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诺思》夏文戾

3、第 3 章 刚戒毒的画

　　在诊疗室见过张鸩之后的一大段时间里，顾横波的日子有点无聊，还是不敢和姚墨绿医生打招呼，所以还是这个叫张弛的主播有点前途，她想着，决定亲自帮张弛取药，结果在排队的人群里见到了熟悉的身影，是林妩，得到提示般的，她离开了药房，回到了诊疗室。果然，吉毓在那里。
　　“我刚从戒毒所出来，睡不好觉，陈大夫给我开了点思诺思。”他微笑着，仿佛说着不相干的话。
　　“你的画卖得怎么样？”顾横波终于开口。
　　“还好。”他温和地回答。
　　“那就好。”她低头。
　　“为什么要吸毒？”顾横波终于忍不住问。
　　“也没有为什么，就是画画吧。”有点答非所问。
　　“果然你们这些学艺术的，都是怪胎。”她如同早就料到般的昂着头，习惯性的露出了不屑的样子。
　　“呵呵。”吉毓干笑，远远地林妩走过来，于是他轻声说：“我走了。”
　　顾横波挥了挥手算作告别。可在他转身的时候又倏地拉住他，“我有些事想告诉你。”顾横波难得地皱着眉头。
　　吉毓睁开眼，又闭上，像是回到了戒毒所的日子，他还记得在画室抓到他的那个警察，下巴上有些胡子，长得很像那个台湾的张震。吉毓记得他先是制住了他的肩膀，确定他站稳了之后，把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低声问他：“你怎么样？能走吗？”没有一般警察的粗暴，他好像还很仔细的看了自己的画，只是不管怎么回忆，他也记不起当时究竟自己画了些什么。
　　吉毓感觉到了来自身体深处的翻涌，那是无处宣泄的嘶吼，灵魂仿佛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撕扯，他只能闭紧眼睛，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而现在摇晃在眼前的，不是顾横波也不是那个警察，而是林妩的手，他画了好多是她的画，很受欢迎，他也画别的女人，也很受欢迎，他只是不画顾横波，他没告诉过她，就像她不会对喜欢的人笑一样，他也不会画她。顾横波给吉毓的感觉，是绝对理性的存在，她理智得令他害怕，就仿佛这世间没有能伤害她的东西，所以他画不出她，她那样锋芒毕露，画家柔软的油彩怎么可能描绘她？但是吉毓热切的迷恋她，就像他喜欢用强烈反差来画画一样，他喜欢与自己有强烈反差的特质的人，但这注定会带来的结果就是，顾横波根本不能理解他，在这种如同扣错了的纽扣般的矛盾中，吉毓害怕了，他记得有一次他问她：
　　“小横，你说是记得好还是忘记好？”
　　“记着吧。”
　　顾横波的眼睛还盯着参考书，像没听见他的问题一样。
　　“小横？”
　　“什么？”
　　“没什么。”
　　“画画去吧吉毓，你们这些学艺术的，都是怪胎。”顾横波笑了，又掏出了另一本参考书。
　　吉毓确实害怕了，因为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才华她却不屑一顾，所以顾横波可以轻易的离开他，而当林妩以狂热的崇拜者的身份出现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躲到了她背后，林妩让他有了久违的存在感，这个视艺术为生命的女孩竟然有勇气对顾横波进行垂怜，当她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对顾横波说话的时候，后者露出了从来没露出的表情，应该称之为“困惑”，再然后，她竟然干脆的走掉了，这完全不是吉毓想要的结局，但他没勇气拉住她。
　　可是。
　　不要走。
　　不要让我在漫长的时间中把你遗忘，就算我以后回想你，会有多么痛苦，但我不可能忘记。
　　小横，我真的懂，为什么你说记得会比遗忘好。
　　因为你已经沉淀在我的血液里和我的骨头肌肉一起生长，强行分开这些记忆，是痛不欲
　　生。
　　但是吉毓太爱她，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小横，留下来。
　　他说出口的是“小横，再见。”
　　故事是否注定要这样结束，就像当初没有开始的开始？
　　林妩经常在吉毓画她的时候凝视着他，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和微长的头发，以及专注的眼神，但她知道，吉毓的专注是为了画，不是为了她，也永远都不会是为了她。
　　她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吉毓的画集的时候的震撼，那是一种让人几欲落泪的无声的宏大，那正是她一直追求的艺术，她去找这个画家，她相信只有他才能给予自己最彻底的理解。“吉毓，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一直所追求的东西都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而你竟然是真正存在的。”林妩像梦游一般，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吉毓的脸，后者戒备的躲开了，然后腼腆的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向别处投去一瞥。林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竟然有一张课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正在用心地演算，完全没有注意他们。
　　“我们出去说。”吉毓示意她噤声，然后指了指门口。
　　“怎么了？她是谁？”林妩不解。
　　“她是我女朋友，顾横波。她要高考了，要是吵到她，她以后就不来我的画室念书了。”吉毓笑着，目光里流露着刻骨的温柔，那是林妩不愿意看到的。
　　“林妩，别摇了，我头晕。”冰凉的手指抓住她的，林妩这才回过神来，正对上吉毓半睁的眼睛，棕色的虹膜不耐烦的转动着。
　　“对不起。”她有点尴尬的收回手，又失神的看着被他拨开的手指，他有多久没碰过她了？
　　“还是分手吧。”吉毓没有继续睡，而是翻身起来了，背对着她。
　　“为什么？”林妩的声音很空洞。
　　“你是为了有人能理解你的艺术才和我在一起的，我知道反差也是你所追求的艺术效果，这很简单，而且这几年你做的也很好，但是我追求的反差不单单是在绘画上，也同样在生活上，但你不一样，你在生活上需要的是共鸣。所以我不认为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吉毓的语调疲惫，似乎说出这些话用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那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但是今天在医院我听小横说你之前的男朋友，就是那个当模特的，他为了你……”
　　“你闭嘴！”
　　吉毓苦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他能想象自己背后的女人因生气而微微扭曲的脸。
　　“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一个字！他知道我的什么？！他理解我的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他永远都不可能明白！他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林妩声嘶力竭，但吉毓知道，她是在控诉他，而不是那个男人。
　　“还有你的小横……为什么当初你要接受我呢？其实你不是喜欢我的吧？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喜欢的，是顾横波呢，还是我呢？都不是吧。我告诉你，你错觉喜欢上的，其实是不存在的人。所以，再见了。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你若幸福也好，不过既没有我，也没有顾横波，你又怎么会幸福？你那性格。”她的声音变低，带着嘲讽。
　　吉毓揉了揉眼睛，他仍然没有回头去看她，他知道这次她干净利索的走掉了。
　　“我是个懦弱的人啊。”
　　希望飘荡在天空中，而我的爱情却还悬挂在刀刃上，如果我一直躲在她崇拜的目光之后，又让我怎么相信未来的未来，我不会将你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