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安之后夏》九曲的多拉

4、陈年旧事（3） 自古诗人都

　　承圣三年。西魏攻破江陵。梁朝王室形势危急，父皇说我们去助他们一把。这一助，非但王室没有救出来，我们还把自己赔了进去。父皇和梁武帝一样被人暗杀，我母后没有顾我就随父皇去了。我被丢弃在我的寝殿里，冷眼看着止不住的宫人们的血流成河。
　　我想真好，我估计马上就可以去见父皇母后。我从地上站起来仿佛四肢都失去了知觉，因为太痛了。痛到我连父皇母后的最后的遗容也不敢见。后来埋葬完父皇母后的师傅在偏殿角落里找到了我。他带我出王宫。他说我带你浪迹天涯吧。我没有说话，一直到我猛地想起来萧方略的时候才开口，“好，但是我们能不能先去救一个人。”
　　我唯一的朋友，如今除了师傅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要师傅带我去找他，师傅很无奈，因为梁朝王室成员都在逃亡。我们总是慢他们一步。直到后来我们被西魏的人抓住，师傅一路杀的满身是血，我不甘心没救出萧方略就死去，便问那些官兵始安郡王在哪。那人大笑说死了都死光了。我上去挥了他两拳，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然后抬起脚朝我脸上踹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挨打，但我没有哭，我只是感到绝望。
　　师傅见我被踹，冲过来一脸刺入那人的胸膛，那人断气。师傅抱起我躲开追杀，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安全的地方的，当我重新恢复意识时，在一个寨子里。而我师傅掏出他随身携带的玉环递给我，道，“好好活下去，为了你父皇母后，为了我，也为了你的那个朋友。”
　　师傅那天陪我去救萧方略的时候受了伤，失血过多，活不过三天。
　　师傅去前把我托付给寨子的大王，请求他好好照顾我。我师傅死去的那天，他带我去为我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很精致的房间，有很多书。然后他淡淡的对我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傅。”
　　我起先并不答应，我的师傅只有一个，就是王籍，怎么能因为他死了就换人。于是我一直没有喊过那个大王，直到师傅下葬的那晚。
　　我睡不着，近连发生了太多事，便决心出去走走。路过大王的院子时，瞧见他独自坐在石凳上，伏在桌上啜泣。最初见到他时觉得他是那种对任何事物都很冷淡的人，长相俊美但是给人一种严寒难以亲近之感。他此时的背影和哭泣声，让我觉得他其实非常孤独。良久，他抬起头倒了一杯酒，轻轻念着什么，仔细听才听清。
　　是一首诗。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很熟悉的感觉，我抬眼看到摊在桌上的画像，是我的师傅，王籍。我才猛然想起，刚才那首诗是他写的《入若耶溪》。念完之后大王轻轻唤了声，“阿怀。我好想你。”
　　这一唤，我彻底征在那里，却又顿悟。
　　很久以前师傅给我讲旧时人们的长厢厮守，我问他有没有想要厮守的人，他想了想看着窗外说有啊。然后师傅给我讲了许多他的从前，譬如他的小名叫怀风，譬如他的剑术很好，再譬如他想要厮守的那个人总叫他阿怀。
　　我默默转身回房间。关灯。睡觉。
　　战乱稳定，我们决定遵从师傅的遗愿把他的衣冠埋到长芦寺。
　　我亲手埋好师傅的衣冠冢，磕了三个头，洒了三杯酒。跪坐在坟前许久才开口，“你和父皇母后都舍弃了我，我要认新师傅了。”
　　我站起身对我的新师傅揖了揖，恭恭敬敬的道，“师傅。”
　　回寨的时候我在想我和我父皇不愧是父子。这一次，我没救出萧方略，又赔了我师傅。
　　我的新师傅叫重景。回去后的一个月他每天都在喝酒。我暗想，自古诗人都爱借折柳来表不舍，借赏月来表思乡，借垂钓来表失意。他这样大概也同他们相似，醉意约莫让他哀悼，哀悼才死去的挚友或者说爱人。
　　重师傅解散他的寨子，挑了几件贵重的饰物以及我师傅的骨灰，他把骨灰装在一个小绣包里然后戴在脖子上。我知道，那是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后来我跟着重师傅回家，他家是商贾，做船只运输和酒楼生意，很是有钱。我过去后被当作半个主人。我认真跟着重师傅学文，朝代更迭战乱四起都再与我无关。
　　这一别故里，竟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