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对油条》酥春

4、鸳鸯

　　nochu是长安城里最可怕的人之一。
　　首先，他长的普通。长的普通的人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
　　其次，他生活朴素。生活朴素的人在长安城里最多。
　　最后，他擅长用毒。擅长用毒的人并不少，卖老鼠药的老板也很擅长用毒。不过nochu不同。他最擅长的用毒方法是最不像用毒的用毒。

　　只有被nochu下过毒的人才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而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

　　文和慢慢来到nochu身后。
　　她走的很慢，很慢。很多人在面对强敌的时候都会走的很慢，或者根本不走。但是文和与他们不同。文和走的很慢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享受。
　　她喜欢享受猎物害怕的感觉。她的嗅觉很敏锐，甚至可以闻到空气里散发出的恐惧。这种味道让她陶醉和满足。
　　她曾经以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捕猎更令她享受，直到她遇到另一个人。

　　“今天很冷。”文和微笑着说。“宫里用掉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炭。”
　　nochu没动。
　　“可是你很幸运，”文和继续说道，“你不用挨冻。”

　　文和的话没有错。
　　现在nochu只穿着最热的夏天才会有人穿的单绸短马甲，但是汗还是把绸子面粘在他背上。在文和进来以前，他热得想钻进冰窖。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冷。

　　“还没有。”nochu说。
　　文和的眼睛忽然眯起来，瞳孔骤然缩小。
　　她的声音本来甜美，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柳树都开始开花。但是现在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铁刷子刮在铜板上。nochu缩了缩肩膀。

　　“你和我说今天可以！”文和急促地说道。她的肩膀开始一起一伏，但是尖利的嗓音没有一丝波动。“你知不知道骗我的下场是什么？！”
　　nochu慢慢回过头来，忽然从心里感到可笑。
　　为自己可笑。

　　他是江湖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中的一个，他用毒的技巧几乎已经化有形为无形。
　　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没有过去，皇帝面前最红的红人可能三年前还是个卖是烧饼的，只不过三年后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卖过烧饼。
　　最好的杀手也一样。

　　如果有人向nochu请教养鸡的方法而nochu又愿意教，那么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为长安养鸡最好的人。
　　不过没有人向他请教过，因为他们都不知道nochu曾经是全长安养鸡最好的人。
　　他们只向他请教下毒的方法，而下毒的方法nochu并不喜欢教。
　　所以nochu现在一个徒弟也没有。

　　文和是第一个向他请教下毒方法以外的事情的人。
　　他当然应该倾囊相授，尤其文和又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花朵般的姑娘。
　　但是他不能。因为文和向他请教的是养鸡以外的事。
　　她要他让一对鸳鸯生出小鸳鸯来。

　　“它们都是公的。”nochu说。
　　“我知道！”文和的怒意已经濒临爆发。
　　“你说过，两只母鸡在一起久了，也可以生出小鸡来！”
　　“我确实说过。”
　　但鸳鸯不是鸡。公鸳鸯不是母鸡。
　　nochu从来不是个在做一件事以前就先说不能的人，所以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但现在他忽然后悔。

　　他已经在这间暖房里待了三个月之久，这三个月里每天要喝十几碗盐水来补充流掉的汗，而每天他专心看的东西只有一种，就是鸳鸯。
　　他也反复研究过很多其他各种各样的鸳鸯，他解剖掉的鸳鸯可能已经比他杀过的人还多。
　　但是他现在只想把池塘里的两只鸳鸯抓起来，做成串肉，烤的时候反复用刀片薄，然后一层层细心抹上宝元楼春节新开坛的花生酱。

　　当他这么想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件他以为世上不可能有人看到的事。
　　一滴水珠从文和眼睛里掉下来，然后又是一滴。
　　假如放在别人身上，这滴水毫无疑问叫做眼泪，但是放在文和身上，就让他犹疑起来。
　　不过文和确实在哭。
　　当她哭的时候，她又变回了平时人见人爱的花朵般的小姑娘。她甚至哭得腾不出手来掏一块手绢。

　　nochu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他慢慢的说：“也许我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帮你。”

　　文和仍然在哭，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女孩子在哭的时候总是最有权利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理所当然地连圣旨也听不到。

　　nochu继续说：“我可以杀了那个男人。”
　　文和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
　　她的眼睛仍然红肿，眼瞳依然润泽，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潮湿。就像是玉盘里的水倒光了以后，露出了下面的玉一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文和说，“你可以跑的踪影不见，长安城这么大，就算是皇帝也很难翻出一个人来。”
　　“凭油条。”

　　文和笑了。
　　她说：“你一定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杀了他，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

　　nochu穿着湿透的单衫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居然感觉到很惬意。
　　雪很大，天地很广阔，色彩很丰富，他很满意。

　　在离开郡王府的朱红大门的时候，nochu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要我去杀他？”
　　文和微笑着说：“因为女孩子是很少想那么可怕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