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情脉脉（原名《我来过，所以很满足》）》青莓

32、回国 有些东西，

　　在韩国，有些事情，吴漾可以逃避，甚至可以选择性的失忆，可回到中国，失效后的“麻药”只会让她更加痛苦地面对现实。
　　千米以上高空中的云彩和阳光，属于韩国，还是中国，对吴漾来说，都没有多大的差别。她只是无法想象，成勋在得知她独自一人背着他离开时，会有怎样错愕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去解释。当然，这些都还勉强可以算是后话，真正摆在吴漾面前的，是她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头痛的问题。只是今年，仿佛还要更严重一些。她已然将逃避练就成了习惯，可习惯，却被轻易改变。
　　所有的担忧，在吴漾看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似乎暂时烟消云散。
　　“妈”，纵使吴漾有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也只是轻轻的一个字。
　　“回来了？”吴妈妈也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看着吴漾的身后并没有行李箱，她自然知道，吴漾不会久留，“累了吧？回家吧。”
　　吴漾看着母亲的背影，果然，只有亲人才是暖心的。他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境况下，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你的身边。在韩国的这几个月，在这几个月中，发生的点点滴滴，让吴漾更加真切认识到这一点。她多想跑过去，抱住母亲，狠狠地大哭一场。可母亲头上还没来得及染黑的白发，却让吴漾不得不抑制住这种冲动。是的，她已经让他们操碎了心，她不能时常陪在父母的身边已是最大的不孝，她不能容忍自己把在外面受到的一切，还要附加在父母身上。
　　“妈”，吴漾挽住自己的母亲，“爸呢？怎么是你来接我？”
　　“有些事，耽误了。”
　　“妈，您跟爸讲，要是累了，就不要再那么拼，毕竟岁月不饶人了。”
　　吴妈妈笑笑，“知道了。可是一想到还有账没还完，我跟你爸就没法安心。”
　　“妈，给你”，吴漾从卡包里拿出信用卡，“上面的钱应该差不多够了，多出来的，您就跟爸好好出去旅游旅游。”
　　母亲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哪儿来的？”
　　吴漾当然不会告诉母亲这是李俊熙预先付给她的钱，她也有自信从不过问八卦的父母，是肯定不会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韩国，发生在吴漾身上的一切，“我的版税还有稿费，您拿着吧。”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还有，而且，在韩国那边，所有的费用都有人支付。”
　　“真的？”
　　“真的”，吴漾连连点头，“您放心吧，我是肯定不会饿着自己的。”
　　“真是的，三两句都离不开吃的”，吴妈妈说，“回去了吧，家里还买了许多你爱吃的东西。瞧瞧，我女儿出个国，人都瘦了。”
　　“真的吗？”吴漾托着自己的脸，“瘦了才好，哦，妈，您都不知道，在韩国，吃个肉都感觉是好高大上的事情。而且，还有啊，每次去外面吃饭，正菜没上来，倒是先摆了一桌的小菜······”
　　在母亲面前，吴漾又变成了那个永远都在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不用去思考说错话的后果，也不用担心旁人的眼光，想骂就骂，想笑就笑。
　　“吴漾？”
　　和谐的气氛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和谐的意外。
　　比吴漾更显反应过来的是吴妈妈，“尚铭？这么巧？”
　　是啊，就是这么巧。吴漾呆呆地背对着尚铭站着，她不知道该以如何的姿态，如何的情绪，去面对这个她已经多年未见的男人。
　　“伯母，您好！这是，吴漾吧？”眼看吴漾长时间的一动不动，尚铭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是啊，也刚到”，吴妈妈推了推吴漾，示意她转身。
　　吴漾硬着头皮，机械地掰着自己的身体，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酷似芭比娃娃的脸， “Anna？”吴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们认识？”
　　和尚铭有着同样疑惑的，还有Anna。
　　“不是，不是······”吴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
　　“我告诉她的”，吴妈妈出来救场，“你不是跟我说，这次要把你的未婚妻带过来吗？”
　　“哦，对了”，尚铭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应该正式介绍一下的。这是Anna，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已经订婚了。这是吴漾，可儿的亲姐姐，这是吴妈妈，也是可儿的妈妈。”
　　谁也不会想到，两个旧情人再相见的场景，会是这样；当然，也就更不会有人想到，旧情人之间开口的第一段话，不是叙旧或者怀念，而是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的新欢。
　　“你好，我是吴漾。”
　　“oh，你好，我是Anna，我常常听他提起你们”，Anna的心情似乎特别好。
　　“是吗？”提起？吴漾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让尚铭常常提起的，“那他都说我坏话吗？”
　　“没有，没有”，Anna甜蜜地看着尚铭，“他说你们很好，很可爱。”
　　“谢谢，Anna，你中文还不错嘛。”
　　“Oh，真的吗？其实我只会一点点的。”
　　“那也很不错了”，吴妈妈插了话，“你们要是不着急，就去我家吃个饭吧？”
　　“方便吗？”尚铭这句话明显是冲着吴漾问的。
　　“没关系，一起走吧。”
　　在出租车上，Anna一直跟吴妈妈在讨论烹饪中国食物的问题，尚铭则在一旁翻译，而吴漾却是一路沉默，闭着双眼，佯装补眠。
　　哪怕回了自己的家，吴漾也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Anna似乎有些不解，吴妈妈解释说，许是吴漾累了吧。
　　“咚咚咚······”
　　无人应答。敲门的尚铭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
　　“咚咚咚······”
　　依旧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谈谈吧。”
　　“门没有关。”
　　尚铭推开门，吴漾果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阳台上。
　　“找我干嘛？不用陪Anna吗？”
　　“她在跟你妈学烧菜，比起我，她可能对那个更感兴趣。”
　　吴漾微微一笑，“那她也是为了你，Anna也很懂得抓住一个男人的胃的重要性嘛。”
　　“我听伯母说，你去了韩国，工作还顺利吗？”
　　吴漾心里觉得尚铭这个问题幼稚又可笑，分明已经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得知了关于她的消息，现在又何苦再问一次，“还好，工作、生活都很好。”
　　眼看没了下文，尚铭自嘲，“你不问问我？”
　　“有什么好问的，我又不是瞎子。有爱情，有事业，你过得会差吗？”
　　“对不起。”
　　尚铭突如其来的这三个字，让吴漾把放向远方的目光，定格在尚铭身上，“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答应你妹妹的，我每年会回来看她，可是却总被各种事情缠身，直到今年，才抽身回国一趟。”
　　“那你也不用对我说，对我妹妹说就好了。”
　　“不，我也对你说。”
　　吴漾从尚铭的眼神里，看出了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也明了他的意思，“对我？你没有什么需要感到抱歉的。”
　　“可我还是需要你帮我解答一个疑问”，尚铭说，“我曾经问过你妈妈很多次，可她都没有告诉我。”
　　“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在我妹妹死之后，我对你会是那样的态度。那么抱歉，我和我妈妈的回答是一样的。其实尚铭，有些事情，你没有必要知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的你，不也是过得很好吗？既然如此，你又何苦纠结。我只是你的过去式，快乐或者悲伤，都不可能替代你的现在式和将来式。我之所以那么做，我有我的原因，我的苦衷，可问题就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或者说，即便告诉了你，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生，你也不再是当年的尚铭，你有你的未婚妻，将来会有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孩子这个词的时候，吴漾的心里一紧，“所以尚铭，你不用对我心存抱歉。我们就当彼此是朋友，是朋友就足够了。”
　　“你真的这样想？”
　　“你很奇怪，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还是你一直以为，我对你是旧情难舍？”
　　“没有没有”，尚铭说，“毕竟当年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我走得也实在匆忙。”
　　“没关系，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不是吗？只是我也有一个疑问需要你解答。”
　　“说。”
　　“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没大我多少，怎么会想到这么早订婚？”
　　“因为爱情。”
　　“切”，吴漾说，“你不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了？”
　　“说真的，就是这样。可能在那边呆久了，好多事情就不会像在国内，需要考虑很多后果。我们只是觉得时机到了，可以了，然后就跟父母商量订婚了。”
　　“那打算什么时候正式结婚？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过去。”
　　“那是自然。只是婚期还没确定，毕竟事业什么的都才刚刚起步。希望那时候，你不是一个人来。”
　　吴漾笑了，“就算你马上结婚，我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去。”
　　“哦，有情况了？”尚铭立马兴奋了。
　　“只允许你晒幸福，还不许我们秀恩爱了？”
　　“说说看，是谁？”
　　吴漾让尚铭拿出他的手机，一阵捣鼓后，还给了他。
　　“真的假的？”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连串信息，尚铭一脸的错愕。
　　“把后面那两个字去掉。怎么样，不比你差吧？”
　　“真的？你没玩我吧？”
　　“再怎么说，我也是跟你一样，为了世界和平做出了贡献吧？作为盟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吴漾知道尚铭会是这样的反应，“爱信不信，就是这么一回事。”
　　尚铭仍旧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吴漾，“几年不见，你真的变了太多。但无论如何，还是恭喜你。”
　　“你又何尝不是？”
　　“Min，吃饭咯”，Anna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走吧。”
　　“你先出去吧”，吴漾朝着尚铭努努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得Anna误会。”
　　“Anna不是那样的人，倒是你，矫情了。”
　　“好吧，我矫情了”，吴漾突然语气一沉，“我知道，这一次你和Anna来这里看我妹妹，是出于好心。但你能不能答应我，明天去我妹妹的墓地时，不要带上Anna。你知道我妹妹死之前对你的那份心意，虽然她早已离去。就当我矫情一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出于对一个死人的尊重，答应我，行吗？”
　　尚铭点点头，“这些事情，Anna也都知道，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这次我们回来，不仅仅是因为可儿，还有也是想去看看以前我照顾过的那些老人。因为在美国我和Anna也是做着相同的事情，她都很理解我，这次也就跟着我回来看看。”
　　“看来，你很幸运嘛，遇到了Anna这么善良的人。”
　　“对啊，我也时常这么觉得。”
　　第二天清晨，尚铭果然信守诺言，只身一人来到墓园。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也只有吴妈妈一个人而已。
　　“伯母，吴漾，没来吗？”
　　“她应该晚些时候才会过来。”
　　这一瞬间，尚铭才明白吴漾的苦心，她知道自己的妹妹除了不愿意看到Anna外，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姐姐和尚铭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尚铭并不确定，可儿在临死前是否已经知道了一切，但有些事，能避免，终还是避免得好。
　　当然，这只是尚铭自己的臆断。事实上，吴漾并不是害怕他们同时的出现，她只是怕自己不能去面对可儿。因为，她只要站在那里，脑海里就会一直重复可儿那双无助的双眼一直紧盯着她的画面。是的，到现在，吴漾还是固执地认为，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妹妹的生命。她罪不可恕，她心狠手辣，她根本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稚嫩笑脸。她更无法说服自己，在那张笑脸的注视下，默默燃烧纸钱。
　　原因，还不止这一个。在那一天，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妹妹，还有那个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就像吴漾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的到来，吴漾也不会预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孩子的生命。他曾经那样鲜活地存在过，却又在一瞬之间，消失得不着痕迹。
　　如同往年，吴漾依旧站在那条离墓园不远的河边，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河灯，“孩子，请原谅我，你的母亲只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来怀念你。怪只怪，我当初太冲动，太不成熟。孩子啊，下次，你一定找个好人家，有爱你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可千万别再重蹈覆辙，遇上我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吴漾每年都会说这样的话，她从不提孩子的父亲，因为那样，谁的痛苦都会少一些。吴漾对着远去的河灯挥挥手，她不知道它会停留在何处。但愿，那会是个阳光普照、天堂般的地方。
　　一个小男孩儿从吴漾身边蹦跶着走远，像铃铛般的笑声，让吴漾挂在眼角的泪水一点一点消失。是的，如果一切都安好，她的孩子，也这般大小了吧。
　　如果，终究只是如果。她已新生，她的孩子也会新生。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儿或者小女孩儿，告诉他（她），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哥哥或者姐姐。
　　未来的路，还很长。怀念是短暂的，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
　　“还是没去？”
　　面对母亲的问题，吴漾还是艰难地摇摇头，“没去。”
　　吴妈妈叹了一口气，“你这是何苦。可儿是不会怪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你把通知书烧掉的那一次，就再也没去过可儿的墓前。你是她最爱的姐姐，她会想你的。”
　　“不会的，妹妹应该还不想看到我。”
　　“我和你爸爸都已经看开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走出自己编的困境呢？不管有没有尚铭，也不尚铭和你之间有没有爱情，可儿的离世，都是不可抗拒的。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吴妈妈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提出孩子的问题，比起自己的小女儿，那个可怜的孩子，对于吴漾来说，更是心头伤。
　　“妈，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吴妈妈知道，道理，她的女儿都懂，但需要参透，却着实太难，“你还年轻，等你真正到了把这些包袱都卸下的时候，我想，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眼看时钟终于要划过十二点，每年最煎熬的这一天，就要过去，吴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妈，睡了吧，明天我还要回韩国。”
　　“ “记住，不要太累，也不要太委屈自己。”
　　母亲温暖的话语，终于还是让吴漾最后的堤岸崩塌。她抱着自己的母亲，像小时候一样，酣畅淋漓地哭了。她无法告诉自己的母亲，她在韩国发生的一切，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在这个她永远都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里，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吴妈妈也只是单纯地认为，吴漾或许是白天压抑太久，才会如此释放。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已经发生过了太多她这辈子单凭想象也不会预料到的事。
　　母亲给了她安慰，即使文不对题，但那些温暖，也足够吴漾去抵挡日后的风霜。她什么也不想再去想，哪怕有天大的事，也都留给天亮之后再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