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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植物神经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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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该死的。”顾横波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喝醉的,“你你你你……送我回去!”
“小姐,你喝多了。”眼前的男人皱着眉头,他下巴上有顾横波觉得好看的胡子。
“我不管。”
“小姐,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再赖着我,我就只能带你回我家了。”
“也行。”顾横波眯着眼睛,竟然没笑。
她后来才知道这跟男人叫张鸩,出乎意料的是个警察。
“警察混酒吧就算了,竟然还拐骗少女!”她躺在在他怀里,恶人先告状。
“警察又不都是正人君子。”张鸩长得确实像张震,“而且你二十了也不是什么少女。”
“哼!”她穿上衣服,含义不明的撇了撇嘴,拉开他的家门扬长而去。
“总这样,还真是无情无义。”张鸩的目光停在门框上,然后又收回,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眉毛。他不记得了,其实以前见过面的,两个月前因为执行任务长时间熬夜造成的习惯性失眠,他去神经内科看病,那个小丫头把处方单递给他,嘴角噙着笑意,他并没注意那么多,只是看着处方单上的药名,“维生素B、谷维素,这是营养神经的,思诺思,是安眠的。”药箱里现在还有剩下的思诺思,他却没想起来她是谁。
那天在酒吧见到顾横波,张鸩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未成年,出于警察的习惯,他要看她的身份证。
“我成年了!”她不高兴的皱着眉头,叫嚣着,然后还是乖乖的掏出了身份证,虽然成年了,但还是二十不满,总归是个小丫头,已经30岁的张鸩没想什么,可谁知道她赖上了他,他只好把她带回家,至于别的,张鸩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低低地咕哝,两排湿润的睫毛啪嗒啪嗒地,明黄色的眼珠在酒精的雾气下不稳地浮动着,在好不容易努力对准焦距看向他的脸后,鲜艳的嘴角冲他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淘气微笑,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像动物一样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子,她向他伸出手,张鸩舔了舔嘴唇,谨慎地向她靠过去,而女孩子却直起身,任性般执拗的抓住他的衣襟,捉住又提起。睁开眼睛,轻易褪去了他的上衣。张鸩有些措手不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压抑着身体的大脑开始出现脱节般的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剩下三个机械的文字,顾横波。
一种热情究竟能够持续多久呢?有时候,张鸩会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29岁的年纪其实并不算老,可是那些记忆中青春年少时非常鲜明的面孔,曾经给自己改过名字的学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过她,但现在看来其实都是可以逐渐淡出生活的。
而自己也终于在调来这个北方城市之后一成不变的日日夜夜里,变成了一个喜欢用喝酒□□和看书睡觉来打发时间的男人。
夜里饿了会自己煮泡面吃,偶尔也会对着过去的照片发呆。
半夜里看杂志看到睡着,杂志啪嗒一声掉在床下,在睡意中也懒得捡起来。
早晨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眼角的皱纹和困倦的黑眼圈,洗脸之后习以为常地穿上制服。
这些年来,自己究竟失去了些什么呢。
张鸩锁好家门,打算不再去追究那个突兀的女孩,也包括那个已经变淡的影子。
当面对那晚之后再次出现的顾横波这种眉眼单薄却生气勃勃的小丫头,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的确已经不再年轻了,已经失去了那样持续和巨大的热情。
可是顾横波不管,她强势地驻扎进了他的生活,而他也没有抵抗,说实话他还是更愿意和固定的人□□。他很喜欢她的头发,顾横波的头发很浓,而且一根一根都粗硬,他喜欢每次结束的时候捋顺那润重的长发,看着她餍足的表情,她的眼睛是极重的棕色,初见那天的明黄色只是美瞳,张鸩苦笑了一下,果然自己老了,他有点怀念那明黄色的眼珠,像只走失的小兽,一脸的虚张声势。
张鸩开始叫她“横横”,因为“顾横波”这三个字太过锋利和生硬,他叫不出口,而他也知道了她的一些事,画家的事、老师的事,他惊讶她的经历,甚至有些隐隐的嫉妒,因为那是她爱过的痕迹,张鸩想了想,却还是笑了。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在一间画室抓到的一个吸毒的画家,那是个苍白英俊的年轻人,也就二十三岁左右,他画板上支着的油画是个女人,满眼风情,很美,张鸩后来特意去图书馆找过他的画集,原来他很有名,不过到底张鸩没有记得他的名字,正打算讲给顾横波听的时候,她却先开口了:“你怎么叫这个‘鸩’字?多恶毒啊。是不是你父母恨不得喝鸩酒自杀啊?”她笑着,形状稚弱的嘴唇边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是你的嘴巴恶毒吧。”张鸩想着。
“我原来叫张振。警校里有个学姐,说我的眼睛像鸩毒一样,我觉得好听,就偷了户口本,改了名字,现在想想,学姐不过是想跟我上床才随便说出来哄我的吧。”
“那你们没有继续交往?”顾横波歪着头,像只小小的松鼠。
“没有,她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找到她。”他没说他其实一直在找她,来这个城市也是为了找她。
那天有同事说去喝酒,张鸩本来不想去,不过听说有个朋友的朋友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他便有了点兴趣。
酒刚喝到一半,话题便扯到了女人上。
“哥们儿,医院里美女是不是特别多啊?”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多是多,不过都不好搞定啊。”那个据说还身兼助教一职的男人无奈的笑了一下。
“有多难搞?”张鸩插嘴。
“你想想天天解剖兔子老鼠青蛙的女人有多难搞!”
“有特别难搞的嘛?”张鸩忍不住又问。
“有啊,有个叫顾横波的,啧啧,简直是恶魔再临。”那个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小丫头确实天才,长得也不赖,但是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天天趾高气昂的,眼睛长在天灵盖儿上!”
张鸩没有出声,只是听着。迷糊撒娇的声音,总是缠在身边的长发,任性、妩媚的孩子,这是他熟悉的认识的,他的横横。拿着笔的纤细手指,穿着白大褂的冷静背影,图书馆里紧锁的眉头,那是他不认识的不熟悉的,顾横波。他没见过她在冬日的清晨背着书包行色匆匆,没见过她在一众老师面前对答如流,也没见过她恭顺地略微低头,却翻起眼睛轻蔑的看着别人,经单眼皮修饰的目光就像解剖刀,格外凛冽,因为她从来没那样看过他,她看着他的时候,永远是软软的,亮亮的,小孩子的目光,张鸩叹了口气,他一直知道自己不过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但没想到原来她的生活还有那么辽远的空间,他没问过,顾横波也从来不说。
那个朋友的朋友“顺便”给他介绍了个叫邢宝宝的女人,他自然而然的送她回家,在路上也自然而然的牵住了她的手。
时间继续向前推进,碾过生活鲜活的身体,无声无息。
他的黑发朝左边分倒,似乎最近又长了些。
忽略掉他眯起的右眼,顾横波还是看到他在逆光下看来更为严重的眼袋。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他没有露出“你怎么突然说这个”的表情,而是坦白地说自己昨天和几个同事出去喝了点。他没对她提过邢宝宝,但是顾横波确实知道,两个人的这种奇怪默契既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装聋作哑。浴室里蒸腾着雾气,张鸩模糊地看见女孩纤细的轮廓,头顶是圆的,发梢是弯的,肩膀耷拉下来的,然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迷恋的年轻的身体。
张鸩停下刮胡子,俯身,随手拿过刷子开始清洁地面。顾横波嫣然一笑,走过去,下巴抵在他的后背肌上。
“呐,你和她有过没有?”
张鸩的手上用力,似乎牵扯到了后肌,持续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转身,忽地抬起头来,视线猛地对上她。
“哎呦。”
因为他的起身,顾横波差点摔倒,还好撑了一下水池。
她又抬起头,也对视着他,眼睛还是在问:“嗯?是不是?”
“哈哈哈。”张鸩干笑两声,又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说也不该在这种气氛下笑出来。但刚才胸口一阵阵闷气,却刚好被释放了。
“是啊。”脑子里没有行动,嘴里还是诚实地脱口而出。
女孩像小狐狸一样,慢慢地,眯起双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又歪着头,张大眼睛把他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
突然觉得好笑。
“哈哈哈!”
顾横波笑了,是和男人不同的少女清脆如铃般纤细的声音。停住之后,回头就是一记尖锐的眼光,探照灯一样扫到男人的□□,张嘴又是短暂的笑音。
情况有点窘迫。
男人有点难堪。
“嘿嘿。”她吐出小舌头,对他一个鬼脸。
“那是跟我做感觉好呢……还是她更好些?”
顾横波抱着胸,坐在马桶盖上,张开形状稚弱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软软地说。
“横横,你不知道。”
张鸩板起了脸,他蹲下,手扶上她的膝盖,圆润的触感。
“性和爱是两种感觉。”
“我跟你是身体上的欢娱,另一种是心灵上的快乐。”当然你的好了,少女特有的触感,光滑的皮肤,摸上去感觉是发亮的,你让我觉得年轻,可是你不在的时候呢?我却比原来又更老了几岁。
“那你跟她心灵沟通了?!”顾横波用指甲尖狠狠地准确地戳在他的左胸口,张鸩真的觉得心脏一阵收缩,痉挛着似要渗出血来。
“横横,我也该结婚了。”
她腾地站起,居高临下地望着男人的头顶,指甲抠进掌心。
“结婚了就不能继续在一起了吗?我不觉得你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啊。”
“你不觉得,但其实我是。”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这样没用,张鸩。”
顾横波平静而冰冷的句子从头顶飘过来。
她真的生气了。张鸩想。
他疲惫地垂下眼皮,死死地盯着地砖之间的缝隙,里面有灰色的污垢。他不想说横横,请你去找比我更好的,我已经开始老了,配不上年轻的你。横横其实我不介意年龄的问题,责任的问题,呵,这又有什么呢。我从来就没有遵守过,这你是再知道不过的了,但是我们不适合。
但是为什么还是要说出来呢。那些往常电影小说里出现的对白为什么还是从我嘴里流出来了呢。你以为我不同,但其实我和其他人一样。我那些苍老的,早就腐烂了的秽物被这么美好的你看见了。还有我小心翼翼隐藏的心事。你若知道了。你是否会厌恶,失望,转身离开,不再看我一眼?
就这样好了。
再好不过了。
走吧,走的远远的。
“你爱我么?”
这个问题是张鸩始料未及的,或者说是他曾经想过但极力避免去思考的问题。
“你……爱我,是吧?”顾横波顿了顿,似乎想要肯定自己,左手忍不住握住右手。
此时她已经大半个身子背对着他,已经要迈出浴室了,他们像被世界遗忘的两个人,唯一的两个人,而她却正准备离开他。
他说,“横横,男人这种动物啊……就算是没有爱也可以去抱一个女人的。”
于是她终于坚决的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人就是这样了吧?爱上的话,就想要全部,想要身体和心,一点点的不完整都不可以。再多的幸福也会嫌不够,一点点的不快却会痛不欲生。可是一旦身体分离,她总会重新披回与年纪相符的孩子气外衣,留他一人茫然无措、枯守原地。
“我的确爱你。”
一大段时间之后的后来,张鸩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诊疗近期频频发作的头痛的时候,她像初见时那般执拗地盯着他,他的无奈伴着一声长叹,听起来长长的颤颤的语调,一字一句,慢慢的,缓缓的,下坠,然后沉到心底,“但是,爱不爱和在不在一起不是对等的。”
门外是他的妻子,他最终没有找到改了他名字的学姐,还是和那个时候那个人介绍的叫邢宝宝的女人结了婚。
顾横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诊断书递给张鸩,是脑血管退化症,陈秋收告诉他,不必再来神经内科,去脑外科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