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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夜谈(三) 夜很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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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克索拉•斯图杰尔却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不时停下来,凝视着墙上的一副肖像画。那里面威武挺拔的男子正微笑着,那双坚毅的眼睛也似在看着他一般。
“看什么看?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有本事你从那里下来啊!”克索拉终于忍不住,对着肖像喊了起来,“要是回来我就把亲卫队的这个位置给你,我自个儿逍遥快活去。我这个懒散的家伙和你不一样,我那么怕麻烦,那么闲散,可你一生的梦想不就是要建立功勋,靠自己的能力走到最辉煌的顶峰吗?有这样抱负的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死掉了?你根本就是在吹牛皮嘛对不对?”
门外有人轻叩房门,苏那通报道:“大人,埃斯兰•所格特到了。”
克索拉一愣,恍惚间才想起是自己的命令,便在桌边坐下,道:“让他进来。”
那就是鲁尔兹•朔比德。
刚听完“雄狮”故事的埃斯兰一进门就看到对面墙上的那副肖像,瞬间就被即使仅仅透过画像,也能感到的那种坚毅和威严所吸引,的确是个配得上别人如此赞誉的男人,连本来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的埃斯兰也不由得想一睹他活着时的风采和气度。
“怎么?你也听说过他?”克索拉注意到埃斯兰的视线,便问道。
“是。”埃斯兰收回视线,向克索拉行礼。
克索拉苦笑道:“哼,老东西,名气还不小么?”
埃斯兰见他言语中一片辛酸黯然,知道两人间的情谊深重,远非生死所能隔断,只是再大的情谊也赢不过天,终会有一日分别,终会有一人先去,既然这样,倒不如不培养这般最后徒剩伤感的友情,一身轻松,虽可能孤单,但倒落得自在。
“埃斯兰•所格特,”克索拉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的档案里没有关于你出身的记载,只有到了你十三岁进入工队后才有记录,也就是说,在你进入工队前的十三年是一片空白,你打算如何解释这件事?”
“正如您所言,那就是空白。”
克索拉琥珀色的眼珠将目光凝在埃斯兰平静的脸上,似乎在确定他是否真的说了刚才的那句话:“那么我可否有理由猜测你姓氏的不实?还是,你有合理的辩解?”
“自然可以。可我无须辩解,本来就没有什么让人信服的理由。就算有,听的人不相信还是无用,就像生在豪门的人怎能想象流浪儿的生活。”埃斯兰毫不示弱,没有回避克索拉眼睛的直视。
克索拉冷笑起来:“你这样算有有自知之明,还是太过于自信?那我要是以此作为将你从亲卫队中除名的理由呢?”
埃斯兰恭敬地说道:“你有这个权利,大人。不过,我并非贵族,而是由那场残酷的贵族游戏中赌命搏杀而出,既然作为国家掌控者的大人们享受了这场杀戮,而且还算心满意足,那至少要给我们这些玩命的小丑们一点像样的报酬吧!这难道不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吗——一旦胜出将不问出身和过往地取得为你们卖命的资格。”
克索拉听了埃斯兰嘲讽尖锐的回答不禁苦笑起来:“享受?我可从来不觉得那是种享受呢!你既然明知这种事情的丑恶,为何还要甘愿当——如你所说的那个小丑呢?聪慧如你,应该很明白即使成为你现在的身份,却依然会毫无理由地遭到他们的鄙夷和排挤,永远不可能摆脱你身份的阴影!”
“所以我才说我是个小丑,心里悲伤却不得不在人前展露卑微的笑颜。我见过暗夜里扑火的飞蛾,世人皆笑它傻得不自量力,可有几人知道它通体燃烧时心中的满足和自豪!因为它终于触及了那原先渴望却遥不可及的火焰,它亲身尝到那炙热的强大,并为自己有勇气扑向那毁灭性的力量而骄傲。这时,已不是火焰吞噬飞蛾,而是飞蛾拥有了火焰,那么对这卑微的灵魂来说,死有何憾!”
克索拉看着不动声色说出以上话语的埃斯兰,不禁心头一惊。如果这少年是这样理解自己和巨大的强权机器之间的关系的话,那他无疑将非常可怕。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能满足于现状的人,也不是个适合听命于人的家伙,但他的最终目的何在?
他感到了危险,但可怕的是,这种危险对他有一种诱惑,就好似初次遇见鲁尔兹时,他身不由己被他所吸引时一样,那种从身体深处,从人的本性里,蔓延出的无法抗拒的诱惑。可是,面前这孩子和鲁尔兹又不相同,他是暗,深沉无涯的暗,不知从何方来,不知往何方去。于是他决定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你对我将你安排到第一小队,可有意见?”他问。
埃斯兰鞠了一躬,谦卑地说:“没有任何意见。”
“可你该知道你和第一队的其他队员间有着巨大的地位差距吧,他们对平民并不友好,对此你不担心?”
“不过是一个挑战,对我是,对他们而言亦是,”埃斯兰淡然一笑,答道,“你将我安排在那里,不过想让我做一个眼中钉,时刻提醒那里的人你才是这个亲卫队的最高领导者罢了。而你选择我,却不是阿瑟,这是你的直觉,你不明白这个直觉的理由何在,可我知道。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灵魂早已被自己踩在底层的人,没错,你的直觉完全正确。”
克索拉倒吸了一口冷气,将一直隐隐挂在嘴边的笑容完全收起:“埃斯兰•所格特,你可知道就凭你刚才所说的话,我能将你怎样吗?”
“你不会。”埃斯兰说。
“为何?”
“否则你不会这么晚还特地召我过来。夜是那么诡秘妖娆,什么事都会发生,就如同梦幻一般,但却最为真实。而夜谈,”埃斯兰说,“总是会说一些其他时候绝口不提的话。”
“你好大的胆子!”克索拉一拍桌子,忽地站起身来,怒视着埃斯兰。埃斯兰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低下头。可是这个明显表示示弱的姿势,在他做来,却是如此不卑不亢,甚至宛如一种温顺的挑衅。
苏那在门外询问是否需要他进来,克索拉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门外说:“苏那,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休息吧。”苏那在门外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拖着脚步离开了。
克索拉再次注视着埃斯兰,心中不免叹道,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孩子啊,可是为什么会那么早就被黑暗完全吞没了呢?如果他生在王室,那可能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吧,他不由得想起现任的王室继承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却是个危险的毒瘤,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何在,没有人能掌握他以后行动的方向,但显然,他的脚步并不是到此为止。但是此刻在克索拉的心里,奇怪地出现了一种对刺激的渴求,这颗在好友离去后便沉寂的心,因为某种东西,又再度回复到当初最无畏最热烈的时候,它因为想要追求挑战和刺激而再次迫切地跳动起来。
但是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言多必失这句话,你该听过吧。你完全可以不用对我说那些话,来保住你自己,我不知道你如此坦率的目的何在,但是,”克索拉恢复到他那种慵懒,似乎什么也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要知道,你身份不明,再加上你刚才的那些话,我就决不能让你在亲卫队中待下去。”
这次埃斯兰没有说话,俯身静静地听着。
“可是你是西奥兰殿下第一次主持竞技钦点的人,对他的未来而言,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威信,若他第一次做主,我便拆他的台,会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柄。我就留你下来,但是我要你明白,在我的亲卫队中,你绝对不会得到重用!”克索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但是有我在,你就休想爬到比你现在更高的任何一个位子上去。若听明白了,就从这里离开!”
埃斯兰轻轻阖上身后的房门,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心中澎湃的怒气使他握紧双拳,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为了抑制这种颤抖,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血腥味在他嘴里蔓延开。
现在,他就如同被恶意包裹着的人偶,冷漠而残忍。在见克索拉之前,他决定暂时拨开一层假面,来一试这位很可能在他以后的道路上占据重要位置的男人。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试炼结束,可惜你没有通过。”他低声说,“你一定会为此后悔,克索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