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草》惜狐

27、第二十六章 探视 人真是可怕

　　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克索拉无所事事地枕着头，咬着一枚竹签想。
　　他的感慨不是来自于不久前发生的那恐怖绝望的一幕，而是来自于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被禁锢的生活。
　　他的心已经从开始的狂怒渐渐平静下来，好像这软禁只是场游戏一样，一开始便被他所嬉戏着。真无趣啊，他想，太无趣了，鲁尔兹，要是你，一定会严厉地斥责我吧，对我这种松散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啊，快到送晚饭来的时候了吧。他这么百无聊赖地想着，便听到门栓“嘎达”一响。
　　穿着宫廷服饰的少女小心翼翼地端进装满了食物的托盘。克索拉被软禁的地点被安置在巨大的宫廷范围内偏僻的一隅，克索拉毕竟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在没有正式获罪之前，他还依然享受着贵族的待遇，只是没有了自由而已。
　　侍女例行公事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对着克索拉行了一礼。她戴着的镶嵌着珍珠饰品的头纱遮住她的面颊，在安国，宫廷里和贵族家的少女是不会在陌生的男子面前轻易露出自己真正的容颜的，虽然这个国家没有强制规定，但这俨然已经成为了和低贱的平民女子们区别开来的一种风气，被贵族少女们乐此不疲地实行着。
　　克索拉刚要扑向食物，却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喂你，怎么还不离开？有人在我旁边我吃不香啦！知道啦，我会在吃完之后通知你拿出去的，现在你可以出去等了吗？”
　　少女丝毫未动。
　　“喂！”克索拉有了些怒气，但他一向的作风就是决不对女人发火。
　　在默然的少女面前，克索拉无计可施，他只好认命地来到桌前，有些气鼓鼓地准备进餐。
　　突然一个闪念，他伸向食物的手在空中停住了，随之冷不丁地转了个方向，一把扯下了侍女的头纱，
　　“你！”他握紧头纱，然后一把摔在地上，眼中几乎喷出怒火来，压低了嗓子怒道，“搞什么鬼！”
　　“来见你！”埃斯兰梳理了一下有些被弄乱的头发。
　　“怎么做到的？”
　　“副队长帮的忙。”埃斯兰淡定得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
　　“那么桑那个家伙他也知道了？”
　　“不得不让他知道，这样才能打扮成侍女混进来见你。门卫那里也是靠他做的解释，说今天临时换了送饭的人。”埃斯兰指了指门口。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白痴女人！”克索拉无计可施地坐在床沿上，“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什么好让你见的？见我又能怎样？”
　　“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就做一次白痴也无所谓，”埃斯兰轻声说，“但是如果你真的不能活着回去，我便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克索拉愣了愣，苦笑道：“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残忍的家伙，你总是很不经意地说出相当可怕的话来啊。”
　　“桑纳若斯也想见你，但他没办法来，所以他只好接受了我的提议，送我进来。那么，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哼！全都是自作聪明的小鬼！”克索拉别过头去。
　　“没话说？那就赶紧给我把东西吃了，时间拖久了外面的人会起疑。”埃斯兰命令道。
　　克索拉一听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他一边无可奈何地吞咽着食物，一边说，“你绝对不能来第二次听见没有！”

　　所以当克索拉又一次见到埃斯兰的时候，他连发怒的心情也没有了，沮丧地吃着东西，不时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
　　埃斯兰把队上近日发生的事告诉他，说道队员们要联名上书的时候，克索拉的脸色变了：“这群笨蛋！你回去告诉桑，不管给我想出什么办法，都要把这些家伙浇清醒了。”
　　“不用你说，他也会这么做。”埃斯兰说，“现在看看他处理事务的手段，不得不承认他比你更有做一名领导者的能力。”
　　“你要是来气我的，现在可以走了。因为我吃完了。”克索拉没好气地说。
　　埃斯兰端起托盘，刚走了两步便回过头来，她脸上的神情让克索拉一愣。
　　“喂，我最怕女人露出这种表情来了，我搞不定的啊，你干嘛？你不是这样的女人才对啊，你是那么残忍而冷酷……”
　　“你究竟……”埃斯兰打断他，“你究竟害不害怕死亡？”
　　“那么，”克索拉恢复一向泰然自若的风度，微微一笑，“在竞技场上的时候，你怕不怕死亡？”
　　埃斯兰沉默了半响，才低着声音说：“怕，非常非常害怕。其实每一分，每一秒，都想逃。”
　　“是什么让你留了下来？”
　　埃斯兰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在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的。”
　　“对。”克索拉温柔地说，“这也是我的答案。我们是同一类人，你是知道的。”
　　“但我不会像你现在做的那样去做，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埃斯兰一向平淡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那只是因为，”克索拉依然用他温柔的声音说，“你还没有遇到，或者还没有觉察到有值得你这样做的人。”
　　“为他们，值得吗？他们现在虽然痛苦，但很快还是会将你遗忘，会有取代你的人，你终究只会变成记忆深处的一个名字……至少我，不想这样活着，所以，一直才这么、这么的辛苦……”埃斯兰的肩膀塌了下来，她垂着头，从来不曾表现出的软弱随着她无意间露出的真实情感，从她修长的身体里喷薄出来，克索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充分意识到，她是一个女人。
　　克索拉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将她的头揽在自己胸前。埃斯兰又一次听到那个让她迷惑的心跳声，那么坚实有力，她因为这个心跳，而走向了自己未曾计算过的一个方向，她差点迷失了她自己，她差点忘了她自己。眼泪几乎要涌上来的那一刻，突然，熊熊的火光划过她的记忆，那焦黑的身体……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她猛地一把推开克索拉，傲然昂着头立在他的面前，用一贯冷淡如水的声音说：“你总是这样玩弄女人吗？别搞错了，我从来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会走我自己要走的路，我早就有所觉悟，你是有多伟大，以为会因你而改变么？你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决心从这个国家的最底层爬上来的吗？”
　　克索拉对她突然的转变似乎不是那么吃惊，他摇了摇头说：“如果我能见到桑，我会忠告他说，要小心你……”
　　埃斯兰淡然一笑：“奥，没错，但我不会转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