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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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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虽则你与怀舒于这世间分工略有不同,但需知职业从无贵贱高下,切勿妄自菲薄。”
其实我很想告诉师父,妄自菲薄这回事,我从来是不大有兴致做的,即便偶尔兴之所至,也绝计不是因为他所以为的那个缘故。但古语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又有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代换来看,天下也便无不是的师父。我一向比较相信“古人诚不欺我”,是以,即便无数次聆听到此种教诲,每每听后,依然从善如流,殷勤点头,以示敬从。
师父是传说中不出世的高人,。
那时年少,我一度对此不甚理解,当时恰逢师兄每年一度的归山静修,便虚心求教。翌日,师兄携我在师父所谓“入世觉察”时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附近的乡镇逢五逢十皆有集市,黄土的步道旁谷肉果菜琳琅满目,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参杂着各种议论谈笑,话题中以师父为中心的不居少数,那些人谈得唾沫横飞、激情四射,师父一路行去,却未见有一人稍加注目。
其时我若有所思,觉得所谓“不出世的高人”原来就是“出世便如不出”,并随之联想到禅宗谒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深觉,从“没有存在感”这个角度来说,二者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回程时,我将自己的所思所悟告诉师兄,他先是一愣,而后便像平素一样浅淡的笑笑,清冽瞳眸如睡莲展瓣,淡淡生华,他说:“我倒没想着,你竟觉出如此禅机……”
他一贯语气清浅,有点深潭古井的渊坠,我素来比较喜欢这种调调,也爱不时勾搭他多说两句,但那天却没有,因为他说出的这句话忽然让我心里颇为不爽。尤其是那句“倒没想着”和那个“竟”字,用词何等犀利,仿佛如禅机这等奥妙高深之事便不该是我所可以企及。
虽然后来反思时我发现,当日那种反应当是前些时候被师父布置了太多鉴文感字作业的后遗症,但当时我却着实郁郁良久,直至后来将自己关在屋里抄了数百遍“修身自持”,才有所好转。
或许是被师父灌输了太多次“人有分工不同,却无高下之分”这种理想化的大同思想,明明知晓有些事该理智地一笑莞尔,却还是被潜移默化了不少。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这样着实很不好。
如果当时师父知晓了,少不得便要以“羡慕嫉妒恨”为题就此对我开展思想教育,好在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事实上,我也的确并非那么个复杂的想法。
我总觉着,师兄他那份活计,看似光鲜,也的确光鲜,但光鲜背后实则无比的呕心沥血、伤肝害胆。出于同门之宜,我觉得很应该劝他放一放,然他若真的放了,这天下又少不得要乱一乱,于是只好作罢,只偶尔在他漏夜临帖时研些乌墨、捧杯香茗,以示同门相亲相爱之情。
传说师父桃李颇多。
对,还是传说。因为迄今我见过的,只有师兄一个,所以我一度对此很怀疑。如若真的有,怎么没见他们也如师兄般每年归山静修一次?
师父对此的答复是:“他们忙。”
我比较不能苟同,很大胆地质疑:“难道师兄便不忙了?”
他居于山中时,不止一次我看到他身边的那些影子在山中出出入入,往往漏夜而来,黑色的夜行衣与夜幕混为一潭,动作轻盈矫捷,我一度半夜撑着不睡只待他们到来以练练听力和视力。
师父依然振振有词:“诚然,怀舒他这个忙,与他们的忙,不尽相同。”
说完,仿佛觉得意犹未尽,又补充道:“你能想到以事实作为论据来反问,这个很好,不能考校住为师也不必气馁,比竟为师在这尘世中比你多居了不知多少年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真可叹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我于是自作自受地在师父有感而发的记叙与抒情中失去了一天又半夜的自由,从此引以为戒,立即养成了“不懂就要问,一定问师兄”的美好品德。
鉴于他每年只来一次,故而我平素遇到问题便都先记在册子上,如此这般,待他来时,书案上的册子往往便都积了可观的数量。他看后或直接作答,或提笔回复,一次离开时还有几册没阅完的,他便随手携了,又说:“以后你便将写了问题的册子放在书案左上角,每月我让人来取一次,这样也好及时解决。”
我颇觉不妥。
师父曾说:“入世便为化。”,他老人家对此的解释是:人需得定位分明,入世便得遵循入世的活法。然后不再言语,就这样点到为止。
我只好自顾自理解,在山中他是师兄,为我传道解惑解惑无可厚非。但下山之后他便要进入他的身份和角色,当不能与在山中时混为一谈。
于是当时我一把扯住他还没收进袖里的册子,义正词严道:“看不完便下次再来看,这样随便带了我的东西出去像什么话!”
他似乎没料想我会如此,微微一怔,随即松了手,转身开口,却是向早已立在旁边的影子,“朝会推迟两日。”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他这般为了几本册子推了归期,怎么得了?师父若知道,我岂非要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抄上千遍万遍?我当机立断,将册子塞回他手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改换道:“我忽然觉得,你带着这个路上看看消遣也很不错,只不过……这里,我写的那些吧,有些个比较,呃,浅薄粗鄙,能不让别人瞧着的,就尽量不让别人瞧着比较好……”
他含笑点头。
不久后有人将册子送回,当然不是漏夜,是个清晨,顺道取走了这些日子来我又新写的。如此多年不断,即便后来有了活计,有时忙的无暇回到山中,那位派来的影子也总能如期找到我四处变换的落脚点,令我忍不住啧啧称奇。
师父派给我的这个活计,说起来有点玄幻。
从本质上说,它该是源自媒婆,但却高于媒婆的一种行当。
世间人有情之执念,求不得、放不下,我收取这种执念,造一段姻缘,此后念愈深则缘深,念清减则缘灭。这本是逆天之举,故念深者,虽情不渝但注定不得善终,而念浅者,缘灭后此生再无情爱可言。
简而言之,如若有人求了这份姻缘,便是锁定了一人。这是一条不归路,情感日深虽有情亦不能厮守终老,情感稍浅则失情爱孤独终老。而这活计一旦接手,我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心神抽搐,深觉从此我便再想不出比我自己更缺德的人了。
师父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小儿无知。岂不知这世上从来滥情者多,专情者少,专情者又被辜负者多,得偿者少。尔今入世,有情者可稍成,无情者可惩,乃有大功德,何来损德一说!更何况……”
他老人家最后一句嘟囔的声音甚小,我没太听清,因为怕再引得长篇大论的缘故,自然也没敢多问。
接第一个活计时,因为没有经验,我心中很是惴惴不安,可惜不是师兄静归的日子,册子又是前两日刚被取走。我只好反复默念“靠山山会倒,靠人会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聊以自慰。
我的第一位主顾,一位深宫中不受宠的小公主,暗自思慕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我应了她的请求,按规矩将可能的两种结局讲给她听,她答应的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腰间的竹筒似乎沉了沉。
而后的一切按部就班,邂逅相识、相知倾心,我已经可以预知这段姻缘的结局。果然,在我离开那个国家后不久就传来了将军战死的噩耗。我当时确有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的感觉。
但很奇怪的是,公主的死讯却迟迟没有传来,终于再有音讯,却是她远嫁的消息。天下皆道帝后嫡亲公主深明大义,舍一己之身远嫁和亲,却极少有人知晓个中真相。收到师父的飞鸽传书时我很惊讶,没想到这公主竟是个薄情的,按这发展,她该是失情爱孤独终老的结局了。可若如此,那位将军却死得好像有些不对了。
按理说,若成,的确可以有双双殉情的凄美结局,但若不成,另一人就当是全然无辜的,按理说绝计不该出现公主活着但将军却横死中道这种事情。
我困惑不已,遂将此事写入了册子里。一月后师兄的回复准时送达,只有四字“稍安勿躁”。虽然是简单的四个字,我却莫名安了心。
辗转几处,时光匆匆溜走了一年多。我追随着那位公主来到她远嫁的那个国家。我想,或许我心中也是有着某种期盼的,尽管我不知道这种期盼是对是错。不时去茶馆听听如今的消息,终于,在某个昏黄的午后听到了迟迟未至的结局,那位公主,她自尽了,纵火自焚。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不知该为世间终有至情者而欣慰还是该为生命渺小如斯而悲哀。
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有始有终,我收拾了行装离开。
几个月后,我在某个小镇停留时听闻了战事的消息,正是那公主所属的国家与她后来远嫁的国家,同时甚嚣尘上的还有她忘祖叛国的诟骂,据说她临死前遣人秘密归国,送达了一分虚假的军事布防,使得她的国家于极重要的一役惨败。
那晚我倚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入眠,总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那位公主的情景,她穿针引线,娴熟的手法胜过京城最好的绣娘,眼色专注温柔,一泓秋水般清澈洁净。而现在,她是世人口中的祸国妖女,红颜祸水……
迷迷蒙蒙中刚要浅眠,却忽然“哗啦”一声,有个人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进来后又匆忙将门关紧。
她转过身来,我不由一愣,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