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 晚》汤汤汤圆

3、上穷碧落 “晚晚，我

　　神君府的日子委实没有什么波澜，天界的神仙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没有凡人寿数的限制，也没有魔界妖界的打打杀杀。
　　日子一派祥和。
　　我坐在偏殿的石级上，头靠着石栏，兀自一人发着呆。
　　住在沧华府上已经有好几天了，大师兄派了好几个赏心悦目的婢子照顾我，自己倒跑的每没个影儿了，那几个小仙女也不知是不是被吩咐得狠了，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让人十分地不自在。
　　于是，
　　于是我就悄悄把她们甩开了╮(╯▽╰)╭
　　这偏殿着实是偏着的，偌大一个神君府，我有意匿了自己的气息，她们怕是还得找上大半日才能想到来这里。
　　我素来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这么拘着。
　　还记得那一日，小师兄把我送上神君府就告辞了，说是十步山不能一日无主。
　　说这话时无悲无喜，我思忖着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招人厌，刚一醒他就要把我这个烫手山芋送给大师兄。
　　我其实，对于这一点我很难过。
　　话讲，十步山连侍奉小仙都没有几个，日日对着那万里冰封的雪山，小师兄……孤单吗？
　　大概也不会吧，他那么清冷的人。
　　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却始终不如我与大师兄二师兄那般亲厚。
　　其实我也有努力尝试过去改善和小师兄之间相敬如冰的关系的，奈何小师兄好似软硬不吃，什么招数都用上了，还是没有大成效，极难攻略。
　　我曾经在他五千岁生辰的时候送上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香囊，香料是太虚沉香配的，由我亲手一片一片磨的，锦线采的是弱水纱，这纱是二师兄出征天河边境时捎回来的，可说是无价之宝，放入弱水中亦能浮起，八荒六合独一无二，本是二师兄带回来给我做衣裳的，我把它搓结成了一卷丝线，缀在香囊上，那布料更是金贵，是我自己存了两千年的经过提炼后的至纯月华，两千年的夜夜坚持不停，也仅凝就了那么两块布，我不是很善女红，手上扎的那些伤痕亦不用说了。
　　我本以为这样费尽心机的大礼得他青眼，他却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收进衣袖里罢了，道了句谢，摸了摸我的头，就不再有别的动作了，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那香囊他没有戴，身上更闻不见太虚沉香的独特香味。
　　我自小娇宠，被他那次一打击，便避了他很长时间。
　　这么久过去了，年少之事，现在想想早就看淡了，唯一让我担心的，怕是他还一直讨厌着我吧？若非念着多年的情分，怎么会让我歇在十步山保存仙体。
　　思及此，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本来不想叨扰沧华的，毕竟大师兄现在是正职，每天有很多大事小事要处理。
　　三千年对沉睡的我而言是一瞬之间，对于天界众仙已然是一段不短的时日了，沉睡之前我就嫌麻烦没有在天界立个住处，只在我那二师兄家里蹭吃蹭喝，醒来以后可好，更是不知道住哪儿了，你看，现在天界但凡年岁小点的仙子仙君，根本不认识我这号人。
　　想当年，我慕晚上神在天界大军前跳出阵舞的风采啊……
　　真是可惜了他们没见识到。
　　╭(╯^╰)╮
　　三千年，凡间更是沧海桑田，我自小长大的尘溪山就在凡间，也不知如今变成个什么样儿了。
　　那时候，二师兄带着我上树下湖，怎么胡闹怎么来，下有小师兄顶罪上有大师兄收拾烂摊子，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容过去了，好不自在。
　　想到童年趣事，我吃吃一笑。

　　“晚晚还真是心思活泼，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的，这般童心未泯，全然不似快一万岁的人了。”烟青色的身影悄悄来到了我身边，宽厚的手掌把我的头抚了过来，我也顺势枕上了他的肩膀，“别靠着那儿，太凉了。”
　　沧华留我下来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刚醒，不说出门冲撞了别的仙友，光是身体状况就堪忧。
　　晚晚仙体虚弱，万一走几步就倒了怎么办。
　　对于这种夸张的说法我很不满，但我现在确实没有地方可以去，现在大师兄府上呆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
　　我住我大师兄家里天经地义，谁敢多话！
　　“锦秋她们到处在找你呢，又怕我知道了责怪她们，实在无计可施才来告诉我，你说你……你又在想什么了？”他一下一下抚着我，发现我又在发呆不免轻笑。
　　微微感觉到了他胸膛的轻震，我捏着拳头捶了他一下，抗议道：“不准笑人家！”
　　二师兄说，对着同辈的最喜爱的兄长，要自称人家才行。
　　还记得那时候他眯着一双桃花眼补了一句：“晚晚，二师兄是不是你最喜爱的兄长呀？”
　　年少无知，我就那么轻易被拐了，很认真地点头告诉他：“是！！！”
　　二师兄平素带着我四处玩儿，相处时间最久，自是感情最好的了。
　　显然我的反应取悦了他，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那一刻，他笑的比谁都好看。

　　啊……二师兄也殁去多年了，想来现在同我关系最好的应该是大师兄了吧。

　　我想着想着越发委屈，又捶了他好多下。
　　让你这几天不陪我。
　　一来找我就揶揄我！
　　你都不疼我了不爱我了！！！！
　　“晚晚乖，别闹。”他带着笑意，一手还抚在我脑袋上呢，另一只手阻了我的拳头，反而包住了它，我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你……你这几天都不陪人家。”我泫然若泣，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
　　二师兄当年打仗还不是很忙吗，一回天界立刻就来找我了呀，什么好东西战利品都往我面前摆，哪像你这么冷落我的啊。
　　整整三天，除了派那么些个婢子来照顾我起居，关心了我几句，你还做什么了呀！
　　╭(╯^╰)╮

　　彼时我还不知，沧华忙着处理慕晚上神苏醒这件事已经焦头烂额，数日不得闲了，也亏得他是沧华，才能抵住多方压力，保我一时安宁，不让那些麻烦事儿来扰我的清净。
　　自小疼我，他对我，从来不比二师兄对我差。

　　“好，好好好，这怎么就哭上了呀，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他话音中都泛着笑意，放开了我的拳头手，改为捏着我的鼻子，还摇了两下，“可别吓师兄，等这几天忙完，师兄以后天天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可好？”
　　我怔怔望着他，脑海里却浮现了另一张脸和他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那人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灿若星辰，微笑之间带着浓浓暖意，他当初说：“晚晚，等这一仗结束，我再也不出战了，我们以后吃喝玩乐享清福，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有些恍惚，我看到沧华突然慌了神，捧起我的脸用烟青色的衣袖擦着些什么。
　　“干什么呢……？”我听到自己用微哑的嗓音问他，他双眸深邃满是心疼，却不言不语，连唇边的笑也渐渐压了下去。
　　我抬起重归自由的手摸了摸。
　　原来不知不觉，已然泪流满面。

　　沧华不放心我一个人回房，再忙碌仍是抽了些时间送我一程，还陪我在殿院中坐了坐。
　　“师兄事务繁忙，先去处理了罢，我有些乏了，想去躺一躺。”我收拾了一下心情，招呼沧华快去办事儿，“快些处理完了，也就有时间陪晚晚了呀。”
　　大师兄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确认我现在心绪平稳了，点了点头便也就走了。
　　他留下了一只纸鹤：“我现下去了，最近实在有些忙，人多半也不在宫里，如果哪里不适，传信给我便是。”

　　大师兄走后，我依言准备去躺躺，神仙本不需要入眠，睡觉对于神仙来说，只是自我修复仙体的过程。
　　故而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的，也都是过去的事。

　　“晚晚，等这一仗结束，我再也不出战了，我们以后吃喝玩乐享清福，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骗子，你答应过我不去的啊，玉玲珑那讨厌鬼看上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被她掳了做男宠吗！”
　　我知道，就我二师兄的武力值来说，天上地下都找不出一个能掳了他的人去。
　　玉玲珑是只肉身成魔的狐狸，早年妖身时对二师兄有一面之缘，于是就对他有了非分之想，那姑娘性格脾气和我不对盘，是个有心眼的，更是个修邪道以入魔的妖，我深怕二师兄被她拐走了，每论及她便如临大敌。
　　往古之时天下未定，仙魔相争激烈，她知道我二师兄做了神将，凭着实力不俗，自己干脆领了个魔将军的差事，只为了战场上能看上那么一眼。
　　于是乎，凡是有玉玲珑的战事，二师兄都被我阻了不得出征，百年来两人也未见得几回。
　　“瞎说，就她那两下子哪里够我看的？你不要乱担心啊——”
　　“万一你看上她了呢？喔我知道了，你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是不是！”
　　“……这都哪跟哪啊，你要不说这人我连记都不记得了——”
　　“不听不听不听！你就是看上她了我知道人家成熟美艳身材又好你就是喜欢上她了以后有了她就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去十步山陪小师兄看牢房算了反正师父走了也没人护着我了……”
　　“傻瓜= =。”他把我拉进怀里，身上的铠甲硌到了我的脸我也不出声，满心希望这次他也能顺着我的意。
　　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只愿二师兄是我一个人的，以后也不要有别的女人来分他。
　　可他还是走了。
　　大军出发前，我赌气没有去送他，偷偷腾了云，远远看上了他几眼。
　　我看到，战马之上的他频频回头，好像是在寻我。
　　几番寻找无果，随后，他目视前方，深吸了口气，举起手中的长枪：“众天将听令，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青年眉目之间满是英气，鸦羽一般的黑发束成了冠，被风吹动，俊美潇洒。
　　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彩，他那时候该是想着这次出门得给我带个什么珍异的礼物回来，才能哄我不生他的气。
　　刚毅的背影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后来我也常常问自己，也许我当时再坚持一些，他肯定不会走的，他肯定不会狠下心走的。
　　“晚晚，尘溪山的桃花开了，快些摘了给大师兄，让他帮我们酿酒喝~”
　　“晚晚，我这次去北寒之地得了一块雪玉，给你磨成簪子呗。”
　　“晚晚，法术失败了就失败了你不要不开心嘛，唔，其实你不必急于修炼，我可以护你一辈子的。”
　　“晚晚，师父走了，还有我们，哪怕他们都不在了，还有我。”
　　“晚晚，你知不知道……”
　　“晚晚，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他们都没走，你却先走了。
　　牵着我的手，一起长大。
　　你说过，护我一辈子的啊，你说过，永远都陪着我的啊。
　　为什么……又说谎了呢。
　　碧落，你真是个骗子。

　　这一夜，我从梦里惊醒，枕边全是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