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情故事》加个味

2、和好（1） 生活在表面

　　大都会的淑女馆。“本季新品刚上架。”导购殷勤地招呼刘肖青。刘肖青站在试衣镜前，镜中人乌发如云。十八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轻柔粉嫩的颜色，仿佛憋着一股狠劲儿，存心把自己往土里打扮。金枝回回将她的品位批得体无完肤，裙子不比抹布强。她也懒得辩解，再说当上医生，一周倒有五天裹着无趣的白大褂，有什么心思再翻花样。
　　导购小姐打量这个年轻的女人，她阅人无数，熟练地从架上取下一条领口前片做成风琴褶的杏色连衣裙，虽然知道这个女顾客可能连这一件也未必会穿，但不劝她尝试一下简直可惜了。
　　刘肖青果然摇摇头，周围除了几个中年贵妇，就是一水儿的清纯妹子。好年华才需好衣衫来衬。
　　迎面飘来一阵香风，闻着并不恼人。
　　一个女人在讲电话，看样子三十多岁，挽着发髻，插着一根玳瑁质地的簪子，敞着灰色羊绒大衣，袖子是针织坑条的，紧紧裹着纤长的手臂，全身上下的颜色不超过三种，给人印象简洁精神。她并不十分年轻的脸上浮着标准的微笑，语调礼貌亲切。像这样的女人，刘肖青清楚，全赖多年摸爬滚打，她们方这般训练有素。
　　“你跟主任约个时间，我想请他吃顿饭，老朋友多年未见啦。”话音模糊地飘入刘肖青耳中。
　　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商场都是当作战场来拼。肖青自幼接受母亲的教导，却是女人休要心比天高，无祸无灾、平淡一生才算福分。母亲生于南方，虽是偏安一隅，却颇有商业头脑，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服装，后来又捣腾建材。虽然当时肖青生父已经不在，但她仍尽力让女儿得百般宠爱。后来嫁给第二任丈夫，也没有十分伤感，尚自庆幸对方家境殷实，无儿无女。刘肖青当初填报志愿时，继父生母极力阻止她选择医科，理由是医生辛苦。
　　最后是肖青一意孤行，她觉得学医才能保护自己。学医之后，谁能再说她娇弱。虽然最终去了儿科，但门门课程在学校里都要修过，逢过伤口，解剖过尸体，实习轮科时也跟导师切过肿瘤。几年医科读下来，她并未后悔当初的选择。
　　导购小姐没能说动刘肖青试穿那条连衣裙，脸上有点遗憾：“您的肤色非常适合这条裙子。”
　　刘肖青心神不宁，笑笑拒绝了。
　　讲电话的女人刚好打量了一下刘肖青，据说女人看待年纪比自己小的同性，总是天然带几分敌意。而在对方眼里，刘肖青只是眉眼还算受看罢了，其余也别无出众之处。

　　刘肖青空着一双手，连带心也空落落，不知不觉下电梯到负一楼，是间小小的卖进口水果的超市。她钟爱的一种台湾产的小西瓜上市了，绿溜溜一排，样子喜人。刚毕业合租时，有次家里停电半小时，偏偏她和陆松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物业通知。只好在黑暗里面面相觑，片刻后陆松不知从那里摸出半截蜡烛，拿出肖青还没吃的一只小西瓜，誓要搞出一个“大桔灯”。西瓜皮略脆，陆松手笨，刘肖青凑过头去嘲笑他，陆松失手劈得汁水果肉四溅到两人脸上。黑暗里刘肖青毫无准备，惊叫一声，那人已经借着微弱昏黄的烛光堵住了她的嘴：“嘘，甜的。”说话时辗转吸啜，清甜的气息萦绕，陆松发出咻咻的鼻息，断断续续地用舌尖舔触肖青的脸颊。
　　将乱未乱时，啪一声，电来了。刘肖青眼前明晃晃，突然像换了个世界，看不清陆松是否脸红，但是她自己确实瞬间脸滚烫。陆松眼睛亮闪闪，似乎又带点朦胧，他咧嘴笑了一下，欢欣鼓舞地，伸手拉一下落地灯的拉绳，“关灯！睡觉~~”
　　刘肖青没有再拒绝，虽然这之前她拒绝过他多次，虽然当时陆松的双手沾上西瓜汁又黏又腻，她努力克制住对那双手的某种厌弃。刘肖青裸露着颈部的大片皮肤，陆松的手温柔地摸索着，最初那种黏腻感很快在衣物和皮肤的摩挲中消失殆尽。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床单上都是西瓜汁，俩人笑哈哈地，合力把床单被套和当晚的衣衫都扔进洗衣机，再光脚踩到沙发上。陆松噙着刘肖青的耳垂：“我们结婚吧，这辈子我没法离开你。”
　　想到过去，肖青在超市拼命掐着手心。第一次之后，所有的事都天经地义，顺理成章。陆松的对自己的好，是掰开来揉碎在面团里的好，让人觉得踏实有望。她在超市货架面前立了一会儿，也许是自己太过矫情了，之前差点撞个照面的男人也许真的想念故人也不一定。这一次，在他这次回国的见面名单里，自己未必是唯一甚至是靠前的一个。怕什么呢，没事的。
　　肖青拎着满满的零食回家了，家毕竟还是好的。陆松听到锁孔咔塔，跳起来冲到门口：“手机呢？怎么不接电话？”
　　“卡坏了，明天重新去买一张。”
　　陆松听到这个二逼的理由，简直要跳脚，“我以为你被抢了，被绑架了！”
　　肖青故意做出波澜不惊的样子：“绑架我的人势必要亏本。”
　　陆松没心情接她的下句，又悲愤地大吼一声：“我……我‘被分手’了！”
　　“想得美，财产都没划割明白呢。”刘肖青推开陆松要进客厅。陆松堵在门厅，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了？”。
　　肖青叹了口气，心中千头万绪，但是涌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她轻轻挨擦着陆松的脸颊，试图用这个温情的动作制造一些天下太平的氛围，安慰陆松，也安慰自己。似乎受到感染，陆松粗鲁的拥抱变得松适，嘴里轻轻咕哝：“家里的东西，给你都给你，特别是我自己。”
　　“……”
　　第二天快中午肖青才起床，慢腾腾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陆松正系着围裙端一碟小菜，桌上是两碗热腾腾的南瓜粥和两只水煮蛋。
　　“我还说负荆请罪，煮一个月早饭的，怎么你先动手了。”她走过去，顺手在陆松的T恤上擦擦水，“真心的哦！”
　　陆松瞪大眼睛，一脸无辜：“天地良心，小姐你刚刚说的是‘负荆请罪’，还是‘夫君请罪’？”
　　“不要羞辱我！”肖青作势大叫，拧了拧陆松紧实的腰间。
　　说话间肖青的手机在茶几上响起，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陆松，意思是没卡怎么还能打进来。
　　“嘿嘿，早上去营业厅给你补了张卡。”
　　“补卡？还是换号码？”
　　“补卡啊，换号码还得通知别人多麻烦，现在有单位了，换来换去别人会认为你没有长性的。”
　　肖青一个激灵，想起这个电话有可能是某个人打的，赶紧抢到茶几上，抓起手机一看，原来是金枝。
　　“喂，可算起来了啊，晚上出来吃饭，在薛记。”
　　“怎么上那么贵的馆子，你家吕征当冤大头呐。”
　　“可不单是为你，这是我和我们家那位想着给陆松补补身子。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别的不说，陆松肯定累着了。”
　　“三俗死开！”金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刘肖青惴惴的，始终惦记着那个陌生的手机号，铃声说不清会什么时候响起，真真追魂夺命，让人防不胜防。她本来打算干脆换掉号码，能尽早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拖拖沓沓搞到无法收拾，结果没想到陆松积极性过高，一大早去补了卡，号码没可能换掉了，否则陆松会起疑。刘肖青心里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做起。
　　陆松给她舀了碗粥，“谁请吃饭？”，肖青把手机在他脸前晃晃，“金枝吕征两口子，出血给庆祝咱俩和好。”
　　“可不巧，晚上所里有个饭局，约市建二局的副局谈江临大桥的项目，不去不行。”陆松的脸上尽是抱歉，肖青用勺子挖了一块他碗里的南瓜，“不去就算了，改天我做给你吃。”
　　她厨艺不错，但不常做，嫌油烟味熏衣服熏人。家乡菜惯善烧炒煎爆，都是脾气火辣的做法，做一道菜厨娘先被熏得倒胃，她为了方便，炖汤比较多。虽非绝世美味，但是一尝之下还是很令人惊艳的。陆松当初吃过一次她做的菜，简直像捡到了宝，死活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