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但最好不要碰（GL）》肖恒

2、第二章 我离开了那

　　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在一次送货的途中和人打斗时被对方砸中头部，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倒向身后的山沟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眼睛有些睁不开，留在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撑着身体找了家诊所，到那时还没来得急进诊所的门，又再一次失去意识。
　　被护士叫醒的时候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我没说话，也没见到医生。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的时候我背脊一凉，停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不回去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脏乱的短发和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我捂着嘴，指甲刻进脸颊，睁大着眼睛。

　　我想哭。
　　——那种能够发出声音地哭。
　　终于。

　　我抬头直视镜子里的自己，嘴唇颤抖着张开，却久久吐不出声音。我真的太久没说话，久到自己都忘记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啊……」

　　好低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喉咙很脏。
　　难听的声音，以至于我不想再吭第二声。

　　从医院醒来后的几天，我一直在练习发声——发出能听的声音，我的声音并不好听，再怎么练也是低哑并颤抖着的。没几天我便离开医院，第二天夜里，我回到原来的宿舍——从楼外部爬上去——爬上方琪的阳台，好再她的房间只是在三楼。

　　「叩叩叩——」

　　「吓——！」
　　「嘘——」

　　我敲玻璃的声音吓到了她，她回头看是我，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皱着眉，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拉开玻璃门朝我走来，靠近，然后紧紧抱着我。

　　「我以为你死了……」
　　「他们说，你被人打中头，掉进山沟，天太黑根本看不到你掉在哪，八成是摔死了……」
　　「你还活着，太好了……」
　　方琪手轻轻撩着我的头发「痛不痛，很痛吧……」

　　「方——琪——」我哑着声音喊了她的名字，这声音太低沉且粗糙，一时间确实让人没法分清性别。
　　「……」

　　她一时间愣在那里，眨着眼睛看我「你在叫我名字？」
　　「嗯……」

　　「你再叫一次——」
　　「方琪……」
　　「哑巴，你了摔一次竟然能讲话了！」
　　「本来就……能。」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她则是呆呆地看着我，我许久后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我苦笑着和她道歉。

　　「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知道你的心意……对我的。」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浑身一震，不知所措地看我。
　　「但是我……」我扯开自己高领口的扣子，拉起她的手，慢慢覆上喉咙的位置。
　　「对不起……」

　　方琪的表情僵在脸上，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叫失望。

　　但并不全是失望。

　　我和方琪讲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也说了我现在想离开，她静静地听着，我的声音我自己听着不自在，她一直没说话认真听着……到我临走前，她叫住我。
　　「哑……告诉我你叫什么好吗？哑巴哑巴的，一叫就叫了你六年……」她摸摸脸笑了起来「现在你不是能说话了嘛……就别再叫你哑巴了，怪难听的。」

　　「肖。」

　　「肖……」方琪走到我面前，伸手捧着我的脸，唇贴了上来……覆在我的唇上。

　　很轻，方琪的嘴唇绵绵地。这次换我愣住了。
　　她放开我，问「肖，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坦白说——
　　「什么感觉是……喜欢？」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感受过「喜欢」的心情，看着方琪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我除了不停地道歉以外，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见过人哭，特别是方琪，我开始有些慌，连忙伸手去擦。
　　「没事的——」方琪笑笑拉着我的手「走吧，不要再回来这种地方了。」

　　从那离开后，我去了城市的另一头，来到了现在正在打工的这家快餐店。包吃住，而且老板娘人很好。在这里工作，住了一年多，我已经可以用正常的声音讲话，能正常发出笑声和笑。虽然这里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富裕起来的地方，但是却在一点一点地教会我如何感受阳光。
　　我很享受这样普通人的生活，也在渐渐习惯这样普通人的生活。

　　「肖，帮我拿一瓶新的洗洁精。」琳在厨房洗着盘子，心情好像很愉快，她在哼歌，虽然走调但还是听得出她心情很好，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浩南喊停。
　　「吵死了！」浩南端一篮脏碗用力地放到琳旁边「陈！曼！琳！你哪天是安静过五……三分钟？」
　　琳臭着脸挥挥手「是是是，浩南少爷——」并趁机把一手泡沫甩浩南脸上。
　　「哈哈我说你们干脆凑一对吧。」我把洗洁精递给琳，拍了拍浩南肩膀。然后拐向厨房端餐盘，留他们两在那眼瞪眼。
　　「您好，餐齐了。」我端着盘子，笑着递给客人。

　　——笑，我之前练习了很久。
　　却远没有在这里呆上一阵子来得自然。

　　当晚夜里我躺在床上，失眠了。

　　「肖，我问你个事。」
　　琳好像也是。

　　「你问。」

　　琳睡在我上铺，她一个翻身扒在床边露出眼睛望着我「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你自己的想象，也许真正的你现在在真实世界的某个地方昏睡，只是你不愿意醒来的话，现在有一个机会给你选择，你会留在这里，还是醒来面对真实？」

　　「我选醒来。」我想都没想，爽快地答道。

　　「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当初会选择逃到这个世界来，那就说明真实世界一定是陷入什么非常糟糕的状况里，糟糕到你不愿意面对啊。」

　　「我选醒来。」
　　「为什么？」
　　「因为……」
　　「喂，你们两个小声点！」
　　隔壁铺敲了敲我们的床，打断了我。琳从上铺爬下来，坐到我床边，我也从床上爬起来。

　　「因为不管遇到什么，这边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一味的停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要是……真实的世界发生的事情我扛不住呢？」
　　「扛着！扛不住了就哭，哭完继续扛。假装上帝不爱你，假装没有人爱你——」让自己不得不为自己的事情负责，无论面对怎样的生活，都不得不想方设法过下去。

　　「肖——」琳盯着我，好像在想什么「你哪个学校的？因为以前好像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没上过学。」
　　「小学也没有？」
　　「没有。」
　　「一天也没有？」

　　「一天也没有。」

　　琳就不说话了，我也不搭理她，躺下翻了个身，一副要睡的样子，确实困。
　　也许是琳那个问题，我那晚梦到自己醒来还是在那个当初我头部受创时跌落的山沟里，身边是当年因为事故离开或者被调走的人，他们和我说说笑笑，像往常一下。我下意识张口问了句「现在几点了？」，围着我的人都愣住了，用惊讶的眼神看向我。

　　——随后我便从梦中惊醒。

　　「滴滴滴滴滴滴滴——」
　　「肖关掉你的闹钟——」

　　琳把枕头摔我脸上。

　　「喔。」

　　嘴里是答应着，但还在为那个梦发愣……
　　咂咂嘴，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