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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变夜奋胆退魔君 陶婆引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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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婆引了二人出司狱司,绕过经历司和照磨所,府衙也不知几进几出,又穿过三间庭院到一处小院房内,自有人捧了两套衣服过来,一番沐浴后陶婆亲自动手帮两个人梳洗打扮。
原小桔一闻那胭脂就拼命咳嗽,说什么也不肯化妆。陶婆只好用十分心思给莫珊瑚画好,也没什么首饰,梳了个灵蛇髻。莫珊瑚揽镜自照时连自己都看呆了,端的是明艳动人。
天色近昏时,陶婆带二人又穿越四道小角门,原小桔好不容易脱了枷锁又出了牢笼,暂时丢开忧心忡忡,一路贪看四周花草树木,她这么东张西望又慢慢吞吞,陶婆呵斥了几次,气得老脸拉的山长,心中懊恼:这小蹄子鬼滑又不听话,早是不应叫她来,待会儿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府衙宴厅灯火通明,六根高大红木撑梁,房顶彩绘八色百鸟鸣春图,四角分置落地四季图绘青花瓷瓶。今晚是沈二衙内和弟友小聚,只摆了张大红木八仙桌,八人围桌散散坐开,桌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
沈江落背靠山字娟素骨木座屏,素衣不华绝尘清艳,沧州首富独子谷钰轩偷看几眼怅惘千回。
满室喧闹非常——一个奏琵琶的,一个弹扬琴的,一个握檀板唱曲的,一个跳牡丹舞的,两个端茶倒酒的,这人多的快赶上赴宴的公子了。
有人腻歪这种俗闹,比如另怀心思的谷钰轩,比如只笑不语的承袭开国公第四代子爵花瑱之。有人偏爱这份热闹,比如看舞姬秋霞目不转睛的钱庄大官人刘尚和他搂着红鸾喝酒的弟弟刘仪,比如正和彩蝶划拳的吏商大官人乔崇,比如口里哼着小曲脚踩节拍的宣正大夫定远将军钤辖白恩棉嫡长子白宗悌,再比如今晚的主角沈无双沈二衙内。
沈无双本名沈江怀字无双,取天下无双之意。因为是唯一的嫡出,上面一个庶出的哥哥沈江襟倒被冷落了,自幼父母宠惯上了天,养成了举世无双的骄纵任性专横霸道,好舞拳弄棒,又好穿华衣,沧州人称“斑斓虎”。
今晚沈无双头戴一方皂纱转角簇花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环鬓珠衬得双目瑰丽炫美,身穿一领橘绣团胸绣梅花花袍,腰系一条双搭龟背头银带修得长身雪挺玉立,脚蹬金线抹绿皂云靴。他已经喝了一壶酒,两腿跨开刀马式,一手扬起酒杯一手按在白宗悌胳膊上劝酒道:“宗悌,要喝就喝个痛快,别跟个娘们似的!”
白宗悌虽是个教头武将之后,在沈无双这个魔头面前却不敢露强,边接过盏喝了边谦道:“不行了,不行了,我酒量不如无双你啊。”
“禀衙内,人送来了!”陶婆子喜滋滋扯着哑嗓子喊,先把莫珊瑚往前一推。莫珊瑚勉强站定,心中烦恼不定,一抬头满室的人都盯着她看,当中不乏平生未见的俊秀年少,当下俏脸飞红又垂首不动了。这一低头,当真宛如水莲不胜凉风娇羞,芙蓉如面柳如眉,楚楚动人。
诸位公子惯见美人,虽则惊艳无人失礼,都等着沈无双发话,沈无双用平时以上对下的口吻问:“叫什么?”
“民女莫珊瑚。”莫珊瑚见他穿得花团锦簇暗自好笑,但在这压人一头的气势下不觉恭恭敬敬,自称民女。
“配得上这好名字。“白宗悌半醉,脱口而赞。
沈无双笑了笑,他虽喜美色,对这帮狐朋狗友很讲义气,立时叫莫珊瑚到白宗悌旁边坐了。
“还有一个,衙内。“陶婆为莫珊瑚没得沈无双青睐恼火,无心无绪召唤原小桔进来。
珠玉在前,相形之下这个少女实在普通 ——头发只随意丱着,淡绿衣裳印着苍白小脸,若有若无的存在。
她神色疏淡平静如常地矗立,不悲不喜,菩提之种。
沈无双连名字也懒得问了,招招手拍拍左手边的空椅子,“过来坐吧。”原小桔不愿过去陶婆子见原小桔纹丝不动,赶紧低声道:“这是二衙内,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快去。”
原小桔只好走过去坐下,沈无双继续和白宗悌干了一杯,侧目瞅瞅这犯人居然坐那儿杵着,寒声道:“愣着干嘛,喂爷吃口菜。”
原小桔不想触怒他,却也不想搭理他,只好委婉地说:“衙内,不是我不伸手,实在是手指受了刑疤痕未消,不敢影响你胃口。”
沈无双微微不悦,并不打算作罢,叫人给原小桔满满倒上一杯,冷哼道:“那陪本衙内喝口酒。”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原小桔不说话端起来一饮而尽竟不咳嗽,沈无双神色稍霁,“再喝一杯。”如是又喝了两杯原小桔面不改色,沈无双点点头,“酒量不错,且饶过你这一遭。”白宗悌也叫莫珊瑚喝,莫珊瑚勉强喝了一杯。众人又吃喝了一会儿。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爱。
白宗悌多喝了几杯,渐渐就不老实了,右手还握着筷子,左手搂了莫珊瑚腰上下其手,莫珊瑚记着答应的话扭着身子躲闪,嘴里小声哀求。白宗悌全然不当回事更加猖狂。莫珊瑚性子本来就激烈此时忍无可忍,喊一声“混蛋!”,手里酒杯一扬,正正泼了教头一脸酒。
这一声颇大,满席的人都看着两人。白宗悌脸上滴滴答答淌着酒,顿觉颜面扫地,满腔□□化作恼火,伸臂就把莫珊瑚推倒在地,“贱人,看我不教训你!”他顾着在沈府到底也没骂的更难听,拎起拳头就要上前打。
“别打!”白宗悌听见一声大叫手下一迟缓,原小桔已经两步到莫珊瑚身前挡住,行礼低头道:“冒犯大人的确是我们的不是,我替她向大人赔罪,还望大人堂堂男子汉,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白宗悌鼻孔里冒着烟呢,冷笑一声,“她泼我一脸酒还骂我,你叫我就这么算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回大人,我是犯人,而大人是朝廷命官。”原小桔不卑不亢语带机锋,“所以大人见识高远宽宏大量一定不会和我们这些愚笨粗鄙的囚犯一般见识,大人说是也不是?”
十几双眼睛看着,白宗悌也忽然觉得就这么当席打女人也确实显得粗鲁了些,尤其花瑱之谷钰轩他们一向自命风雅事后不免取笑他,想到这他赶紧看向沈无双,此时沈无双已挥手叫停了乐舞,却是一脸等看好戏的神情。白宗悌心便安稳了,厉声道:“你说的虽好听,但今日之事断没有就此了了的道理。”
不就是要个面子?原小桔只得将牙一咬,扶着莫珊瑚起身,目光炯炯道:“大人要怎么罚只管说来,但凡我能做的,决不推辞。”
“小桔!”莫珊瑚低声急道,原小桔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心。
“很好!”白宗悌一拍桌子,他虽是武人好附庸风雅,咸恨有人笑他粗鲁,假意斯文问:“会作词吗?”
时词风盛,凡识文断字者多半会填词,原小桔点点头。
“那好,我来命题限韵你作词,若我满意了还好,若你做不出或胡诹一番——”白宗悌不怀好意地一笑,看着莫珊瑚,“那么今晚你们两个都任凭我处置!”
原小桔并无把握,她非才女所读有限,只怕害了珊瑚,两人对视了一下,莫珊瑚低声但坚决地说:“来吧,反正不会更糟。”
是啊,不会更糟,这原本就是个走不出的局。大不了血溅当场料他们不敢为难珊瑚,原小桔含笑扬首大方道:“请出题。”
席中人本来连红鸾在内都瞧不起她们两个,此时见原小桔挺身回护同伴又无惧无畏气势不怯,不禁对她起了几丝好感,唯白宗悌心存歹毒故意刁难,沉吟了一下道:“就以‘珊瑚’为题,‘摸鱼儿’为调吧。“他举步向厅中迈去,回头得意洋洋,”咱们可不能让你无限制想下去。我就走十五步,十五步够久了吧?一——二“他已经开始数数了。
这王八蛋!莫珊瑚心道,见原小桔咬唇望天眉头紧锁,苦苦思虑,一时大急,两手交叠搓掌。“十四、十五!“白宗悌笑满双颊,”怎样,输了?“
“有了。“原小桔湛湛一笑,如晴空初绽明朗,她向席中人福了一福,清清哦吟:”摸鱼儿.咏珊瑚问流年几许轻付,海外迢迢重渡。自是天涯琼芳树,玉枝盘虬璀璨。屹磐石、接怒涛,千载波映一丈红。锦心默口。未东风辉耀,不向人间,避浮华笑语,乐游鱼,微微虾蟹从容。“她顿了顿,声转高洄,”一朝铁网困锁,生拔南海脱家园,谁念孤零飘摇?人多贪、取小利,忍顾朱泪添憔悴!丹赤热血!非案头玩物,举世珍奇,图虚名而已。“
满座皆静。白宗悌张大了嘴半响说不出话来,还是花瑱之率先摇摇折扇赞道:“好一句‘图虚名而已‘!言为心志,原姑娘高岸洒脱令人心折。“
“好词!好词!特别是那句‘千载波映一丈红‘,用词虽平实,却对比鲜明回味无穷。”谷钰轩也跟着赞道。
“真是字字珠玑,‘忍顾朱泪添憔悴’咋看普通,细细想来真真是极好的。“彩蝶也忍不住称赞。
红鸾默默念着“问流年几许轻付”,一时感怀身世不禁黯然。
众人纷纷品评议论赞赏,座中只余青白着脸站在那儿的白宗悌、好摆谱的沈无双和心机深沉的沈江落一言不发。
“白教头可满意?”莫珊瑚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语带一丝讥讽。
“满意,不——过——”白宗悌故意说话拐了个弯,他自来骄横跋扈惯了,也自诩是翩翩年少父母宠儿,根本没有在女子手里栽过这等跟头,打定主意今晚要让她们出丑,微微一笑道:“刚刚原姑娘表现确实不错,不过莫姑娘,我还没有罚你呦!”
“你刚刚明明说——”莫珊瑚气急语塞,原小桔双拳紧握。
“我刚刚可没说就这么饶了你们啊,那也太便宜了。”白宗悌抱臂恶笑,“本来我是要重罚的,现在原小桔帮你担了一半,可得罪我的是你呀,没道理只罚她不罚你吧?让我想想,出什么题罚你才好呢——有了!”他一指桌子上酒壶,“就罚你喝酒吧,不过一壶似乎太少了点儿——”
“这还不简单,”沈无双这时开口相助好友,击掌唤门外仆从,“来人,一坛花雕!”不敢怠慢,下人马上抱了一坛十斤的酒送来按无双指示放在莫珊瑚面前,揭了红裱纸,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幸灾乐祸地想:这一坛子酒下去就连个老子都得醉个两三天,你这小妞还不得喝死。
“请吧,只要你把这坛酒喝了,咱们既往不咎,否则——“白宗悌哈哈一笑向莫珊瑚轻佻飞了个眼,”陪小爷一晚你也不亏。“
“我替她喝行吗?“原小桔压着怒火和白宗悌商量,”教头不要为难人,量就是您海量喝这么多也得醉上几天,莫姑娘又不曾喝过酒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不好。我就不一样了,家父好酒之人,我也略能喝上一二,乐意奉陪。“
白宗悌乜了原小桔一眼,对于她这种三番四次破坏他的举动痛恨恼怒已极,嗤笑一声道:“原小桔,你好大口气!既然敢说能喝,要替她也可以,就再来一坛,你敢吗?!“
“我敢。“原小桔迎向他挑衅的目光,用人人可闻的清晰声音回答,”不过我喝了白教头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提任何要求。“
白宗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睁大眼看着原小桔,良久始狠狠笑道:“一言为定,不过你死了可别来怨我。在场诸位都是见证,是你自己不自量力,与人无尤。
“白公子难道还怕扯上人命吗?”原小桔冲他轻蔑一笑,她再也不想忍了,不过是出身好些就可以这般作践人吗?她心底涌起一股傲气:反正什么也没有,死就死,强如落入污泥。
原小桔环顾宴厅,此时乐舞俱停,几个伶人见她神色凛然不可侵都低了头颇为同情,莫珊瑚刚要上前已被两个有眼色的下人牢牢摁下了,剩下的神色各异,也有看好戏的,她两步上前两手抱起酒坛,扬首咕咚咕咚一气灌下,入喉是甘香醇厚,胃底涌上一股热气,渐渐过多酒液麻痹了舌头,却辛辣呛涩、鼻子泛酸,天晕地旋起来。
“好酒!”原小桔撑着把空酒坛颠倒过来,娇喝一声,用力往地上一惯,“哗啦”一响碎瓷飞溅,站得最近的白宗悌忙展袖一挡向后一跳,虽是他自小习武身手敏捷,飞溅的残酒和碎瓷污了
衣裤。
“你——”他刚要发作,却见原小桔摇摇晃晃向碎瓷里倒去,免不了扎得鲜血淋漓,他便袖手冷笑,斜刺里有一人飞身影上,揽过这不识好歹的女子,竟是素不多事的沈江落!
“伯瑜——”白宗悌刚要开口,忽然听有人唤他表字,回头见沈无双阴沉沉一笑,向他招手扬声道:“今日本是欢宴,没必要为了个女犯大动干戈,何况‘君子一言’,算了。”
白宗悌向来只听沈无双节制,一来他父亲还要受地方知州节制,二来这魔星比他还恣睢无忌,又比他心思玲珑,当下只得忍一口气,哼了一声回到座上,大家添酒奏乐又热闹起来。
莫珊瑚见原小桔被沈江落环着带走颇为担忧,便向沈无双盈盈一拜求告:“她是为我如此,衙内请容我跟去看看。”
“莫名其妙,我庶弟是明珠美玉,难道会看上这么个女犯?”沈无双极为轻蔑地哂笑,冷冷淡淡开口,“既如此不识抬举,就回牢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沈无双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莫珊瑚,早有衙役过来拖人,面上带几份讽笑。
白宗悌抿了抿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向莫珊瑚,阴阳怪气道:“今日你得罪了我们,以后纵然我们不为难你,牢里的日子只会更难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可想好了,那些贩夫走卒可不比本公子怜香惜玉,性原的能护你吗?”
这暖红彩青,这流膏芳脂,这如玉公子,眼见得将永别,从此堕入阴冷不见天日的黑牢,那些猥琐无耻的衙役会如何折辱她?会比押解路上还凄惨吧,莫珊瑚回想起那场噩梦战栗不已。还有她的弟弟,如今托人带来沧州寄养在别人家里又该如何仓皇。不!不!心底发出绝望地呐喊,她挣开衙役含泪回首,“奴家愿意!”
“哦——”白宗悌露出一丝了然一丝得意,“那还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