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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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阴谋、或是考验、或是试探。圣意难测，无论如何，这种扑朔迷离的场合，静观其变才是上佳之选，因而，一时间，既无人落井下石，也无人说项求情，虽是各怀心思，倒是难得的不约而同。
只是，独有一人不得不例外。不能置身事外的主角，霍远桐。
浓烈的眉目深掩，脊梁却仍旧挺拔修直，似皑皑雪中一抹苍遒松翠，他正要上前，惶然寂静中忽见一抹绰约倩影款款走出，明眸皓齿，目光触到被捧上前的箭羽时蓦地一亮，低柔的声音带了三分娇俏，“我道在哪儿，原来在这儿……”
说着不顾众人目光，纤纤素指划过箭簇锋锐的尖端，目光却稳稳落到那人身上。
“霍将军箭术堪忧啊，收获未几，箭却用尽了……”
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入场至今霍远桐只射出了三箭，且是当众演绎，背囊中仍是备箭满满，众人不明所以，却碍着圣驾在此又不能窃窃私语，当真是憋得十分难受。却也有敏锐者若有所思、暗自揣度。而霍远桐，自始至终面沉如水。
他是指挥若定的将领、是驰骋奔袭的先锋，他善谋、善战，却不擅辩。这是她对他的认知。或是军纪严律习以为常，亦或是他本性使然，她并不在乎，只容不得他在这上受了半分委屈！她一贯谨小慎微，然情之一字上，却难得的单纯执拗，几近稚气。
秀眉微扬，竟带了少有的锋锐，她泠然开口：“如若不然，这陷凹了的残箭，怎么还要拾了再用？”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中也握了两支箭羽，尾羽上“霍”字深刻，更有善武者已然觉察到，她看似不经意的抚摸，落指却始终是一个位置，那一处，挺直的箭杆似是被外力压迫，生生挤出了一处凹陷。而禁卫捧上的那支亦然。三处凹陷，位置、深度、大小、形状，无不如出一辙。
霍远桐惯用扳指，射箭时瞬间发力，扳指深抵，箭杆上自然入木三分。也就是说，这三支分明是他方才射出的弃箭。他身姿挺拔，□□坐骑又甚是高大，明晃晃地回去拾箭，若想不被注意，着实颇有难度。拾了箭再明晃晃用其行刺，就更是脑腑卒中了。
窥斑见豹、一叶知秋。事后有人赞她灵秀敏锐、洞彻入微，殊不知，不过因着当事人是他。入了心的人，自然处处上心，她信他，方才有迹可循。
日暮人散。
她立在他面前，微微仰首，妍妍眉目染了余晖光华，开口却是凌厉，“袍泽同死未可，焉得允自空堕？”
大好男儿，即便是死，也是要与肝胆兄弟同卧疆场，岂能折在这些龌龊下作的勾当里！
她在指责他，不知自警、自陷险境，字字锋利，毫不留情。
果然不愧是金枝玉叶，便是愠怒，也怒得如此有条不紊、字句珠玑。本是关切，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委实矜持含蓄，别扭至极。
或许是这态度比较威武，他一瞬愕然，随即单膝触地，恭谨行礼。
“公主教训得是。”
字字端正严肃，一丝不苟，言如其人。
那句话她虽说得严厉，委婉含蓄得有些过头，却哪里真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他却这么郑重其事地答了一句，当真是顺理成章、不解风情。
西风猎猎，天际浮云明灭，影影焯焯，映着那人英气逼人的眉眼。她瞧着他，却觉这样很好，他懂或不懂，又有什么要紧，他这样的人，这些小儿女心思，本就该是不懂的。她允自想着心事，却不见他唇畔轻轻扬起的淡笑，英凛肃穆的深眸触及她时一抹浅浅温柔漾开，春风拂栏、露华无声，饶是我如此清醒的一个旁观者看了都不由动容，这家伙，藏得也忒深了些。
他们相识偶然，而后的接触更是屈指可数，这般情况下却也能发展到这么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地步，可见，腰际那支取念竹筒确然不是一件庸物，很值得回去后好好研究一番。
她本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多年沉寂宫中，固然有被打压欺凌的缘故，自身的韬光养晦却也绝不居少数。这次突然在圣上面前这么大放异彩了一番，那些一贯喜欢思虑太过的人自然就有些闲不住了。
月黑风骤、高墙深苑、巡卫懈怠，天时地利人和，若不生事，实在有负恩泽。
栏下垣角，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自檐上同时掠下，剑势狂烈迅疾，落锋颈间，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的动作稳、准、轻柔，是求速战速决，却又不欲动半分声色，唯恐惊醒殿内入眠之人。
他使的是重刃，战场上横扫斜劈，便如排空浊浪、声势夺人，而这夜黯淡中，他浅息凝神，凌空轻抹、点足挑划，却似优昙静绽，寒霜不染殷红，死生一瞬而终。眼见己方将尽覆灭，有人忽然觉察了他的意图，凌空一掌发出，十足十的劲势力道却是击向内殿最近处一棵巨木。霍远桐果然面色一沉，纵身飞掠过去，刹那间破绽现出，那人大喜，当即看准位置、挥剑斩去。
“噗”地一声，冷厉兵器没入血肉。
霍远桐一剑抵住折断倾塌的巨木，便见一道寒光携着劲烈风势闪过身侧，他赫然睁大双眼，千军万马中指挥若定的将领第一次如此失神，沉冷面色惊诧泄露，眸中写满不可置信。
月影穿云漏下，落叶簌簌如雨，那女子一袭碧色轻装，柔荑纤纤，握得却是一副银色弓羽。而那暴起偷袭之人跌落在地，短箭自左胸透穿，双目至死仍大大睁开，似是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断木倚横梁，他纵身落地，见不远处她无声静立，面色苍白如洒了一地的浅淡月华。
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此时砰然欲出的惊惧。那一箭射出，是因他死生一线，而这时平静下来，再看那柔弱双手、冰冷箭弓、看不远处那人身上黑衣落箭处格外鲜明的浓重沉郁，那是被掩盖的殷殷鲜血，是终结在她手上的，一条性命。禁宫不乏肮脏龌龊，却惯常是兵不血刃的尔虞我诈，那些鲜活入骨的血腥屠戮，她毕竟不曾亲眼见过，更不必说亲手成就一场。
他凝视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待到眼前时，她却忽然退了一步。他一怔，随即驻足，却听她道：“我不曾想，为了你，我可以做到这地步……”
书画琴棋、歌舞升平，她本以为他是她清平世界中新添的一笔艳彩，此刻才知，他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就已颠覆乾坤。
那句慨叹在耳畔呼啸而过，磨碎在夜风里，他听出其中的惶然深慨，却没有说话。
她忽然上前，抬起头迎上他深敛的目光，带着一种拼却豪赌的放纵开口道：“我的心思，你知道的，是不是？”
或许是夜华冷寂情思如诉，亦或是手持生死后心潮未平，她问出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句话，并，执拗地等待他一个回答。然，她也是怕的，这一问于她千斤之重，就这般冲口而出，她怕。但若不问，她却更怕从今而后再不能有今日这般果敢毅气，在他面前求个究竟。
霍远桐方才一招一式都十分精细，伤口处血迹都几不可见，然她却是情急之举，虽难得的也很精准，利落干净却差得远了。庭院中尸横遍野，一缕血腥之气若隐若现，这么个情境下诉起衷肠，真是别出心裁、无可比拟。
他退了一步，她见他缓缓矮下身躯，心中不由狠狠一沉。第一次深苑初见，他跪了她，为自己的失态道歉；第二次猎场相助，他跪了她，敬遵她的训责；这一次，他又跪了她……自始至终他行得是君臣之礼，他用最简单的一个动作，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差距，将两人间划分得泾渭分明。
方才凝聚的勇气刹那间荡然无存，她已隐隐开始惶惶、开始不安。如果可以逃就好了，可惜，不能。她可以默默无名、可以隐忍退让，却不能临阵脱逃，既然问了，无论怎样的回答，都要听下去。
她看到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俯视、齐平、仰视，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沉静的眉眼中隐隐现出她不曾见的华彩。
“最后一次，”，他看着她，严肃的，郑重的，他说：“此生，我最后一次向你行这个礼。”
是“我”，不是“微臣”，是“你”，不是“公主殿下”。
她一怔，却见他忽然笑了，积雪消融般柔软和煦，他说：“问情、求亲、迎娶，我本想一气呵成，但既然你此刻问了，就还是，按部就班吧！”
温柔的眸色落到她身上，他道：“我，知道你的心思，”，顿了顿，镌刻的眉眼难得带了点赧然，温吞开口：“倾慕你，其实，我也，很久了……”
一句入耳，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郑重深沉——“以此为约，捷报为聘，愿结白首之好。”，我仿佛看到他将一枚乌墨似的扳指放到她掌心，凝重的神色将永恒都镌刻，她此生的挚美挚好，都仿佛在这两句话中娓娓道尽。
思绪忽然狂蜂浪蝶般卷起，不是狂喜，却是悲恸，眼前的画面片片碎裂，被一柄冷剑洞穿，剑身延展，绵长得仿佛没有穷尽。这是岚桑公主的执念，这样无休止的延伸只能证明，她，不想看到尽头。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头脑中繁乱跌宕，无数画面光影般流转不歇。我仿佛忽然听到一阵笑声，愧悔的、痛恨的、狂烈的、不可抑制的从内心深处迸发而出，与此同时，如重锤落地，画面瞬间定格。
她握着剑，下唇咬出了血扔不能控制双手的颤抖。我终于看清了那柄剑另一端的所在，那是一个人的身体，而那个人，是霍远桐。虽然剑锋没入不深，但却随着她的手一同颤抖，那样的锋锐经伤口抖在身体里，想必很疼。而霍远桐却面不改色，一只手缓缓抬起，竟握住了剑身，手掌割破，顿时鲜血淋漓，她一愣，他却忽然用力，剑尖直直向自己身体深入……
我看着这场景默然无语，虽说相爱相杀也是常态，可刚刚才目睹这两人终于有所进展，一瞬间忽然就这么急转直下，着实让我有些接受困难。
湖面水粼粼，日影横斜，投出回廊尽头孤亭剪影，我瞧着这景物很是眼熟，忽然想起，适才那位陛下招待我们，正是在此。岚桑公主远嫁天枢，出现在天枢禁宫并不奇怪，可霍远桐怎么也能在这儿？或者说，他怎么还能在这儿？他不是早在长缨峡一役便埋骨疆场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