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我不会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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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躺在宾馆的床上，倒没有一夜无眠，反而因为太疲惫而沉睡了一夜。
一夜无梦，身体就如灌铅般沉重，将他的神思压到沉沉的心灵之下，黑暗铺天盖地把他压得严严实实。
他微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方正的墙角，慢慢爬进来的寸寸阳光。待到出发上班成群结队的公车呼啸而过，汽笛声鸣亮，他才微微地转了转头。世界正是喧嚣之时，窗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还蕴着洁净的柔软味道，泊油路面有戴着红领巾背着书包的孩子在缓步行走着，他微微笑，心想这真是新的一天了。
那么她怎么样了呢？他猜想，也许是嘟着嘴赌着气，或许间或也撕扯着他的被子，或许摔烂他的几个心爱的玻璃杯，总归是双眼血红地瞪着瞪着便睡着了吧。现在应该是一脸不愉快地去上课了或者去找她的新男友了吧。
他揉揉眼睛，眼里有柔和的晨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年少时的他和她。
也是在这样的早晨，他们也曾遇见过无数次。从彼此低头擦肩而过到轻轻挥手打招呼，到后来并肩走过，牵手走过。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她剪着齐眉的清爽短发，戴着眼镜，是班里的大美女。她总是倔强地抿嘴又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而他却总是在看着她。她不爱说话，总是呆在自己的座位上，或笑或蹙眉，都是淡淡的，眉宇间总有一股英气。他从她的部落格里读出她的愤世嫉俗，她的灵气，他越读便对她越好奇。他总是猜不透为何这样小小的身躯里能藏有如此深重的不能言明的类似于怨气或怒气的东□□来独往如她，总是有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但他真切地知晓知她那满满心间的温暖和善良，最初吸引他的就是她身上的那份自我矛盾，冷漠又温柔，强硬又良善，美丽又局促，淡漠又清甜。
他曾见过她抱住一只学校的野猫，给它喂食时笑得甜美的样子，那便是最初心动的一个瞬间。在年少时，他轻易地放过了她偶尔超越年龄的狡黠微笑背后的含义，所以并没有发现她不过是一只还没有学会撒野的野猫。
他的优秀和帅气，他的体贴和关怀，他的理解和支持，也许让她也无法淡漠地无视这样一个温柔的存在，两人都尝到了恋爱的第一份蜜。恋爱时，他们翘掉晚自修坐在操场上聊天，周末踩单车去逛大学校园，放学一起回家，每天都有的晚安短信，他们很少牵手，但他们的眼神往往代替身体将他们牵连在一起。短暂的蜜月期一过，他才冷静地发现无论他多么努力地讨好她，她却也总是一副恬淡静持的模样。她身上偶尔的戾气甚至还会刺痛他的渴望成长为保护她的男人的心，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注视她，注意到她口中微微的嘲讽就足以让他的心凉透结冰，偶尔感觉到她几丝不耐烦和不屑之感便会全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于是在忧郁到极点之时，他们的感情已经摇摇欲坠。他求她，她只是沉默，难以回答那些质问，他沉痛地摇头，“it could kill.”
她有一股超脱同龄人的独立和自我，这使她难以平衡他和世界的关系。这份失衡让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感到自我的危机，她对他越是冷漠越想要保持距离，越是反映了她对世界的逃避，越是体现她对格格不入的生活的无力。可是他那时候并不懂这些，他那时候还不清楚他心爱的女孩竟有这样黑暗自私的心理，他心爱的女孩竟有这样扭曲的自我至上的心理，他更不清楚她感情破裂的父亲母亲和庞大家族的争利趋势给年幼的她造成了多大的阴影。因为这些都是后来喝了酒在床上，脸红如花的她在烟雾迷蒙中对他说的，毫无保留，像在说一个复杂的笑话。
时至今日，他早已忘却那些少年的争吵和雷区，只是记得那为她痛的似要扬为灰烬的心和夜里流过无数的泪。那时的他只是希望她能爱他，今日他已不愿去思考为何会失败，不愿再被提起他那少年时光毫无保留的爱最终竟只沦为碎屑，甚至不愿再思念那位少女。因为这让他感到时空停滞不前，而他只是一件无人拾捡的行李，在深深的时间海里沉沉睡去。
那段纠结而痛苦的恋爱最终毁了他们的未来，因为曾经都是年级前三十的他和她都在高考考差了。他终于提出了分手，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你真的不爱我。我们这样子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而她只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双眼干涸地直直盯着他，似乎渴望他能从这荒芜的土地里读出一点她爱他的绿意。
他没有，他总算没有拖泥带水，起身，不回头地转身离开。
后来她勉强上了本地一所重点师范大学，而他只是进了一所二本的综合类大学，唯一有关联的是他们的学校竟神奇地只相隔着一条街。但是两人从来也没有偶遇过，也没有再约会过。事实上他和她仍有一些现代媒体的交流，总是两三句的寒暄或问候，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熬夜也要聊足三四个小时。她曾经试着约他，他都淡然置之，加之作业实在太多，他们再也没有约会过。仿佛他足够潇洒可以慧剑斩情丝，仿佛他并不曾留恋过这个他珍爱的女生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心底深处，在不愿意探摸的深处，他还是无法忘记她。
怎么可能忘记呢？如果你曾经这样爱过一个女孩子的话，你就会明白。对那时的他来说，她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她鲜活在他的每分每秒里，她和他筋骨相连，她就是他散落在世间的另一半翅膀……
回忆至此，他已经眼神放空。他不禁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终于起身，看着镜子里皱巴巴的白衬衫，他忽然绽出一个少年似的笑容。
多好，原来你依然在彼端安然无邪的抱着最初的爱走到了那里，原来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他心想。
只不过现在，你终于可以安静地歇息在我的心里了。我不会忘记你，但我再也不会需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