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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局者 ...

  •   朗夜,疏桐间散下皎皎月华。
      更漏子中的漏箭在潋潋水面上起伏,时间点滴流逝,水液缓缓消弭。
      我推开门,迈过幼年无数次将我绊倒的朱红门槛,宫装曳地,摩梭出低软滑润的音质。
      我注目于左侧的屋檐,那里经年钩织的蛛网已在今晨被掸扫干净,我侧目向柜旁的墙角,那时常被雨水敲打的一隅地面仍呈现出比周围浅淡的暗色,但我知道,不会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天幕开阖倾盆瓢泼中,水滴于此处簌簌落下,至少那片昨日刚刚修补过的瓦片作古前,不会。
      穿廊而过时,我看到粉饰一新的雕梁,夕霞晚暮中艳艳华美,不似人间。
      那段早已被封尘的传奇,终于在今时今日重现于世
      “儿臣有幸与兰桑公主封号同音,或可解一时之燃眉。”
      彼时,我紧紧捂着唇,看到她,我的主子,大容最名不见经传的岚桑公主,盈盈下跪,光洁的前额深深叩伏在冰冷湛亮的白玉石地面上。
      平和如一泓秋水的声音在巍峨大殿上泠泠萦绕。
      我不知道她怎么能用这样一平如洗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因为我还记得曾几何时,兰桑公主以“封号同音,冲撞不详”之名,“身为邪感,缠绵难愈”为由,上奏帝后。最终迫得她于数九寒天幽闭于摘星岭诵经祈福,整整百日。
      摘星岭,取“手可摘星”之意,自然可想其高,便也可想其寒。待百日期满,我们于积雪寒霜中涉级而下时,方知此时人间已是芳菲落尽。
      她在不胜寒的高处苦度严冬,最终却连花期都也错过。我望着一地荼蘼忿忿不平,郁郁不舒,却忽然感到手上传来温柔的抚慰,抬起头,就看到她温婉的浅笑。
      她说:“错了花期,却得靖婉一份赤诚不平之心,再值也不过了!”
      我一直记得她那一刻的展颜,仿若天地间群芳重回、和风不静,微雨初歇。
      而她在大殿上三叩行礼后抬起头时,我又看到了这样的笑容。她向百步金銮之上的九五之尊朗声道:“儿臣愿代兰桑公主远嫁天枢,唯求陛下,重饰汀岚阁。”
      重饰汀岚阁,我知道,这是她最深切的愿望。
      从那一夜,她的母亲,那位艳绝天下的女子于残砖落漆的荒凉大殿上旋出生命中最后一舞时,这颗种子就深埋在了她的心底。很多次夜深人静时我听到她说:“我总想,那样的舞,霓裳曳地,触及的该是暖玉温栏,旋步穿廊,越过的该是锦绣雕梁……”
      她的语声淡淡,但却太向往,她极少流露出的强烈渴望,我很难不记在心里。
      而今,夙愿得偿,然她付出的代价,却是永远永远的不归。天枢至此何止万里,即使在至高的穹苍巅顶下望,大容尚且如粟,她又怎么能再看清一眼汀岚。
      汀岚,朱墙碧瓦,斜桐湘竹,亭台水榭,金妍玉娇,。
      一路行来,我如堕迷梦,这绝世菁华,该是它的本来面貌,是一位帝王动情时的尽兴挥毫,可我却不认得它。我想,公主她也不认得,因为成长于这片盛极一时的繁华后败兴阑珊的萧索,因为早已惯了破落、残缺。
      所以,它只是她的一个执念,而执念,注定只是用来追逐,得偿的一刻,便冰消瓦解。我忽然明白了大殿上她那释然的一笑,以及,自始至终未对这里表现出的一丝眷恋。
      我终于走到窗前,走到她落坐的妆台边,手中的青玉瓷盘放下,一派姹紫嫣红的脂粉中格外突兀与不和谐,犹如瑶池银河中忽然燃起的人世袅袅炊烟。
      她侧首对我笑,纤长白皙的手指携上松箸,轻巧地自盘中夹起一颗。
      迁遥瑾栗,色如金、泽如玉,绵软松酥、入口即化。
      我说:“知道公主晚上一贯不进食,但想着这是公主喜欢的,且以后可能再吃不到当季新下的了,所以奴婢斗胆……”
      她没说话,只是像平素的每一次一样,面色愉悦地将栗子放入口中。
      食不言,即使是最不受宠的公主,但皇家的规矩她却从来纤毫不差。用我递过的水清了口,她对我说:“靖婉,天枢一行,你其实可以不必与我同去……”
      我想都未想双膝已经跪倒,俯额就叩在了地上,
      “奴婢与公主生死同归,万望公主成全!”
      她伸手将我扶起,目色怜惜地轻轻抚着我因为刚刚太过用力而磕得微微紫红的前额,她的指尖微凉,拂过我因为淤血而发热的额头,很合宜、也很舒适。
      良久,我听到她说:“生死同归,靖婉,我答允你,你与我一同长大,应当知道我从不妄言。”,她顿了顿,清泠的语声才继续响在微凉风中,“如若有一天,这个允诺做了空,请你记得,不是我忍心留你一人孤零零在这世上,而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托付给你。”
      我从她的语中听出不详,却没有再说什么,忍住心中的不安,我用力点点头,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如此——让她安心。
      她果然笑了,脸上浮出几分欣慰,随即却又惘然起来。
      我知道,她这是在思念他了。
      霍远桐,寒门出身,却在六年前以卓绝武艺一举攀得魁首的武状元,后受封为抚远大将军,六年来南征北战,建功无数,直至三月前,在与天枢的对战中,葬身两国交界处的长缨峡。
      这一役历时三载,大容失英烈无数,天枢亡精锐万千,两国都需要时间,需要休养生息,同样的目的让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最终达成共识,和亲。即便短暂而不牢靠,也总要有些名目来粉饰太平。
      娥眉淡扫、樱唇未染,我看着面前瑾瑜绰约的女子,知道史册卷载上不会留下与她相关的任何一笔。
      兰桑公主,帝女如菲,兰心蕙质,善仁慈忍,为国之泰宁不惜己身,远嫁天枢。
      这样的溢美之词不日便会家喻户晓,我不想听到,幸而,到那时,翠华摇摇,西过长缨,我也确实不可能听到了。
      我静静退到一旁,任她梦魇般注目眼前一处。
      每当她思念他的时候,就会去看桌角那枚乌黑的扳指。毫不起眼的颜色、毫无装饰的表面好像在张显它的身份,不是装饰,而是一件实实在在的用具。光洁滑润的片面证明着它曾经历过多少锋锐摩擦,嵌合的细碎血纹尘灰证明着它曾怎样吞血饮硝。
      出征前,那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将它自拇指上脱下,放到她的掌心。那一刻,我们都看到他指上留下的深深陷痕,我看到公主动容。
      怎能不动容?
      多少岁月能将冷硬寒铁与血肉嵌合,他送出的不是一个扳指,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听到他对公主说:“以此为约,捷报为聘,愿结白首之好。”
      千骑卷浊、旌旗烈烈,天堑通途。
      他骁勇、他睿智、他运筹帷幄、他指挥若定。
      偶尔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的赞誉钦慕时,我会看到公主眼中淡淡的光华,仿若同沐其身。霍远桐,他不是执念,而是她此生倾心以待的真切。
      怎奈浮生不若梦。
      那日,百步缟素取代十里红妆,我们立在高墙角落,不见归人。
      那一刻,生死切分,割出半生节点。
      那是公主半生的节点,而我的,始于她交给我这件东西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
      一路行过宫阁亭台,既没见巡守禁军,也没遇内侍宫娥。对于企图私离禁宫的我来说,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随公主到天枢至今已是一年又半载,而今夜我要独自离开,带着一件很重要的物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公主将它放到我手里,以天枢独有的玉华锦层层精细包裹,郑重嘱托:“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仲倚衡手中。”
      仲倚衡?这个人……
      我错愕,却仍在一贯的不拂逆中下意识点头。然后她开始指点我这一行的径路取道,为我打点行装。
      缀了锦纹的宫装瑰美妍丽,她淡妆绮丽,举手投足间都依稀是十几年来未改的模样,可我却不知怎么,心中蓦地浮起一句谒语——“昔年种种,譬如昨日死,而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人,生而便对死亡有着敏锐的感知,这是根植灵魂的,源自于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我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
      一念成谶。
      当我终于惴惴惶惶,立身于朱红高墙外时,尚不及庆幸这一路天佑相安,天幕一角已染上灿烈红云,那赤焰平地而起,冲天不息,燎亮半边银河。
      有什么自眼中悄然滑落,也顺带掏空了心中的某个部分。我下意识将怀中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那块空无填补。
      我紧紧抱着怀中的东西,想,所幸,我还有它。
      今后,我只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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