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顾倾城》苏*六

13、第十二章 咫尺间

　　第十二章咫尺间
　　“你是苏？”头发已经花白的医生伸出手，“你好，我是程程的主治医生，我姓徐，同时也是曼迪的父亲。”
　　苏清程握住他的手：“徐叔叔，很高兴见到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母亲她情况如何？”
　　徐医生摇摇头：“对不起，苏，令堂的病回天无力，昨夜已经……真的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
　　“怎么会？”苏清程不敢相信，“母亲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这么突然？”
　　徐医生扶着她坐下：“入院的时候，我们给令堂做了彻底的检查，这是她的报告，你看一下。”
　　苏清程接过来，并没有看，而是问道：“徐叔叔，我母亲她现在在哪儿，可以让我先看看她吗？”
　　徐医生示意护士带她过去：“苏，请节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电话给我。”
　　苏清程道谢，跟着出去。
　　“你好，我叫梅，程女士走得很安详，”助手引导她出去，“她说，她的人生很完满，所以请不要太难过。”
　　“谢谢。”苏清程穿梭在人群里，看着在家人陪同下的病人们来来回回，有些很平静，有些很痛苦，可那又怎样，至少他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初冬，B市机场。
　　“这次回来，还走么？”苏路站在车门前抽烟，淡淡地问。
　　“先住一阵子再说吧，程程有些手续还没办完，”苏清程经过长途飞行，体力透支已经到了极限，她揉揉跳动的太阳穴，“哥，我歇一会儿，到了叫我。”
　　苏路帮她打开后备箱放好行李，苏清程一个人跑到后座上仰头靠着，一动不动。
　　“回家吃饭？爸张罗着做了好多菜呢。”
　　“不了，哥，我回和平小区。”
　　“也好，先调整调整状态，对了，最近你和顾宇有联系吗？”
　　顾宇？貌似有一阵子没联系了呢。苏清程想，那天中断谈话的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或者说，还能不能继续。
　　“没，你知道的，我最近太忙了。”说完这句，苏清程像是睡过去似的，再没开口过。
　　走进熟悉的小区，却早已不见当年的邻居们，苏清程指挥着苏路帮她搬东西到楼上，紧接着就对他下了逐客令。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程一直没有出门，程程留下的东西并不算多，想必当年出国的时候就整理过了，她把衣服首饰都打包收好，无意间在化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纸张泛黄的日记本。
　　鬼使神差的，苏清程打开了它。
　　深夜，苏清程灌下一杯冰水，试图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她睡不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顾宇的号码。
　　顾宇带着朦胧睡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清程有些紧张地握住手臂：“顾宇，是我，程清，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一周后。
　　“介意我抽支烟吗？”顾宇在窄小的会客厅，面对窗户站着。
　　苏清程摇摇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有些模糊不清的鉴定报告。
　　顾宇点上烟，重重吸了一口：“为什么要看这个？”
　　过了很久，苏清程才抬起头：“顾宇，对不起，这件事我不想说。”
　　“好，那就不要说了，”顾宇熄了烟，“这份报告包括我在内的人都没有看过，你可以放心。”
　　“谢谢你。”苏清程真的很感激。
　　“阿姨的事，我很遗憾，”顾宇将身子埋在沙发里，低下头，背光的身子蒙上浓重的阴影，“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并没什么痛苦。”苏清程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表情清冷，“不说这些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清程将报告装好，递还给顾宇，拿起包，一个人走了出去。走廊不知何时开了窗，风很大，将她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苏清程出了门，明明才十一月，天气就已经很冷了，阳光那么耀眼，可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猛烈的寒风从她的衣领袖口钻进去，她不禁眯着眼，打了个寒战。冬天，冬天已经来了。
　　而此时，顾宇正站在离她不远的窗前，默默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原本准备好的话，方才竟一句也没说出口。
　　还是有机会的吧，毕竟，她不是对苏路说要住一阵子的吗？他已经等了这样长的时间，再多些时日也无妨。不急于这一刻，他想要的，是天长地久呢。
　　而窗外的苏清程，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小小心思。
　　苏清程的调查并无太多进展，她手上唯一有用的，就是程程遗物里的那本日记，还有翻过一次的当年的报告。她只能凭着模糊的证据猜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在，知道真相的，并不止程程一个。
　　还有此刻对面坐着的张一平。
　　“张叔叔，您找我什么事？”苏清程紧张得手脚都开始冒汗，可还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十分平静。
　　“我知道有人看了当年的资料，想想也只能是你了，清清，”张一平才五十几岁，可是苍老得不成样子，“我现在的身体是活一天少一天，或许还能在有生之年帮得上你。”
　　苏清程看着他没说话。
　　“或许说出来让你笑话，我爱慕过程程许多年，也一直想为她做些什么……”张一平咳嗽两声，“我是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怕的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完完全全告诉你。”
　　苏清程点点头：“张叔叔，那就麻烦你了。”
　　张一平的声音缓慢平静：“那年程程还不到十八岁吧，我是那一区的片警，发现她的时候她抱着破碎的校服瑟瑟发抖，我问她怎么了，她眼睛很红，却那么倔强地看着我说，求我帮她抓住坏人。后来才知道，她是被人……当时科技并不发达，案子一直也没破，其实是有嫌疑人的，只是来头太大事情就被压住了，我没敢跟她说。
　　之后我听说她退学，我去看过她一次，发现她竟然怀孕了。她说有个很善良的男人照顾着她，她很好，会好起来的，她送我出门的时候正好那个男人来给她送饭，我看到了，正是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我私下找人查，却被找了个违纪的借口开除了。
　　听程程说她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难产死了，程程当时很伤心，这个男人一直在身边陪着，二人有了感情，后来才知道他有家室，便很快断了。
　　之后，我曾去看过她，她身体不是很好，总是反胃。我再去，她就搬走了，听说走的时候，是怀着身孕的。
　　我后来做了律师，借由从前的人脉查到了些事情，机缘巧合又到这个男人的公司做事，他并不认得我，日子久了还把我当做心腹。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根本没死，是被他带走了，他的妻子没有生育能力，他需要自己的骨肉继承家业。或许他真的爱程程，可我相信他给程程的伤害远多于爱。后来的事，你也该猜到了。”
　　送走张一平，苏清程在路边静默了半晌，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她从没想到过，所谓真相，竟比她之前对程程经历的一切猜测，要残忍太多太多。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苏建国：“清清，今天是我生日，晚上回来吃个饭吧。”
　　苏清程深吸一口气：“好的，我一会儿就回去。”
　　生日？
　　好的，让我为你准备一份盛大的生日礼物。
　　保证让你，永生难忘。
　　苏清程在路边准备打车，就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晃过来，是顾宇。
　　“丫头，怎么在这儿杵着，怪冷的。”
　　苏清程回过神：“没事，你怎么在这儿？”
　　“公事，一会儿就完，晚上一起吃饭？”
　　苏清程看着顾宇笑得没心没肺的，觉得有点刺眼，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情的人才能这么开心吧，她皱着眉：“没时间，我先走了。”
　　“丫头你慢点，看着点路啊！”
　　苏清程回头冲他敷衍地挥挥手，顾宇在午后的阳光中，挥手同她道别。
　　那是苏清程印象里，最后一次见到顾宇。
　　如果当初她知道这可能竟是二人的永别，那她会不会用一个更温暖的方式，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怕是不会的，因为彼时，苏清程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让当年伤害程程的人付出代价。
　　被恨意蒙蔽了心智的人，再多的爱和关怀都难以融化她内心的坚冰，或许只有淋漓的痛，能让她从悬崖峭壁上退回来，哪怕一点点。
　　当夜，苏家不可谓不热闹。
　　苏建国突发心脏病入院，苏清程出走，苏路不知所踪，至此，家散人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