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你别听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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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轻的小女朋友，他喊她为“小鸟”。自从女人离开他的生活之后，小鸟那朝气蓬勃的年轻的笑容，便成了他灰暗的生活中终于等来的一抹亮色。从她的身上，他感到了一股熟悉而鲁莽的激情，正和年轻的他拥有过的一样。他和她都有许多不断在冒泡的新鲜点子，都喜欢几何图形和新锐的设计，对事物始终抱有自我的独特的看法。只是她这样鲜艳明媚，是绝不会体会到他和女人过去都有过的孤独。
他总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小鸟，像在看着一只伤势渐愈的小鸟在他的视野范围里自在地飞，洒下星辰的碎屑。他早已经不是有能力许诺的男人了，但当他抱紧她的时候，他还是想许她一份责任，说：“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每每如此，小鸟把头贴近他的心脏，不断地点头：“当然。”来遮了她一张发红发烫的脸。他安心地把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嗅到甜甜的水果发香，便微微一笑。
他和她的感情一开始就如清溪淌过青丛那般，温柔而和美，滋润而清甜。他对她的欲望仅仅停留在需要她的存在，所以他从来也不留小鸟在他家过夜，他并不想碰她，确切说来，他不希望她变为一个女人。他也只好装作看不见小鸟眼里还遮掩不住的失望。
他想，慢慢来吧，毕竟还有一辈子这么长。
毕业的时刻终于到了。虽然大学的牌子不够响亮，但凭着他大学以来得到的许多设计大奖，他还是如愿进了一间有着年轻思维的新兴广告公司。他最近总是很忙。六月末的一天，他在地下室的家里忙着时，房门推开了，来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第一眼竟然看呆了，因为他以为女人回来了。小鸟穿着黑色的连身短裙，露出细长白嫩的手臂，背部垂下剪裁得体而俏皮的小燕尾，展出一双修直的长腿。她第一次涂上了口红，蹬着一双绿苔色的高跟鞋，头发性感地梳到右边垂下，贴上浓密假睫毛、绘上灰黑的烟熏眼影的眼睛正闪闪烁烁地充满柔情地盯着他。他也是直直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个陌生人。
她脸红了，倒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问：“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不说话，收敛了视线回到工作桌上。
真难看。
小鸟吐舌，不开心道：“其实我这是模仿隔壁师大校花的打扮，好吧，什么叫东施效颦我自己也做了一次了。”见他眉间似有一丝火花，她便补充道：“前些天我代表我们学校校刊去采访了她，她可是他们学校的优秀考研生代表。第一眼看见她时，我就忍不住得觉得自己真的好崇拜她，所以才模仿她的打扮……我这样……真的很难看吗？”
他并没有回应她，只是脸上掠过一抹惊异的神色。“你去……采访她？”他确定小鸟说的校花应该是不久前才离开他的女人。他喃喃低语：“唔，她好像是不怎么画眼影的。”
“对呀，你也应该认识她才对，毕竟她这么漂亮又这么出名的。”小鸟眨眨眼，煞有其事地说：“以前听说她的风评很差，大家都说她很浪荡，准备这次采访时我还紧张了一段时间。不过事实上，她很亲切也很好人，并不向外面的人说的这么傲慢自负，是个非常有智慧有味道的师姐呢。”说着便粲然一笑，“其实我们聊正事聊的很少，但正好我和她都闲着，午后阳光正好，就聊起天来了。一开始我都还有些拘谨，因为她一直笑得很甜地看着我，搞得我都忍不住要脸红了。你猜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只是盯着她，知道她根本无需任何鼓励也能继续。
“她问我的恋爱进行得怎么样！”小鸟的眼睛迸出光来，一副惊喜十分的样子。她揉揉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难道我看起来这么像坠入爱河的人吗……”他只是稍稍斜睨了她一眼，了然于心。
女人曾经见过他和小鸟一块儿等车。
“然后她问我，觉得我的男朋友怎么样……”小鸟带着有些羞怯的神色暗暗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只是微微挑眉似敷衍反应着，便有些嘟嘴不快。他只好哄笑着：“你说嘛。”
“我说你是一个比我大几岁，既包容又体贴，尤其可靠和成熟，稳重而不失浪漫的人。然后女神师姐笑了，说不孩子气的男人是不存在的，我应该要做好忍受你的孩子气的准备才对，哈哈哈。”
他听了，半刻地分神。孩子气，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男生——那时候的她总是对他的幼稚行为笑得弓背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后来，她似乎开始嫌弃他这种不成熟的表现，开始冷眼看待他的傻气的笑容。每每想起她的那份冰凉，他总要揪心地痛恨自己。后来，他开始刻意消除或隐蔽自己的稚气，变得沉稳、成熟、理智而可靠，那是她希望的他的存在，只是最后他的身边也已经没有她了。
小鸟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伸手抓住，凝重的神色转瞬即逝。她问：“为什么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傻气的时刻？你永远都是这样一幅温柔、成熟、稳重的模样，我实在无法想象孩子气的你是什么样子。”
“你认识我太迟了。男人以前都是一个追着球摔得浑身是泥的男孩子，自从长大有了少年维特的烦恼之后，他们开始注重卫生了。”他挑挑眉，逗弄的语气。
小鸟轻笑，“幸亏我是迟认识你，不用帮你洗衣服，你还可以帮我搞卫生。”
他刮刮她的鼻子，声音发涩：“你多幸福，你知道吗。”
“哪有这样说话的人！”小鸟嗔怪他，脸红转过头去又兴致勃勃地岔开话题：“女神师姐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感觉有一股英气在里面，让人能心平气和，轻易地敞开心胸。”小鸟认真地说：“她其实不像外面风评那样轻浮和浪荡，虽然我相信她应该是有过很多个男朋友，或许她只是找不到对的人，又太容易托付自己。”小鸟的眼里已经充满了同情和惋惜，但一转头便双眼发光地抓住他的手，糯糥地说：“我真的很幸福。”
“继续说吧。”
“女神师姐告诉我——嗯——恋爱从来无法下定义，当人们谈论爱情的时候，人们只能说故事。我们能为爱情做的事情，就是努力说好我们的故事，努力说一个好的故事。她说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和隔阂亦如身体的分离那般显然，灵魂契合或者寻找自己的另一半翅膀的说法都是理想主义，我们应该知足感恩并且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羁绊。”小鸟抬眸笑着看他，“向来是你遇见谁，你成为谁，而不可能是你遇见谁，你改变谁。所以对待爱情的伴侣最重要的不是爱的激情，而是爱的坚持。因为你无法确保你能永远保证一份爱情的鲜度，但你与爱人之间深深的牵绊却是无法轻易磨灭的。你无法确认两个灵魂的天然契合度，但你可以为了对方而磨平自己尖锐刺人的棱角。而我们现代的人类，总是太轻易地走马观花，追逐新鲜，轻易疲累，或者专门为了结婚而恋爱，为了生活而结婚，早就不适合谈恋爱了。
“她说了一大堆漫无边际的话，我实在记不得太多了。她告诉我，我一定要好好爱护自己的爱人，一定要给他最好的幸福，这样才能对得起一份真挚的爱。不畏缩、不逃避、不隐藏，一切同甘共苦，一切坦然相待，一切都要在沟通交流中扫除障碍，一切爱都要说出口，一切不快都要摊开来，一切关心和体贴都要落到实处。
“她说她实在有太多的遗憾，诸如爱之不勇敢，爱之退缩，爱之虚伪，爱之残忍，自己不幸福，也毁掉了别人的生活。她说，爱一个人，相当于做善事，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人幸福更加高尚的了。
“她建议我维系一段长久的恋爱、创造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应该要做到十年如一日的体贴和理解，对男人多些宽容，试着去理解他们的世界但不要太过于干涉。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温柔和体贴，包容他，支持他，爱护他。其实我不懂，为什么她会认同女人在恋爱中的地位是如此被动和无私伟大的呢？”
他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这或许是她自己的一个美好愿望吧。”
小鸟还是疑惑，再度询问，他却一字也不愿多说了，转移视线把头转到一边去了。夜幕已降下来了，室内还没有开灯，她看见他修长均匀的身体在青灰色的室内静默着，心里忽地窜起了一股爱火，想着哪怕失去自我和尊严，她也要好好地爱他一次。因为他配得上，她给得起，一生一次，赌在这里了。
她走前去，将自己和他一起隐没在相同的昏暗的青色里，抬头直视他深邃的眼睛。他看不见，她的眼波充满柔情。她说：“你知道吗，临走前我问女神师姐，你最想嫁给哪一个人？她答，第一次爱过的人。”小鸟走近他，抱紧他，轻声地说：“我的答案和她一样。”
他睁大双眼，今夜的月亮从云层中淡出来了，室内的青灰被月白的光芒驱散了。
好久好久，他才开口。
“你别听她的话，她根本就不懂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