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浅草》白苏

20、第二十

　　老张从门外一步跨进来，扶起她坐在椅子，她的脸色白得纸一样，手不停地抖着，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姬明岱也冲进来，扶住她的肩，她浑身软得使不出力气，不由自主又向下滑去，他握住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别怕，我在。”立起身说：“先带她出去。”

　　一排红顶的平房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片蓝球场大的空地，夏天清透的阳光和温暖的微风，丝毫不会因为这里是监牢而吝啬半分。
　　浅草伏在地上大声干呕着，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老张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要不要紧？好点吗？”
　　她扶着椅子坐起身，摇了摇头，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从背带裙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幽幽婉转的眼神还在，只是这时看来仿佛平添了许多黯然，明明白白地诉说着一个悲剧，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上面光洁如瓷的面颊，“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她抬头看着他，“老张叔叔，你知道的吧，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有了我么？不是已经很幸福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他么？”

　　老张在一旁席地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不拘小节。他伸出双手去拢头发，一下一下地，思忖着说：“这怎么说呢？先生遇到你妈妈时……”
　　“不，她不是……我、我还没有承认她是我的妈妈……”
　　“晓雪，先生遇到她时，她的名字，那时她正在一间小酒巴里唱歌，每晚她唱的最后一首一定是小草，很多人喜欢她的声音，有些人甚至一定要听完这首歌才回去睡觉，先生渐渐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他总是坐在光线最暗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不喝彩，不鼓掌，也不抽烟不喝酒，就那么静静听着，直到她最后消失在舞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也许是晓雪身上那种很独特的神秘高贵的气质吧，她总是穿着一件白裙，在舞台的灯光下像她的名字一样干净轻盈，可是当她唱歌的时，她眼角落下泪水时，你又会觉得她经历了许多故事许多沧桑。总之，先生是被她深深地迷住了，在听了她的歌三个月后，他第一次约了她，晓雪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欣喜若狂，依然淡淡地同他保持着距离，甚至有时是干脆的拒绝，先生为了她几乎是挖空了心思，也许你很难想像，其实连我亲身经过现在也很难想信，他那样的人会做出那么多的傻事来，现在想起来，也许正是他这单方面的痴迷，把他们俩个都断送了。那时候，老太太，先生的母亲还是姬氏的董事长，老先生去世早，她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先生身上，他也是刚刚到公司做事，希望能做好一切报答母亲，所以他从来没有在母亲甚至公司人面前提到浅雪，但老太太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命令他去处理好晓雪，没想到先生带着浅要直接冲进了老太太的办公室，要她承认晓雪，老太太气得当时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先生去看望她还是不肯松口，老太太一怒之下把他从公司里赶了出去，并且和他断绝关系。那一晚，先生去约了晓雪……”

　　晓雪白色的薄呢长裙从车子上落下，姬明岱躬身牵住她的手，微笑着说：“请。”他为她打开门，拉出椅子，她款款落坐，打量着四下，每一张桌上都放着一枝白睡莲蜡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味，“怎么样今天这里这么冷清？现在应该是高峰时间的。”
　　姬明岱微笑着拍了拍手，空中忽然开始落雪，一片一片在烛光中那么晶莹剔透，浅雪吃惊地拂着身上的雪片，“这是……”
　　“这是给你的礼物，晓雪，你像这雪一样纯洁，”姬明岱在片片飘落下的雪花中望着她。 “以后我就自由了，不会让你再受那样的委屈了……”
　　“姬先生，我……”她不安地拂弄着头发，不愿注视他的眼睛。
　　“怎么？”姬明岱靠近了些，“送你的项链没带？不好看么？要不我再订别的给你？”
　　“不，不是，我……”
　　他靠近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而爱怜，“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会有自己的事业，我会让你幸福。“
　　“可是，这样不太好……你的母亲……你真的不见她了吗？”
　　“见，当然要见，”他轻轻地拂着她的发丝，“不过，是我们一起，不，带上孩子！”
　　“孩子？”浅雪猛地僵住。
　　“我们的孩子，”姬明岱笑了，带着一点坏坏的表情，“我们结婚以后生一个小女儿怎么样？她长得要像你，脾气要像我，千万不能像你这么犟，老太太不认我们也会认她的孙女儿，对吧。”他的笑里带了点得意。
　　“姬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了。”
　　“离开？不喜欢这家餐厅？那我们换别家。”他试图听不明白。
　　“不，我决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是我……让你不舒服么？”他的笑容僵住，后退了些看着她。
　　“不是，和你没有关系，我决定要走了，而且决不会再见面，请你彻底永远地……忘了我。”她站起身要走。
　　“为什么？”姬明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把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对不起，我说错了什么？”
　　“姬先生，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请你原谅，今天我要明白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如果你还愿意为我做点什么，那就请你在我走了以后不要找我，不要打听关于我的任何消息，你能这样做，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好感，请你一定为我这样做！”
　　这一番话，她说得清晰、决绝、坚定，他却完全没有听懂，更加用力握紧她的手腕。

　　老张推门进来，拿着电话，“先生，你的电话，说有很要紧的事。”
　　他一手攥牢了她，一手心烦意乱地接过来。
　　“是姬明岱先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你认识晓雪这个人吧，她的真名叫浅雪，是6年前一桩杀人案的凶手，公安局发了A级通缉令，一直在寻找她。”
　　“什么？”
　　“请你看到她一定要报警，她是个杀人犯，她杀了人一直潜逃在外地，如果不抓住她，她可能又要跑了……”

　　手机落在地上，惊心动魄地一响。
　　他慢慢地松了握着她的手，低下头。
　　她向门口冲去。
　　他轻声嗫嚅着说：“浅雪。”
　　“啊？”她下意识地答了一声。

　　人工造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飘着，俩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

　　这么说这是真的？她是个在逃的杀人犯？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提起从前言语闪烁，从不白天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不停地换住所，路过警局的时候发抖？这样避他犹恐不及？
　　让她走吧，杀人罪轻判也是无期，她的一生就全毁了……
　　你怎么了？你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想，生命难道不是同样重要么？她杀了人，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如果她该为那一条性命付出代价，为什么非要是我向她追缴？为什么非要是我给她套上刑枷？
　　走吧，你快点走吧，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你快走啊！

　　他知道了？他全部知道了吗？
　　她惊恐地看着他，眼大了眼睛，一步一步，慢慢向门口退去。

　　“你……不能走……”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艰难。

　　门外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利箭一样划破俩人的心脏，空气瞬间被割裂成两段。
　　“你报警？”她在那一段问。
　　“不，我没有……”他越过她看出去，一辆黑色的顶着警铃的私家车在门前急驰而过。她甩开他向餐厅后面的出口跑去，他紧紧跟着她，是为了抓住她么？不是的，不是的，那么为什么要追她呢？为什么不放过她呢？如果不去追她，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吧。

　　她慌不择路跑进了餐厅的后厨，跌跌撞撞向人少的地方冲去，一路稀里哗啦碰翻了无数的餐具货架，最后她撞翻了一只正在大火煎炸的油锅，火苗蹿出来，只是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噌地一声，她就仿佛是烛台的灯芯，整个燃起！
　　他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一把掀翻在地上，老张死死抱住他，把他拖出厨房，他拼尽全力挣扎着，“救她，快救救她——”
　　厨师们拿出灭火器冲进去，里面正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