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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页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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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忘思坐在床边,有些出神地看着床上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面庞,那人的唇色很好看,是淡淡的粉,同那日落在酒杯里的花瓣一样。正是这轻触酒杯的唇让那天的他头一回像个傻子般失了神,明知不能却怎么也无法阻止自己靠近的欲望。也正是那一瞬间让他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对眼前之人的维护和关注,也许并不像之前想的那样简单。
“隰华……”他轻叹一声,却见床上那人的眉头微蹙,缓缓地张开了眼。
“隰华?”看见那人因牵动伤口微微发白的脸色,郑忘思原本喜悦的心情又微微一沉,“不要乱动,伤口可能还有些痛。”
我冲他笑笑,示意不妨,声音有些沙哑:“轻舟和小楫呢?”
“她们被行政司郭大人请去问话了,你不必担心。”郑忘思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隰华,昨晚……”
“昨晚的事本来就与你没有关系,不必愧疚,我只是不想再牵连无辜。” 我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慢慢坐起来。
“隰华,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郑忘思苦笑,“对不起,我……若不是我没能警觉到,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不,忘思,我一人受伤总好过两个人命丧当场,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垂下眼,“至于那件事……我会当没发生过。”
床上之人的话让郑忘思脸色猛地一白:“隰华,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我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郑忘思,你走吧,离我太近的话不会有好处的。”
我闭上眼睛。郑忘思是我命运中未曾料想到的存在。他会一把揽住我的脖子强拽我去喝酒,会涎皮赖脸地待在汀阁不肯走,也会满脸坏笑地捏着我的鼻子叫我“小老头”,直到我气极翻脸才忙不迭来道歉……十五年来总是一个人在汀阁打发着日子,此时却突然有另一个人闯了进来,将原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之后,又把自己生命中的所有美好都呈现在我面前,伸出手邀我一起体会其中滋味。我为这种无来由的亲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皇命难违,或许是有求于我,可我唯独没想到会是……脑海中闪过昨晚郑忘思脸上迷醉与痛苦交杂的神情,我没由得心里一阵烦乱。
皇帝走进汀阁时,看见的正是床上之人望着地面怔怔发呆的情景,想到刚刚碰见的同样神色黯然的郑忘思,皇帝不由得一阵烦躁,冷冷地哼了一声。
“父皇?”床上之人似是没想到他会来这里,语气里有一丝惊慌和讶异。然而在男人眼里,这慌乱却有着另一层令人不悦的含义。
“儿臣拜见父皇。”少年不知何时已下了地,身上只着一件单薄里衣,一头淡栗色长发还未来得及束起,微微散乱地垂落在胸前。虽已是暮春,但连日阴雨下气候并不算暖,石砖地上仍凉浸浸透着寒意,而少年此时却赤足跪在地上,平静得仿佛地上的人并不是他一般。皇帝瞳孔一缩,下一秒钟少年便被打横抱起,轻轻放回了床上。
“父皇?!”我一惊,直到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才惊觉自己是被抱到了床上。那人的胳膊此时垫在我身下,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可奇怪的是那人就这样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过了许久都不见有抽出手臂的意思。我心里奇怪,不觉仰头去看,却不期然撞见那人眼中深沉莫辨的神色,视线向下移,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抓住了那人的领口。
“啊……”我慌忙松开,却感觉脸上一下子烧得厉害,直到感觉那人的气息远离,才偷偷抬眼观察那人的神色,却不见他有任何不悦的意思。
男人似是勾了下嘴角,又俯身帮我掩好被角,却突然眉头一皱:“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随即一只大手搭上我的额头,那手一顿,男人的表情瞬间非常阴沉,“发着烧还要下床?还想不想要这副身体了?”
我摇头:“不要紧,儿臣只是有点发烧罢了……”话未说完,已被连被子一块抱起,怔愣间只听见那人将桂公公叫了进来:“重华宫可曾收拾妥当?”
桂公公与底下的太监耳语了几句,随即回道:“还未收拾完全,若是四皇子殿下需要的话奴才可加派些人手立即去办,最迟晚上……”
“不必了。”头顶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回乾嘉殿。”
“是,奴才这就将偏殿收拾出来。”作为皇帝身边的老人,桂公公很善于揣测皇帝的心思,果然,皇帝顿了一下,随即便点头示意他去办。
四皇子隰华住进了乾嘉殿,不消一夜,这消息已传遍各宫各院,一时间传言四起众说纷纭。有人说皇帝其实一直深爱着四皇子的生母宁妃,当年迫于压力将宁氏一族清除,却直接导致了宁妃的早产,心中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而如今宁越回朝,四皇子重新有了靠山,搬出冷宫也是早晚之事;还有人说,皇上此举是要警告行刺之人不可轻举妄动,是摆明了立场要护着四皇子了,所以目前最好的对策就是谨言慎行,避免惹祸上身。
而传言的中心此时正有些迟疑地拿着笔,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
“父皇,为何今日是您……”
“怎么,”面前的男人眯起双眼,“隰华难道不想让父皇亲自指点吗?”
“不,儿臣不敢。”我终于还是提笔蘸墨,抬头看向那人,“父皇想要儿臣写什么?”
男人神情有些古怪:“郑参议前些天教过你什么你就写什么。”
我直觉那人现在心情并不是太好,也就不再多言。郑忘思自遇刺事件之后就在以丞相为首的一帮朝臣的压力下闭门思过了,据小楫说至今还未上过朝堂,那人少了左膀右臂,心情不好是必然的吧。
正在恍神间,一双大手忽然环抱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下笔这样不稳,是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吗?”我浑身一僵,身后那人的怀抱宽厚温暖,熟悉的气味迅速包围过来,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这样柔和的语调,是我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过的,却不期然有朝一日会真的出现。我勉强定定神,正要回答,手腕上的力道却猛地一紧,头顶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听说那天,是你为郑忘思挡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