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49、第四十八回 满目伤 武庚心下陡

　　不出比干所料，武庚果然先到了重屋去寻。重屋四周也有院墙，武庚进院后里里外外搜了一回，却是一无所获，想着方才那些人一路向北往重屋方向，若没进这院来，怕是绕开去了。这重屋虽是在王宫北面，然毕竟不是最北的，武庚细想绕过重屋的去处，也还有三个可能：停帝后功臣灵柩的明堂，观天象、祈雨露的天台，正北阳气聚集的玄武门。
　　武庚接着去了明堂，仍旧是一无所获。看守明堂的几人十分诧异地看着武庚，心想王后此时在正北受刑，不知这太子此时到这里做什么。武庚到了明堂并不见母亲，心里不禁哀恸：明知明堂是停帝后灵柩之地，母亲被废，如何还会在此受刑？刚欲离去，瞥见众人眼神，只道他们知道行刑之处，因而询问了几句。岂料那屋子里仅有的三二人并没立即回话，一是纳罕合宫尽知的行刑之所太子如何不知，二是太子既然不是，他们难免揣测此乃大王之意，并不能教太子知晓。那几人心下狐疑，又各自发现其余人也不做声，明白大家所想一致，却也更不敢轻易回答武庚了。武庚见那几人均不说话，只是傻愣愣看着自己，也无暇多问，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便立即往东北一些的天台去了。
　　天台四周无物遮挡，武庚却也仔细看了两三遍才死心。一直不信父王会在玄武门处置母亲，没想到真的就是选在玄武门。你道武庚为何不肯相信？那玄武原是执掌冬日的上古神兽，正北又素言是帝王之气汇聚之地，自己被比干一通胡搅蛮缠耽搁下来，此时天已大亮，虽不及午时阳气重，然隆冬在冬神所居、王气汇聚之正北之地行刑，则可以压制魂魄，教人死后缚灵，甚至于魂魄飞散，再不能作恶。
　　父亲对母亲果然恨极。如此，只怕母亲所受刑罚更不一般。想到这里，武庚心下悲怆，脚步又加快几分，用逃命也未必能有的速度一路朝北宫门狂奔而去。
　　远远的，果见宫门处围了几层人，心想应是此处无疑。武庚看去，长老、贵族、文臣、武将，再有宫中妃嫔女御，侍人内竖，皆屏气颔首，一动也不敢多动，不远处高台上，果见帝辛带了一些人站着看什么，只是身边没有妲己。在这人堆里要找妲己恐怕要费些时候了，妲己要一路上高台求帝辛更要些时间，武庚慌张起来，也不知自己能否及时找到那救命的娘娘，顾不得什么形象，仍旧一路奔到人群里去。武庚一边跑一边寻思如何去求妲己，心里担心父王对母亲积怨已深，恐妲己也劝不动父王，脑子里正乱着，却闻到一股奇异肉香，像炙烤的鲜肉，又不似寻常肉一般腥膻。
　　肉香味并没有立即让武庚分神去看，然而肉香的源头那微弱的呻吟声却让武庚大惊。彼时武庚已奔到前面，不过还有一两层人便看得到中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武庚想也不想，立即拨开众人，心中也不知是盼望看到母亲，还是盼望那不是母亲。然而眼前此景却让武庚骇然。
　　只见人群正中有一巨大空心铜柱，空洞中塞满热炭，将一根铜柱烤的青黑，离很远便能觉到热气扑面。铜柱之上，王氏被人鞭打要其爬行，那王氏却哪里能动一下，只是被人抽打时不免翻滚颤抖，这略一动便是一块新肉被炙烤，之前烤焦的肉皮便被撕扯下来，鲜血淋漓。整个铜柱此时已有多处冒着青烟，分明是刚才粘下的皮肉被烤焦了。武庚一时惊呆，跌坐在地上也浑然不知，眼前那个血肉模糊，浑身多处焦黑的当真是自己母亲？武庚抬眼望向台上帝辛，帝辛却对武庚到来全无只觉，只顾恨恨看着王氏，决然的眼神难掩心里的快意。武庚心下大怆，不禁泪流满面，一时觉得手脚软麻，喉头阻滞，竟叫不出来，也动弹不得，只能继续看着自己本不想看的一幕。
　　王氏翻转间，却在努力听着外间声音，她私心里是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的，又实在不想儿子来，看到自己如此惨烈。若庚儿看到了，恐怕终究要恨他父王了吧？王氏心里反复想着，却始终听不到武庚声音。不来也好，看不见，恨意也就少些，庚儿也自然快乐些，安全些。王氏心里想着，安稳许多，任皮鞭打在身上也无知觉，直接伏在铜柱上，面颊被铜柱炙的滋滋发响，终于焦黑，王氏也一动不动，竟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武庚正呆坐着，忽觉背后有人碰他，一时以为是妲己，只道她能出面让母亲少受苦楚，早早被了结了也罢，情急之下竟不知哪里来了气力，迅速站了起来。然起身之后武庚却不禁失望，眼前分明一抹蓝，即便不看脸也知道是白夫人。容白却不曾安慰武庚，只说了一句：
　　“王后不想你来。”
　　武庚闻言，下意识回头想去看母亲，却被容白直接拉到人群里，容白眼神坚定看着武庚，分明不该是恨其不争，却又看得出其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武庚心下陡然清明，自己在这里已是无用，母亲不再挣扎，应是大限已至，若一时散了，被帝辛瞧见自己，反倒尴尬。武庚此时也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父王，此时更是十分不想与其照面。下了狠心，一声也不出，也不回头再看一眼，竟抬脚走了。
　　武庚离了玄武门，一路混混噩噩不知所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路向东南，竟是要去地坤宫了。慌忙遏住脚步，不自觉竟然西折去。延庆殿是自己少时所居，如今给了妲己，那殿宇于武庚的意义更是非凡。武庚本不想睹物思人，见到旧所难免思念母亲，然此时万般不愿再见父亲，母亲也见不得，不知怎么，总是隐约想去延庆殿见见那个人。这一切说到底与她无关，但又有实实在在的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前头一个身着鹅黄衫服的女子，窈窕身形，由人搀着往延庆殿走，行动间摇摇欲坠一般孱弱，不是妲己是谁？武庚此时心绪更乱，之前一直压抑的恼意瞬间迸发，几个箭步向前，直接拦住了妲己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