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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莲初 ...

  •   我爹生前,曾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剑客。
      十年前的一场比试,他输掉了全部的身家,羞愤自尽而死。
      在娘心里,他永远是个伟岸高大的男子,而在我心里,他却是个名副其实的懦夫。
      人这一生有输有赢,他将一场成败看得太重,实在令人唏嘘。
      我对他,谈不上感怀于心。毕竟他亡故之时,我尚在母腹之中,对素未蒙面之人何言伤感?
      年少之时,每每看到娘以泪洗面,对那男人的怨恨就更深一分,他倒是走得一干二净,留下孤儿寡母该如何生存?
      娘为我取名“怜亭”,怜者,哀也。她是想以此纪念亡夫,我却深以为耻,大丈夫当威武不屈,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我的倔强总会引得娘的一阵哀叹,“怜儿,你若不是女儿家该有多好,你这性子……恐怕日后讨不得好……”
      她是期望我能继承爹的衣钵,可又失望于我是女儿身,从那以后,我一直以男子自居,为了不辜负她的期望,为了不被旁人瞧不起。
      “我杨怜亭,终有一日定会出人头地!名扬四海!”
      我对着淮水奔流的波涛,一遍又一遍喊出我的豪情壮志。
      那一年我只有十岁,用自己的拳头把邻村的董二牛打得跪地求饶,虽是鼻青脸肿的来到江边,那浑身的疼痛也难浇熄我蓬勃的斗志!
      等我壮志满怀的回到家中,娘却用藤条将我一顿好打,看着她斑白的发鬓、日渐憔悴的容颜,我跪地不语,任由她痛心疾首的教训着,“我让你惹事!我让你打架!……”
      藤条在身上落下一道道血痕,她喊得有些声嘶力竭,突然身子向后晃了晃,竟是晕倒在地,我吓得拔地而起将她扶住,从未有过的恐惧蔓延心头。
      这些年一直是靠娘给人浆洗缝补为生,她日夜操劳,身体已是每况愈下。
      淮水的冬天又特别的冷,她唯一能御寒的衣物也为我改成了一件夹袄,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苍白的容颜,我眼眶一热,为她掖了掖被角,又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夹袄盖在她身上,摸出家里仅剩的五文钱出门请大夫……
      灰色的天空隐隐泛着血光,呼啸的北风刀子一般刮过我的脸,身体的寒冷算得了什么,那颗渐渐落入冰窖的心,才真正让我体会到何为濒死的绝望。
      五文钱,仅够买几个包子果腹,却无法为娘换来一副救命的药,更不用说请大夫去破落的草屋给她看病。
      我跪在药堂的外面苦苦哀求,与娘的生命相比,尊严不值一文,可我泣血的哀求却只换来世人冷漠的一眼,穷人的苦情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在他们眼里,我们的生命好似蝼蚁一般。
      药堂的伙计一脚将我踹翻,他的谩骂声让我的泪在寒风中冻结,我站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踉跄而去,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间的愤懑与不屑。
      这个世态炎凉的世间教会了我何为弱肉强食!只有足够强大才配守护,才不会被人欺凌!
      恍恍惚惚回到了村口,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将我围住,为首的正是被我一顿好揍的董二牛。
      “杨怜亭!你这狗娘养的!看老子不打的你跪地求饶,乖乖舔老子的鞋底!”
      他那句“狗娘养的”彻底激怒了我,我就像头蛮牛一样不要命的冲上去厮打,将我身体里的绝望与悲愤通通发泄在这群人身上。
      我抓住董二牛的脖颈,一口咬在他耳朵上,口中渐渐有了血腥味,那家伙像杀猪一般惨叫了起来,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却死咬着不松口,一个使力生生将他的耳朵咬了下来!
      我满口鲜血,死死瞪着包围我的那群人,董二牛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那些人看到我如此疯狂的模样,眼中渐渐有了惧意,脚下缓缓后退……
      我吐掉耳朵,咧嘴笑开了,那模样一定像只嗜血的野兽,那些人大喊一声“疯子!”,拖起董二牛就仓皇离开了。
      待那群人不见了踪影,我才失力跌跪在地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我全身剧痛无比,胸口气血翻涌竟呕出一口血来,惟恐娘再生气担心,我撕了衣角将血污收拾干净,又打散发丝遮挡脸上的伤口。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花飘零而下,落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我跪在地上捡起散落的几枚铜钱,眼角渐渐涌上一阵酸意。
      “适才遭人欺负都未曾落泪,此时又为何而哭?”
      冷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微一抬头,一双靴出现在眼前,再往上看,那男子背着天光,白衣如雪,清癯的面容,寒星似的眼眸,在纷扬的雪花之中犹如天神降世。
      “谁说我哭了!”
      我哼了一声,垂下头逼退眼中的热意,却看见薄薄的雪地上被眼泪砸出的零星几点,就好似散落的梅花一般,让我心下大窘不已。
      被人戳穿的窘迫让我不想再理会他,艰难的起身一瘸一拐的向家走去,这种以他人痛苦取乐的人我见多了,我才不愿沦为旁人眼中的笑话!
      “还真是倔强!”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跟上,他一开口,嗓音如同冰水流过沙石上般清冽。
      “你不想救你娘了?”他背手与我同行,脚步从容,双眼似是在看我,眼中却毫无温度。
      我不信他是什么好人,更不信他会好心救我娘,我自顾自的走着,望向自家破落的草屋,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屋里昏暗冰冷,没有了娘的声音,这个家更显得没有一丝生气,我扑到床前再也止不住泪流,万般委屈只化作一声嘶哑的呼唤,“娘……”
      那个怪人从我身后走来,一手拉起娘的手腕搭上两指,沉吟半晌后轻叹,“心力衰竭,药石无灵!”
      他的话犹如晴天一霹雳,让我脑中阵阵嗡鸣,一把揪住他的衣摆大吼大叫,“你骗人!我娘她没事,她会活得好好的!她……”
      声音渐弱,我握着娘冰冷的手再难自欺欺人,我早有预感,娘已是时日无多,此时只恨自己为何要逞一时之气将她气倒。
      “娘,孩儿不孝,您快睁开眼啊!怜儿不能没有娘……”
      强撑的坚强瞬息崩塌,我抱住娘渐渐冰冷的身躯嚎啕大哭,失去亲人的绝望如巨浪一般向我劈头而来,我转身抱住那怪人的腿,声嘶力竭的苦苦哀求,“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
      他低头看着我,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半晌过后,他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塞入娘口中,语气平淡的说:“半炷香的时间,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说罢,他人已翩然出门,我顾不得其他只管低头看着娘,片刻后,她终于悠悠转醒,眼中有了零星的光亮。
      “怜儿……”
      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我的头,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不舍和怜惜,我心头一酸,低头凑到她手掌之下,哽咽一声“娘……”
      “怜儿,娘若是不在了,你定要收敛性子,切莫逞强,别忘了你是……咳咳……”她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未说完的话,我连忙起身安抚她的胸口,看着那泛着异常潮红的脸色,忍不住让滴滴热泪洒在了床沿上。
      “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怜儿保证日后会听娘的话,再也不胡来了!”
      我安抚着娘,也安抚着自己,看着她嘴边开出一朵笑花,就这样凝固在嘴角再也不消散了,我握着她的手跪了下来,埋头无声的啜泣,只觉得寒风如利箭般穿透我的胸口,让一颗心冰凉无比。
      我如泥塑般在屋中跪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那个怪人去而复返,见我如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料理了娘的后事。
      跪在娘的坟前,他站在我身后,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却是问我的名字。
      我无心开口,只是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下“杨怜亭”三个大字。
      他看了眼我的名字,又抬头望向遥远的江面,这个视角让我看见他下颚青色的胡渣,他并不算是一个俊朗的男人,却比娘口中那个丰神如玉的爹更让人觉得可靠。
      半晌,他摸摸下巴,颔首道:“这个‘怜’字不好,不如改成莲花的‘莲’,正所谓出尘心不染,亭亭而独立。”
      他的语气是肯定而不是询问,我起身怒视他,这怪人怎么可以自说自话,自作主张!
      “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无权决定我的姓名!”
      他寒眸一扫,冷淡的说:“我是无权决定你的姓名,也可以不管你的死活,如果你眼下有地方可去的话,你大可以不听我的话。”
      我心头一窒,顿生苍凉之感,他说得没错,我已父母双亡无处可去,这世上还会有谁关心我的生死?
      “拜我为师,你可愿意?”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仿佛穿透身体直入心头,不知不觉间我双腿一软,缓缓跪了下来,听那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回荡。
      “为师姓向,名问天,从今日起,你就叫杨莲亭,是我的徒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莲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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