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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帝王之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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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接话,转身向亭子里那位尊驾拱了拱手,行的是很普通的友朋之礼。亭中人微微一笑,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在怀舒身后拾级而上,听得前方朗清的声音道:“劳烦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身影忽然不见,直直地我撞上一道含威不露的凌然目光。探究逡巡,井潭深眸中看不出情绪。我心中暗叹了口气,这般不虐不杀的情境,实在棘手。
正琢磨着从何开口,不想他却先道:“一路风尘,不妨先坐下饮杯清茶。”
我依言落座,怀舒落座在我身旁。
茶具是尚好的珊瑚玉,莹泽温润,朱红若血。
茶香也很熟悉,是师父深藏柜中那些瓶瓶罐罐中的一种。梅霜初降,是要恰逢当年梅花早开,凝着深秋晨霜而不落雨雪方算可取。彼时我不大识货,尚不晓得暴殄天物为何物,只是很喜欢这清泠泠的味道便尽数洒来沐浴,师父得知后痛心疾首的神情我印象不大清晰了,只是之后被勒令整整一月以胡萝卜为食的惨淡灰黄至今记忆犹新。以至于此后一旦闻到这个味道,嗅觉就会自动将其向胡萝卜的方向转换……
我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忍住道:“尊驾有话,请直说吧!”
喝“胡萝卜汤”这回事,实在太摧残人了。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单刀直入,陛下微微一愣,但只是一瞬,随即忽然复杂了神色,几分萧索而深沉道:“我想知道岚笙的死因……”
果然,岚笙,正是岚桑公主闺名。
公主自尽,他却找我来问死因,必是知道了什么,只是知道多少却不好拿捏。若他知道的少,我却说得多了,那定然很脑残,但若他知道的多,我却说得少了,想必就不免要身残,如此这般,真是难以取舍。
思量中又听他低沉的声音盈耳而来:“闻听姑娘能贮人执念,携执念居弥留之境可睹其临终景况,感知死者弥留之际的所思所想,故而……”
他说得有条不紊,我却听得瞠目结舌,下意识转向怀舒。他清写如故的眉眼安润和煦,放了手中的杯子缓缓道:“本不是故意瞒你,却是陛下坚持亲自请愿……”,微顿了顿,见我仍不答话,颇有些关切道:“真恼了?”
本是有些的,但被他这么颇上心的一问却忽然就发作不出来,我只好摇摇头。他却甚是执着,目光分毫不偏地觑着我道:“那怎么是这么个样子?”
我努力想象了下自己最可能表现出的样子,试着尽量靠谱地解释:“这可能是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搞言情玄幻的,现在忽然发现可能还要兼职搞搞灵异,压力颇有点儿大,一时没太缓冲过来……”
他似笑非笑,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说实话。”
我道:“你难道不晓得太较真的人不幸福么?”
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想掩饰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在他面前剖白太多,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持一点神秘感,引起他多一点兴趣。
他终于没再追问,我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我想这种矛盾情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作死了。遂即刻敬而远之,回归主题道:“尊驾适才说的,我已然明了,还请尊驾少待,容我稍稍准备一下。”
他微微颔首,习惯性的动作中帝王威严不经意流露出来。
我拖着怀舒来到备好的侧室,关了门窗,确定四下无人才长吁了口气,还是尽量放低声音道:“那位尊驾,他那些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携执念居弥留之境可睹临终景况”、“感知死者弥留之际所思所想”,我从来不晓得,自己居然还有这么个功能。而这功能我尚且懵懂无知,却居然别人已经言之凿凿,而且这个“别人”还是个绝对开罪不起的人物……
他看了我一眼,很短暂却正色的一眼,而后转开了目光,不紧不慢道:“许是师父忘了告诉你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忽然提步走过来,行风拂林般风雅毓秀,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间。鼻尖侵入他身上淡淡清写的味道,空山新雨般净澈清爽,手臂抬起极低的高度,似是不经意,触到我的侧腰,但那只手,却没移开。
心中刹那一石千浪。
我忍不住琢磨,他这么一下,是想表达个亲近的意思么?他若是再进一步,我是该矜持地推拒一下还是……
这么纠结着忽听他道:“这里存着岚桑公主一缕执念,你便与她一念相通,携此物居于她临终之处,应当可以捕捉到些许意念……”
我低下头,腰际处,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那个被我悬在腰带上的竹筒。
我滞了滞,看着他少有的凝重神色道:“天枢之行你早已决定,其实你很想帮岚桑公主正名的,是不是?”
他一愣,我笑笑道:“我只是想说,你想我帮忙找些线索可以直说的,毕竟同门爱这么深沉,我、我总是很愿意帮你的,这么迂回让天枢帝君开口固然更合情理,但万一被他知晓你的心思岂不……再者虽说逝者已矣,但你这份心意总是难能可贵的,如若岚桑公主在天有灵,想必也定会有感恨不相逢未嫁时……”
他一开始还颇有笑意,听到后来神情却古怪起来,目光停在我身上幽幽的很复杂。
知晓心思被人看穿,尤其是感情这回事情,惊讶、错愕、忐忑、惶惶……心情一定是很混乱的,我很理解。若是易地而处,我自认绝及不上他此刻半分泰然镇定。
正想着如何宽慰,却听他忽然笑道:“你这番推理演绎着实精彩,师父未将你向命格师这方向培养,真是失策了!”
我道:“其实师父是提过的,不过我拒绝的比较强烈。”
虽然他此刻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但想必也是在竭力掩饰复杂的内心活动,我便随他。
他果然表现出很有兴致的样子道:“哦?为什么?”
我道:“我觉得神棍气质不大适合我。”
正说着忽听得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随后是一个低细的声音:“陛下问二位可准备得妥当了,如若可以,便由奴婢为二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