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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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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她这一剑气势汹汹,却也未曾料想对方竟如此从善如流,她眼睁睁看着剑尖又在他体内深入三分,乍惊下松了手,却见对方不紧不慢扶剑退出。
“优柔寡断,公主,这不像你。”
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说着拱手将剑送到她面前,一动不动瞧着她,又道:“慷慨赴死易,苟且偷生难。公主恨我变节降敌,不如便让我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何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愣了愣,眼底浮起蔑视,冷笑:“霍远桐,你还能不能让我更恶心些!”
曾经她那么深切地希望他活着,此刻方知,活着,未必就比死了的好。若他死了,她便可像从前一样,纯纯粹粹地爱着他,像缅怀每一寸国土江河,岁岁年年,这份感情,便如她的家、她的国,植根心底,死生无改。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抛却的立场,那些灵魂深处的坚守、深埋骨血的信仰,是一个人立足于世,不可触犯的底限尊严。而他的,夭折了。散尽气节、折尽风骨,甚至刚刚还对她振振有词,什么慷慨赴死易、苟且偷生难,无非是卑微惜命,说到底不过三个字——他怕死。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她心中深藏的那人击碎,让她经年满怀希冀的等待与这趟抛舍一身的桀然孤行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往昔如梦,为谁守?今夕何夕,为谁留?
她转身而去,绝然、决然,不屑再看他一眼。
黑暗如瀑,倾泻满目,是她所有情绪瞬间崩溃坍塌。
师父常教导我:女子,适当示弱较为幸福。此刻看来,诚不欺我。她这般故作坚强,尽管表面看去十分果决潇洒,实则内伤深重,感情这回子事,果真毁人不倦。
一片黑茫茫中徒然举目,我身心凄怆,忧虑着:如若她就这么心字成灰、至死糜地,我这一缕魂不魂鬼不鬼的东西又将归向何方?又想到此刻自己的身体应该还是蜷在被子里那个龟缩状态,如若突然没了气儿,怀舒他在床边势必会发现,这一发现,会不会吓着了他?如若真的吓着了他,完成有生之年从未创下之壮举,我该是怎样的骄傲与自豪……
说到底我是执念深重,无论怎样都想在他生命中多蹭点地儿占占。所以我很执着于活着,活着,至少至少,我可以不时在他面前遛遛,回眸注目,天晓得哪次暗香浮动、树影婆娑,就擦出点儿什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若死了,想来不过每年清明得他一壶清酒、一声轻叹,至多至多,不过经年之后,他偶感风月无情,对着红颜知己、娇妻美妾忆一句——“我那英年早逝的小师妹……”,如此际遇,该是何等凄凄惨惨戚戚……
正想得悲悲切切,忽听得一道极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似是兵刃交接,瞬间惊破迷梦,我下意识睁开眼坐起来,可能动作幅度比较大,被子顿时从身上滑落,然后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接住。怀舒,他依然坐在床畔,虽然只是侧脸,我却看到从不曾见的冰冷,隐隐压着愠怒。
“大胆!你、你竟敢对我动手!”
一声惊诧,我这才注意到殿内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人,一个,小姑娘。
十三、四的模样,紫貂小靴、合纹罗裙,上身穿了件绣金小袄,两个小髻挽在两侧,垂下过肩的两缕青丝,很是娇俏。只是此刻脸色铁青,目含怒意,显得有点气势逼人。
这时我听到一声低低的笑,很熟悉,带点微凉的嘲讽,我转过头,果见怀舒唇角浅弯,似笑非笑,“殿下金枝玉叶……”,说着顿了顿,将被子罩回我身上。
天枢不同大容,这位陛下是个年轻的,后宫薄弱,正儿八经的也就远嫁过来和亲的岚桑公主,还红颜早夭了。这个年纪且能当得起怀舒这一句“殿下”之称的,想必是天枢先帝那个老来所得的娇女青虞了。我想起某些关于这位公主的传言,心中忽然有点不祥之感。
怀舒掖好被角,方才不紧不慢继续道:“却也不要随意自我感觉太好。”
小姑娘是娇生惯养大的,哪听过这么不客气的言语,刚刚稍许平复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你……”
怀舒悠悠然掸了掸袖子,好看的眉眼弯着,“殿下,口吃虽非重症,也还是及早就医的好。”,语气轻轻,还真是一副认真模样。
我愣住了。
上次见他这副样子,是从影子中捉出了一个细作。那是个羸弱得几近病态的男子,之所以会记得他,是因为那套整齐划一彻头彻尾的黑色装扮中,他绝无仅有露出的眉梢眼角间的苍白肌肤,实在是太醒目了。然后,他被带走了。我想,然后,他也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的神情,预示着一种生杀予夺。
所以,此时此刻不期然出现,我很惊诧。小姑娘固然娇纵些,却无论如何不至于他计较到如此地步,除非……
转回目光,果见青虞已不是刚刚那副失态的模样,似笑非笑,到好像是学着他,只是眼底一抹不合年纪的阴冷一闪而逝。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怀舒的话句句带刺,只是在提醒她,他没兴趣与她的保护色多做周旋。果然深宫如海,得以存活的任何一人,都活得如此以假乱真。
或许是看出怀舒不好糊弄,青虞再次开口时转向了我,语气诚恳道:“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只希望无论你们知道了什么,都不要告诉皇兄。”
我摇头道:“你错了,我们并没有任何目的,而是你皇兄有目的的让我们来。”
她道:“都一样,我只希望你们……”
我道:“不一样,如若我们有目的,便是以物易物的等价交换,但现在,只是日行一善……”
她冷冷看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怀舒,权衡后还是转向我道:“我不信堂堂九曲殿下,怀舒公子,竟会无聊得万水千山地跑到天枢来行什么善!”,一瞬间目光凌厉起来,很有胁迫的气势。
我道:“其实这是个价值取向的问题,你信不信,和他做不做,实在没什么太大关系。”
她似是受了很大刺激,面容抽搐,咬牙道:“你怎么跟他一个德行?”
这话题转换得有点突然,我愣了下,才道:“这或许是因为我跟他师出同门……”
话未说完,就见她忽然瞪大眼睛,随即面色暗了下来。
怀舒站起身,手臂扬起,指尖恰碰到钉在床柱上一抹亮闪闪的……我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枚簪子。形为牡丹,片片花瓣灵动展开,精致奇巧,垂下打磨如境的海浮石,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虽然此刻边角有了少许残缺,海浮石也少了几粒,仍然瑕不掩瑜。
我颇觉遗憾:“这么好的东西,有点可惜。”
一直奇怪她那句“大胆!你、你竟敢对我动手!”要从何说起,原来如此。牡丹寓意深刻,宫中少有人用,如非中宫皇后,便是极尊贵的公主了。她深恐我多言,这簪子,想必是来封我的口永绝后患,却被怀舒所阻。先假意离开,再捉她个出其不意,这般迂回,方才不负他九曲国号。想不到这一枕黄粱之中竟就死去活来的一回,当真是人生如戏、世事无常。
感慨得差不多了,我道:“我可以答允殿下三缄其口,但殿下也得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显是没料到如此这般突然的峰回路转,目露意外。
我道:“我想见见霍远桐。”
青虞公主离开后良久怀舒才回来,手上还提了个不小的食盒,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层层拿出,脑海中还回荡着他临走时那句话——“夜深霜重,我送送殿下。”
他似是看出我的讶异,解释道:“回来时路过御膳房,顺便逛了逛。”
语气自然,半分破绽也无,我却知道,若真顺路,以他之能,怎么会耽搁这么久。
许是刚刚身临其境了那么一场死生阔别,情绪格外敏感脆弱,情绪一敏感脆弱,势必就要胡言平日所不敢言的乱语,我道:“你不必骗我了,我都知道……”
他一怔,却还是道:“骗你作甚,真的是路过”
越说越是声情并茂天衣无缝,我心头莫名就升起一股怒意,道:“承认不是顺路有那么难么?”,承认是在关心我有那么难么!有些事,期待越久就越问不出口。果然,后半句话意料之中的胎死腹中。
“好吧,不是顺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就见他拿起筷子指了指一旁的油焖鸡,很认真问:“鸡翅要不要来一块?”
我越发觉得心口堵得厉害,道:“不要!鸡头鸡胸鸡腿鸡翅……长过毛的统统不要!”
话音未落他一筷子送进了我嘴里,微微一笑,“想吃鸡胗,不必这么迂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