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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乡十年(欣远番外) 十岁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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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时候,我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还是夏天,环绕小镇的河流清澈平静,夏日的阳光炽烈却不沉闷。吉普车载着我和妈妈到了梅香苑那幢寓所。这是爸爸给临朱妈妈买下的别墅。
那位阿姨我只在八岁的时候见过一次,当时妈妈接我回家,刚好看到她拉着一个箱子从我们家里出来。卷曲的头发遮着脸颊,眼睛红红的。临朱哥哥背着小画架跟在后面,显得过分安静。后来爸爸和妈妈经常吵架,起因总是钱啊女人啊之类的,虽然我怎么也不相信爸爸会是那种人。
两年后,再次见到临朱哥,是在他妈妈的葬礼上。葬礼那天下了雨,临朱哥捧着妈妈的遗像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我和妈妈默默看着一个12岁的孩子如何安静地走完葬礼的每一道程序,不掉一滴眼泪。葬礼完毕,爸爸走过去跪在临朱妈妈墓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流泪。临朱哥抓起墓前的白菊摔在爸爸脸上,咬着嘴唇,一脸的愤怒。妈妈上前拉住他,说临朱啊,跟爸爸妈妈回家吧。我们会一样爱你的。
可是谁都没想到,小临朱竟然抬手打了妈妈一巴掌。妈妈一时愣了,骂了一句死孩子,把他一把推开。临朱猛地朝后面倒下去,后脑刚好磕在大理石台阶上。爸爸慌忙抱起他,看到台阶上的血迹,对妈妈破口大骂。
这时候来了一位叔叔,他走到爸爸面前说,“把临朱交给我。”
“你是谁?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你?”爸爸质问道。
“我是临朱妈妈的朋友,我会替她照顾临朱的。你既然抛弃了他们母子,就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的话让爸爸无言以对。
我看到那位叔叔从爸爸手里接过昏迷的临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葬礼结束后,我和妈妈去了梅乡,妈妈要替爸爸卖掉临朱和他妈妈住的那座公寓。待车停在梅香苑那幢小楼前,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座房子。它跟周围的小楼很不一样,有很好看的雕花和木制屋顶。
妈妈和一位先生在客厅里谈生意时,我一个人跑到二楼的房间转悠,可是二楼的房间门都锁着。透过窗玻璃,我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白色的墙壁上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左边靠墙的床上扔着一些针头和注射器。这跟楼下整洁优雅的客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知道临朱的妈妈是怎么死的,只是听说邻居们在画室找到她的时候,她和小临朱已经昏迷了很久。后来临朱被救活了,他妈妈再也没醒过来。
下午,我一个人到江边玩。有个哥哥刚游完水出来,问我是不是城里来的。我说是啊,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哈哈一笑,把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伸到我面前,然后拉起我的胳膊说“你看看这对比吧,你看你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他知道梅香苑那边一个叫临朱的孩子么。
他一摊手,“那边都是些富人,我们不来往的,没听说过。” 想想也是,临朱哥和他妈妈在这小镇应该是不怎么露面的。
“这里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吧?你跟我说说。”我拉起这位哥哥的手央求他。
“这里好玩的多着呢,恐怕讲上几天几夜也讲不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问我。
“我叫欣远。”
“哦,我叫谢央,中央的央,我家就在镇东头那棵大皂荚树下。”
“哥哥,你笑起来像阳光一样。sunny boy!”
他一脸的困惑,“桑尼什么意思?”。
“是英语啊,就是阳光一样的意思。”我回答他。
他一拍脑门,“哦,是,我学过的,怎么没想起来!我说你这是在炫耀吧!”
我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哥哥你快给我讲讲这个小镇的故事吧,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谢央笑了笑,“好吧,跟我来。我一个一个地讲给你听。”
晚上我跟妈妈睡在旅馆里,脑子里一直想着下午谢央哥哥给我讲的那些有趣的事情。妈妈翻来覆去,一晚上起来好几次去检查门窗关好了没,我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结果是整整一夜,我们俩都没怎么合眼。
五年后,临朱哥一个人从国外回来了。他在城里办了几次画展,认识了不少上流社会的人。此后经常见他的照片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面。可是几个月之后就有报道说他私生活不检点,至于真相是什么,我作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也不可能知道。只是这样的传闻不断,爸爸作为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也怕媒体知道临朱哥跟他的关系。后来,爸爸想办法调动工作,我们全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我们搬走了之后,临朱哥也离开了。有人说他又出国了,也有人说他在各个城市流浪,混迹在各种Club里。偶尔想起他还是觉得心里难受,他是个缺乏温暖和关爱的孩子,可是又拒绝让任何人走近。我仔细收集着他所有作品的信息,虽然很难买到原作,但是照片上也能感受到那种似乎要燃尽生命的肆意和惨烈。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我就被他身上一种独特之处吸引着。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是如果他愿意让我走近,我想一直陪伴着他,哪怕是要跟他一起堕落,一起耗尽生命。
五年后,我正在外地上大学。某天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署名“sunny boy”的电子邮件。邮件里说他是梅乡的谢央,费了好几番周折才找到我,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他说临朱去世了,我如果知道认识他的人,就帮忙转告一下。
看到去世两个字,我呆坐在电脑面前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怎么可能,他才22岁。
看到爸爸眼里的犹豫,我毅然一人回了梅乡。出租车停在梅香苑那座烧毁的小楼前面,谢央在门口接我,十年没见了,他的笑容依旧那么温暖。他问我跟临朱是什么关系,我说是他弟弟。他带我到灵棚,说这场火把一切都毁了。没有遗像,没有遗体,只好用他画作的余烬当作骨灰埋葬了。我站在灵棚里,看白色的帷幔飘动着,在新年的气氛里显得特别寂寞。
镇长一再坚持把临朱哥安葬在江边的梅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临朱是个艺术家,小镇上只有那个地方最适合他。我不懂这有什么逻辑关系,梅林那里常有人过去写生,也不是个清净之地。后来那位叫大桐的保安拿出一幅画,说是临朱哥送给他的自画像。画面上是江边的雪景和梅林,一个戴红帽子的男孩抱着猫咪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镇长看到那幅画后表情很奇怪,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临朱哥的故事。后来,我在江边经常见到镇长着女儿玩儿。他女儿听不见,总是很安静,偶尔会让我觉得她跟临朱哥有几分相似。我还是不知道镇长跟临朱哥是否发生过什么。但每当看到镇长宠爱女儿的眼神,我都会由衷地感叹他真是个好父亲。
大桐告诉我,梅香苑那幢小楼是临朱妈妈的,后来被一位姓杨的叔叔买走又送给临朱少爷。年前那位叔叔回来了要带他走,他拒绝了,说要留在这里。结果刚到新年就… …真不知道临朱少爷因为什么事情想不开。
我跟谢央说我要留下来陪着临朱哥,不然他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他说你的学业怎么办,我笑着说你没上大学还不一样活的挺好。后来谢央推荐我做了镇上的英文老师。我不想回到城市去,所以,不管父母怎么反对,我都坚持留在这个小镇。就这样,我拖拖拉拉,竟然在这里待了十年。
闲暇时,我会到江边临朱哥的墓前说我最近遇到的新鲜事。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从没交谈过,因为一直怕他拒绝我,现在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我唠叨,我都要把以前错过的话题和时间补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