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志》泯叶

3、寿宴

　　走出苏沂房间，天色已是近暮，绯红的流云自天边悠悠飘来，夕阳淡淡的金辉散在山间，空气微凉，远处不时生出一个气涡，跌跌撞撞的闯进林间，扰得树叶沙沙作响。
　　苏浅浅找了一处平地坐下，打开手中的木匣，魂兰仍是浅白的花叶，夕阳余辉下映出点点金光。“苏影……”她看着魂兰，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天空渐渐变作青灰色，自林子里吹来的风越发凉了，苏浅浅打了个寒颤，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心中一阵寒意。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悲戚的女人与自己素未谋面却思念已久的姑姑联系起来。
　　“师姐！”一声急呼惊得她抬起头，只见任天铭自远处奔来，身后还悠悠跟了江南一。江南一换了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束条浅碧的玉带，拿枚画了丹青的折扇，施施然走来，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再转眼看任天铭，却是一身玄青色劲装，背把青铜柄的剑，苏浅浅起身细细打量二人一番，失笑道：“二位是要游山玩水，还是上街卖艺去”闻言，任天铭将自个儿自上而下审视一番，认真解释道：“我这是正经的侠士装扮，自是去行侠仗义的。”苏浅浅一愣，眼见江南一手中折扇于空中滞住，二人对视一眼，忽跳开了半步远，躲一旁捂住肚子，忍着不笑出声来……
　　今夜的月亮得极好，山林间覆了层薄霜，微风轻拂，悄然捎起一缕絮一般的云雾，为枝头明月温柔掩上，月光下云絮流动，明灭间为天地添了几分清雅。苏浅浅倚在窗边，听着哒哒的马蹄声，任凭身体随马车颠簸。“驾”任天铭扬了扬马鞭，却是极轻的落下，苏浅浅轻笑一声，这小子方才遭了一番调笑，还留了个阴郁的脸色给那守着山门的小师弟们，颇有些长老的架势。江南一自顾着把玩手中折扇，沉静的模样倒不像方才那般一笑撼天，惊起一林子昏昏欲睡的鸟儿有气势。
　　“驭--”任天铭长长吆喝一声，马车停在一处山崖前。苏浅浅眼中忽亮出光来，未待江南一回过神，已冲出马车。立脚之处是一大块光滑石台，由崖上巨石延伸而出，高高悬在半空里，台下生着几株古树，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自十来丈的石台下蹿生上来，直刺霄汉，分生出的枝叶出奇繁茂，弯弯伸出，将石台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来。江南一慢吞吞的下了马车，与任天铭收拾好包袱，向她走去。师兄弟都是下惯了山的，只苏浅浅一人，因着女孩身份，又着实没什么借口，竟近十年未离开过灵月山，此时立于石台，不免想起小时与母亲一同下山的场景，心中略激动了些。
　　江南一自腰间取出一块碧玉令牌，对着崖壁画道图腾状的符咒，口中低低念了一句，石台忽射出八道青光，于三人身畔流转起来，不多时，台上又接连射出几十道青光，以先天八卦的方位运行一周，齐齐打在石崖上。青光打上崖壁后便滞在上面，待六十四道光芒聚齐，崖上青光如水般流淌回旋开来，缓缓拼出一架五十弦的古琴，连文饰也清晰可见。三人未有迟疑，一齐向古琴走去。
　　山夜清寒，月已有了下落之势，林间一只孤鸟咕咕的发了几声梦呓，把头往翅下又埋了埋。
　　清岚殿里一片金觞暖酒，风苍何往角落里一处空席看了看，眼中透出一丝担忧。“师祖”青衣小童急急忙忙的跑来，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帖子上写着“朔方弟子陌无双拜上”，风苍何目光扫过这几个字，微微一笑，也不细看，随手递与身旁云沐清，道：“请客人进来。”殿上一时都静默下来，目光齐齐看向殿门外，须知风岚宗一向于朔州颇具威慑，便是多年前受了劫难拖累，如今有能力与其抗衡的势力也是屈指可数，风苍何又是传说修仙得法，活了上百岁的宗主，这场寿宴的来宾无不对其敬畏有加，几乎半月前便陆陆续续的往山上赶来，生怕迟了一时半刻，现下偏有人不识好歹，寿宴过半才来递帖拜谒，座中之人大都于腹中替宗主备好了谴责之句，又好奇这不识大体之人的身份，是以纷纷屏息静候。
　　那青衣小童小跑出去，不多时，领了四个黑衫汉子进来，每人手中都捧个锦盒，入门便于门边分列作两排，四人站定，齐向风苍何行了个大礼，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殿上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与身畔同伴低声议论起来。风苍何知这孩子素来喜欢这等古怪排场，也不觉奇怪，只静静看着。四人行过礼，并不多言，只笔挺的立在原地。“昆丘凰羽扇，”殿外忽远远传来一句话，虽有些飘渺，入耳却清朗。闻言，为首的黑衫汉子上前一步，开了锦盒献向风苍何，道：“昆丘千年火凰翅羽。”他嗓音有些沙哑，语气又极冷淡，叫殿上众人生生愣在那里。风苍何仍是一脸淡然的笑容，只微微点了点头。“峚山丹木果、玄玉膏。”那清朗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些。两个黑衫汉子同时迈出一步，打开锦盒献上前。殿上瞬间安静下来，座上众人此刻全是一脸惊恐，朔州虽地处北荒偏隅，但并非闭塞之乡，朔州之人于天下的奇闻异志知晓得颇多，这丹木果、玄玉膏独产于西王母所辖的峚山，而西王母生性凶悍，司的又是天地五残之气，误闯西山而能归来已是万幸，竟有人能于她手下取了两件宝物回来，实在比苏浅浅独闯沙谷还要可怕。风苍何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笑道：“这最后一件便你亲手展示吧。”“自然。”清朗声音自殿门外传来，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一个蓝袍少年悠然走进大殿，这少年穿着富贵，腰间系着条与江南一一模一样的玉带，戴了半张银面，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自有一派难以言说的威严。他脚步略一偏，于最后一个黑衫汉子身旁掠过，手中已接过未开的锦盒，向众人微行一礼，道：“此物非惊艳奇宝，实难入诸位法眼，也就不便示予诸位了。”语罢也不看众人颜色，自顾往风苍何走去。
　　锦盒缓缓开启，青色光芒自渐渐变大的盒缝间释放出来，初时只淡淡的一层光晕环绕锦盒，待锦盒彻底打开，那青光如洪流般喷涌而出，清如秋水，于空中流转开去，大殿的灯烛金饰一时失却万般颜色，映在一片清幽里，座上众人皆是一般的惊讶神色，再说不出话来。殿外有微凉的夜风游荡进来，清岚殿在青光下如仙家圣境，众人虽觉灵台清明，心中却是震撼至极，在这仙气下竟不敢移动分毫。
　　风苍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将锦盒中物件打量一番后，不着痕迹的轻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收起来吧。”“是”少年微微一笑，殿上青光如巨鲸吸水般敛入锦盒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心头放松下来，方才想起那诡异少年，却见那少年将锦盒递与上前的黑衫人，挥退四人，信步往角落的空席走去，风苍何神色自如，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众人心中一片迷茫，和着莫名起来的酒劲，竟是期待宴会早些结束。
　　“想来诸位也累了，今日宴会甚是尽兴，不如诸位就早些歇息，明日好游尽我风岚美景。”风苍何的声音适时响起，一阵寒暄声于殿上冲撞开来，座上之人陆续起身离开，唯那少年对这场景视若无睹，自顾饮酒，有人往他看了一眼，本是无意之举，却是身子一震，那少年抬头回望一眼，烛光经他银面反射，化作一道凌厉寒光，随着少年的目光射向那人，那人一颤，低头快步走出大殿，少年嘴角勾起一道冷冷的弧度，又有几道目光撞上银面，银面上盘曲蜿蜒的刻纹随少年一举一动轻轻摇晃在烛光里，那几道目光一滞，狼狈缩回。
　　云沐清最后走出清岚殿，恭敬合上殿门，清岚殿于那一瞬归于寂静，少年轻抬左手，有极微的风声穿过，大殿暗了一分，几点幸存的烛火颤了颤，昏黄光晕里清岚殿显得空旷而隐秘。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锋芒毕露啊。”风苍何看着少年，发出一声感叹。
　　“世人无趣，助兴罢了。”少年自顾把玩酒杯，极随意的答道。
　　“陌家于他们实是飘渺存在，又有如难触及的梦魇，你这族徽银面实在吓着他们了。”风苍何说得温和，二人间倒像祖孙相处。“朔方本还在姐姐名下，过几日我才接手，陌家这场意外泄不得半分，现下我用着姐姐的身份，倒不是有意吓他们。”陌无双冲风苍何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一丝痛楚闪过。
　　“嗒”角落里一滴烛泪支撑不住，重重跌在地上。
　　陌无双脸上仍是微笑，低头继续把玩酒杯。“南一下山查朔州山志，只怕这几日赶不过去了。”风苍何看了他半刻，极小心的道，神色竟有些黯然。“哦。”他嘴角一僵，却只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他忽抬起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方才樗琈玉说烛龙殿门人在往生镇。”“不错，是冲着那人去的。”风苍何皱了皱眉，才想起这桩正事。“若是让他去，顺便放他于朔方一行吧。”陌无双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中痛楚之色却深了些。
　　烛光晃得愈发厉害了，昏黄里竟带着一丝沉闷，风苍何看着陌无双，一言不发。
　　“五年了……”许久，他突然叹了一声，“他该去看看了。”陌无双一笑，抬手轻抚面具，道：“消息已带到，往生镇我不便去了，便在朔方城等他们吧。”他站起身来，对风苍何恭敬行了一礼。
　　殿门被人缓缓推开，夜风涌进来，吹灭了殿上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