代替林妹妹好生照看你,谁知道却把你害得锒铛入狱,乃至死于非命,实在是罪过。你到了太虚幻境,还请替我向妹妹道歉,让他别记恨我才好。”
宝玉凄然,笑道:“白白的说这个,能有什么用呢。我想起探春妹妹走时,写了首曲子送给我,名字是‘代西游记中女儿国王立言’,不如我唱给你听听,看你也哭累了。”
宝钗点头,听他唱道:
“相见难别亦难,怎诉这胸中语万千。我柔情缱绻,他去志更坚,只怨今生无缘。
道不尽声声珍重,仍祝福时时平安。人间事终难遂人愿,天上明月又有几回圆?
远去矣,远去矣,从今后梦萦魂牵。”
唱罢笑道:“人间事大抵如此,你们也不必悲伤了。我死后有灵,一定会永远保佑你们。”
宝钗问了时辰,已经到了走的时候。于是狠下心来,擦了眼泪,默然离去,宝玉隔着铁窗凝视背影,半晌方提着脚镣,回稻草上坐下。
宝钗,这一去,也不知道几时再见了。宝玉想道,你别灰心,记住我的话,不要死,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