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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问前生,但惜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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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这几日我要去并州办事,你就……好好地休息吧……”狄公微微一笑,细心地将被子为元芳掖好后便悄悄地离开了,殊不知,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已经睁开了双眸,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狄公早早的就起来了。要说他其实也可以中午再走,但那样,元芳会同意么?他肯定会恳求自己把他带上的吧……想到这里,狄公不禁有些好笑,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脾气总像孩子一样呢…………
“大人,该走了。”清笑提醒了狄公一句,“再过一会儿,李将军就该醒了……”
“哦,我知道了。”狄公最后看了一眼元芳的房间,便急匆匆地上了马车。眼看着马车离狄府越来越远,狄公的心里忽然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元芳要是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他的身边,那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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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马车不远的房顶上,一个身姿挺拔的人站在那里,身上的兰袍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苍白的面庞上带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无奈。大人,您以为……您真的能甩掉我么?风中之人淡淡地笑了,他利用轻功跟随着马车,与马车一起消失在远方………………
狄府。
狄春端着药走到元芳房门前,轻轻叩门:“李将军,李将军?李将军您醒了么?”
房中寂静一片,没有人回答。
狄春奇怪地挠挠头:“不对啊,平时李将军这个点儿不都醒了么,怎么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狄春哥哥呐,受伤的人都需要好好休息的,平时起得早,这几天他好好歇歇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一惊一乍的……”离儿满不在乎地白了狄春一眼。
“你………………小丫头,你不知道啊,李将军这个人是绝对闲不住的,无论寒暑,他每天这个时间段就会醒来。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了,李将军的习惯我哪能不知道啊……我是怕………………”狄春微微皱眉,不安地看了一眼元芳的房间。
离儿追问道:“怕什么?”
“…………我怕…………李将军他悄悄跟着老爷去并州了…………”狄春摇摇头,不安感愈发强烈,“不行,我得进去看看,不然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推门而入,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整理过,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染血的绷带,而元芳不知所踪。
“坏了!”狄春暗叫不好,“李将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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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并州的官道……
“清笑,我们就这么走了,你觉得元芳会怎么想?”狄公掀起车窗帘,淡然问道。
清笑理解地笑了笑:“大人,您这也是为了李将军好嘛,李将军应该会理解的。”
“我担心他会跟过来。”狄公有些无奈地望着自己手中的玉坠子,以元芳的性格来看,他要是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那就必定要跟过来的,“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卑职不敢妄言……”清笑有些郁闷地回答狄公。谁都知道狄公是最了解元芳的人,连他都不确定,那谁还敢妄下结论呢?
“好啦,但说无妨,元芳又不在这儿,你怕什么。”狄公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清笑顿了顿,说道:“卑职觉得李将军应该会跟来……但又觉得他没法跟来……”
狄公淡然一笑:“哦?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至于为什么跟来……恩……我想您也清楚,至于没法跟来…………是因为……卑职觉得,李将军的伤势过重,他的内力无法保证他追上我们。……您想,他那天只是调用了强行抽回手的内力就会因牵连旧伤而吐血,这路途劳累,他能不能坚持下来都是个问题……”
“你知道么……”狄公怅然地叹了口气,“他不是可能会跟来,而是一定会跟来。”
清笑一惊,连忙问道:“一定会跟来?那么重的伤势,要跟来怎么可能啊?”
狄公转头,寂然一笑:“清笑,你对元芳……还是不够了解啊…………”
是啊,除了大人,还有谁……更了解元芳呢?官道旁的树林里,穿着兰袍的身影坐在树上。他望着缓缓前进的马车,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忽然,树上之人警觉地四面看了看,而后将目光锁定在缓缓前进的马车上:“有人来找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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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马车的速度依旧不快,清笑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大人,按地图所示,前边不远处有个村落,我们进也不妨就在那里借宿吧。”
“好啊。”狄公淡淡地说道。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元芳。
“狄大人。”一个有些飘渺的声音响起,就像是别离笙箫,悠远,凄清。
清笑大惊失色:“谁??!”她担心是原来的那些人又来找麻烦,如果没有李元芳在的话,仅仅凭她和几个千牛卫根本就不可能取胜。
“纳容将军,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一瞬间,清笑的眼前就多了一个形如鬼魅的女子。她的面容清冷高贵,眸中隐藏着淡淡的莹绿,一头乌发竟然达到脚髁处;一身白衣素雪扬纱,而她却没有穿鞋,只是赤着脚站在那里,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活见鬼的感觉。
“你想干嘛?”清笑的眼神凌厉起来,面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女子让她感觉到很不安。既然是祸害,那还是尽早清除为好。
清笑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将5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藏在手中:“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本姑娘无情!”
“狄大人,我叫南宫尤颖……”女子依然没有搭理清笑,她笑盈盈地向狄公走去,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在飘,“您也可以叫我妖星。”
狄公听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好家伙,他们居然能将自己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
“你什么时间跟来的?”毕竟这种事情经历的太多了,狄公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但这个女子没有恶意倒是真的。
“从您进入这片树林的范围之内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着您了。”南宫尤颖淡淡地瞥了一眼正欲动手的清笑,话语中略微带了些警告,“纳容将军,请你把手里的家伙收起来,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出于自卫而对狄大人下手。”
“你…………!!!”清笑有些愤怒地喊道,不过她话还没说完————
“你敢。”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蓦然响起,虽然听不出杀意但却寒气逼人。
狄公一愣,为什么这声音中所带的气势会那么像元芳?
“咦?”清笑转头看向一棵树,那就是声音发出的地方,“怎么还有人?该死的你究竟带了几个人?!!”
南宫尤颖轻轻地抽了一口气:“我是一个人来的。”
“可恶……来者何人??!!再不出来,休怪我的暗器不长眼!!!”清笑抬起手腕,手中的银针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树上的身影没有做声,他也和南宫尤颖一样,利用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随后一步步缓缓靠近狄公。
“站住!你究竟是谁?”清笑深吸一口气。说实话,她的心里也是万分紧张,一个南宫尤颖已经很难对付了,又来的这个人还不知是敌是友。如果他们联手,那后果真是可想而知…………
缓缓前进的身影在五米外站住,这时清笑才看清,此人身着一袭兰袍,从头到脚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势,面容虽然苍白但却英气不减。只听此人淡淡地说道:“南宫尤颖,来这里惹事,你找死吗。”
清笑看着屹立在月光下的人,不由地惊呼出声:“啊?李……李将军!!!!”
“元芳?”狄公的心激动起来,这个傻小子,还真的跟来了啊,“别起冲突,小心你的伤啊。”
“…………真的是你么……元芳……哥……”想象之中的搏斗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南宫尤颖的反常表现令狄公有些不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真……真好………………元芳…………”
元芳微微地皱了皱眉,显然他对南宫尤颖的反应有些反感。“南宫尤颖,看在以前的份上,我不杀你,赶紧给我离开。”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南宫尤颖一愣,有些不甘心地后退一步,“已经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原谅我呢…………”
漠然地看着南宫尤颖,元芳缓缓闭上双眼:“因为你做的事情,不可原谅。”
“……我听说……炎把你伤了……”南宫尤颖有些伤感地靠近元芳,“伤口痛么?”
“……………………不劳你操心。”元芳硬生生地从喉咙中逼出这五个字,便不再理南宫尤颖,直径向马车走去。当南宫尤颖与元芳擦身而过时,在元芳不防之下,她猛然转身,紧紧将元芳抱住,并直接在元芳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幕,不光是清笑和千牛卫看傻了,连狄公的眼睛也有些直。元芳……就这么被这个女人……给占了便宜??!!
“你干嘛?!”元芳惊怒交加,他奋力挣脱,转身顺手就给了南宫尤颖一巴掌。
南宫尤颖有些发愣地看着元芳,苦笑道:“也罢,这一巴掌……值了。”随后,她漠然转身,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而元芳打过南宫尤颖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自己……真的打她了么……还是……动手了么……?
“元芳?”狄公有些担忧地看着发呆的元芳,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元芳第一次这么失神,“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元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不太对劲,连忙为自己打圆场,“卑职只是有些累……而已。”
狄公瞧瞧元芳的脸色,有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只是累么?”
元芳莞尔一笑:“大人,瞧您说的,我干嘛骗您那!”
“…………哦。”狄公缓缓转身,不引人注目地朝元芳的手腕处瞟了一眼。他惊讶地发现,元芳手腕上用来包裹伤口的纱布竟然不翼而飞了。这个元芳……一定是嫌碍事就自作主张地把纱布去掉了……狄公无奈地摇摇头:“元芳啊,你不是累了么?来,上车休息休息。”
“哦,好……”元芳不知是计,乖乖地跟着狄公上了车。已经看傻的清笑和众千牛卫窃窃私语道:“这个乖得像绵羊的李将军,和刚刚那个杀气逼人的李将军,真的是一个人么……?”
千牛卫甲:“这…………这差别太大了点儿吧…………”
千牛卫乙:“嘘……小点儿声,当心让李将军听见,我们就又倒霉啦……”
车内………………
元芳坐在车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哈呼,大人,今天卑职可真是累惨了啊~~~”
狄公有些好笑地说:“元芳,我又没说要你跟来,你又自作主张悄悄跟来,累惨了,你找谁诉苦啊?”
“哎……大人,这可不是自作主张啊,是您让我来的……”元芳邪邪地笑了。
狄公一愣:“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
元芳摇摇头:“唉……大人啊,您真的忘了您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话了么?”
“咦?”这次轮到狄公嘴角抽筋了,“饿……你当时根本就没睡着?…………好小子,居然骗我这个老头子……”说着,狄公举起手,假装要打元芳。
“啊啊啊啊,大人别、别打……卑职知道错了…………”元芳连忙抱头求饶,“……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狄公低头暗笑,反手在元芳身上拧了一下。元芳啊,知道么……以往……我狄仁杰对谁都不会手软,可是,唯独你……我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元芳吃痛,惨呼一声:“啊!大人您轻点儿啊……好痛…………”
“你还知道痛啊,那这些痛不痛?”狄公摇头,冷哼一声,一把将元芳拉过来,顺手解开了他的上衣。于是乎,一条条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有些伤口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迹,令人看着多少都有些触目惊心。当然,在狄公眼里,能看到的就只有心疼。
“大、大、大、大人,您这是………………”元芳震惊,他感觉自己的背总是被一种灼灼的目光盯着,盯得他很不自在,“大人,我………………”
“元芳,你身上包裹伤口的纱布呢?”狄公有些责备地问道,“是不是你给解掉了?”
“我……………………”元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人,怎么了?刚才好像听到李将军在叫……”清笑奇怪地问狄公,伸手就去掀车帘布,“李将军还好么?”
“啊?!清笑别掀!!!”元芳和狄公发觉不妙,连忙异口同声地喊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清笑将车帘布掀开,刚好看见元芳衣衫不整的样子………………
一瞬间,六目相对………………
“啊!!!!”元芳和清笑同时惊叫一声,一边的狄公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儿,清笑更是飞红了脸。元芳第一次遇见这种尴尬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已经嘴角抽筋的狄公,脸色有些泛红:“大人…………………………”
“啊啊啊啊啊李元芳你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清笑的反应说到底还是比元芳要快一点,她连忙甩开车帘布,捂着脸背对马车,“可恶啊啊啊,身为大将军居然还玩儿这一套,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不去死啊啊啊??!!!!!”
元芳有些无语地回答:“……拜托我还没说你呢,你干嘛不支个声就掀车帘布啊你?!到底是谁的错啊??”
“是你就是你!!可恶……可恨啊啊啊!!”清笑愤愤地反驳。
“你…………!!!!”元芳有些动怒,“你怎么…………咳咳……!!”
狄公暗吃一惊:“元芳!元芳你千万不要动怒,这样会加重伤势!“
“…………………………”元芳闻言,便不再吱声,不过狄公看得出来,他还是余怒未消。
“好啦好啦,你可是大将军,不会跟自己的下属斤斤计较吧……”狄公轻笑着为元芳把上衣穿好,“这事儿怨我。”
“不,怨卑职。”两个声音响起,显然是元芳和清笑的声音。
狄公乐了:“哎,你们两个怎么争这个争得不亦乐乎啊?”
“………………本来就怨卑职………………”元芳淡淡摇头,“若不是卑职将身上的绷带解掉,哪还会有这么多事呢…………”
“咳,就为这个自责,不至于吧,我的李大将军?”这孩子……刚才还态度生硬的,怎么过了一会儿就软下来了?狄公玩味地摇摇头,好个“没长大”的李将军啊,真是够孩子气的。
……沉默,没有人回答。狄公心里有些不安,他以为元芳的伤又复发了,于是连忙把头凑过去,但他看到的是————
一张熟睡的面庞。
“………………原来是睡着了……这小子,睡得还真够快的…………”狄公暗笑,从身旁拿起一件外衣为元芳盖好,随后坐在他的身边,将元芳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车外,谁也不知道,一颗期盼种子,已经深种在一个人的心底………………
凤阳村。
“元芳,醒醒……我们到了。”狄公轻轻地推了推熟睡的元芳,生怕惊吓到他。
元芳的眉头微微一皱,双眼缓慢地睁开,“……大人?我们到哪了……?”
“哦,看你睡得那么熟,我忘了和你说了,我们现在在凤阳村。”狄公淡然一笑,“你看,前边不就是村落么?”
“…………凤阳…………”元芳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有些惊慌地直起身子,“什么?!凤阳村?!!”
“恩。恩?元芳?”狄公看着元芳惊恐的表情,不禁有些疑惑,“凤阳村怎么了?”
“大人,大人听元芳一句,这凤阳村万万住不得啊!”元芳有些手足无措地回答狄公,“元芳怕…………咳,总之您听我一句,哪怕辗转别处,千万不能住在这凤阳村啊!”
“为什么?”狄公的表情严肃起来,“……元芳,我发现你的行为近日来很不正常。”
元芳一愣:“……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狄公用力扯过元芳的手,紧紧地攥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些人会对你纠缠不休?!”
“啊——”元芳痛苦地轻呼一声,“大、大人,轻…………呜啊……!!”
“元芳,今天,你必须说清楚。”狄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松手,他隐隐地感觉到,如果自己不搞明白这件事,元芳将会一直独自承担着一切的一切,直到…………死。
元芳听着狄公的话,心里痛到了极点。这些年来,他极力向狄公隐瞒着一切,他不想让狄公卷入这是与非的漩涡,可为什么……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
“不……我不能说……不能……”元芳略显粗重地喘着气,他的手在狄公大力的抓握中轻微地颤抖,“请您……别再追问了。”话语刚落,元芳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丹田处升起,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寒毒………………
为什么会中寒毒……啊…………
“元芳,你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狄公没有察觉到元芳已经面色惨白,他用力地攥着元芳的手腕。因为手已经攥出了汗,他并没有感觉到元芳体温的变化,“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大人的话。”
“…………南……南宫……尤颖…………”元芳硬撑着身体,哆哆嗦嗦地吐出了几个字,“下…………下…………咳!”
“南宫尤颖?下什么?”狄公有些惊异地重复了一遍,“南宫尤颖怎么……元芳?!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
“卑职……卑职没事的……没事的……”元芳身子一歪靠在车壁上,吐了口气,轻笑着摇摇头,“……大人……卑职休息一下就好……没事……”
狄公看着元芳的双眼慢慢合上,猛然,他意识到大事不妙。
“元芳!对不起,我不该逼你,不该逼你啊!!”狄公慌忙用袖子擦去元芳额上的汗,“你没事吧,说句话啊?!”
“没……没事……大人……不用管我……”元芳蓦然摇头,努力撑起身体,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下车,“大人,请……记住……元芳的忠告,千万别……别进凤阳村啊……”
不禁有些呆愣,狄公看着元芳慢慢走远。
为什么……
这如此没落的背影……
……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元芳……我们的距离……为什么会变的这么远……
我真的……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你的痛苦啊…………
………………………………………………………………………………
一步,两步,三步…………
当赤色的鲜血溅落在地上,当身着兰袍的人随着鲜血的轨迹栽倒在地的时候……
……狄公终于反应过来,他扑下车,将倒在地上人紧紧搂入怀中……
原来,自己是这么的……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