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无不克》司空天亮

3、苦差事

　　永辉二十年，初冬，雍京迎来了第一场大雪。窗外天还未亮，顾写意趴被窝里睡得香甜，突然感觉有湿润柔软的毛巾逐一擦过他的脸，耳后，还有掌心。动作毛毛糙糙，忽轻忽重，完全没有往日里的细心舒服，搞的顾写意很不爽，闭眼反手打过去，却被那人斗胆一把握住，还捏了捏，接着听到愉悦之极的轻笑声。顾写意惊得霍然睁开双眼，就见太子爷顾康健神清气爽坐在床边，看他醒了，笑道：“父皇口谕，叫你今日去上早朝，我看时辰还早，顺道过来叫你起床。”而后掂了掂手里的湿毛巾，身子前倾靠近，一双眼盯着顾写意的脸，眼神专注的像是能从上面瞧出一朵花出来。“你发明的叫人起床的法子倒是很新鲜，回头我也让我宫里那群人学学。”

　　顾写意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没有跳起来揍太子。抽回手，忍了几忍道：“稍等，我换身衣服与你同去。”
　　顾康健搓了搓手指，坐直身子，颇有些失落又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而莫怀前在旁看的后背汗都冒出来，心怕顾写意克制不住脾气。他太清楚自家的小爷睡眠质量极差，如果不是睡到自然醒，或者是被“温柔唤醒”，会出现轻微头晕和恶心的症状，严重时会大发脾气骂人。
　　换衣服时，顾写意瞪着莫怀前不说话，莫怀前手脚麻利帮他穿衣服，仿佛头顶长了眼瞧得见顾写意的脸色，不问自答：“实在是抢不过太子。”

　　太子顾康健与顾写意步入太和殿大门时，殿内百官人人侧目，特别是顾写意那一身常服在官袍间格外显眼。大伙面面相觑，顾写意尚不满十五冠礼，又无官爵在身，按理说是没资格上早朝的，他怎么来了？
　　太子笑着约他和自己并肩站一块，顾写意想也没想婉拒，自个孤零零站角落里去了。

　　片刻后永辉皇帝上殿，刚坐下受完众臣行礼，开口第一句就问：“老五呢？老五你走上前些。”
　　大臣们一愣，齐回头看向角落里的五皇子。顾写意微蹙着眉头上前，就听永辉皇帝不紧不慢道：“道国遭遇雪灾，又被北夷大军联合围攻，前日发来国书请求我国借兵并支援粮草。另外大雍与之相邻的边境受灾亦很严重，加上天高皇帝远，巫术盛行民不聊生。老五啊，朕拨你五万精兵，一百千石，全权处理这两件事。”
　　此话一出，不光群臣，顾写意也是一愣。这种大事，怎么轮，也轮不上他这个未成年啊。

　　永辉皇帝昵着殿下表无表情的顾写意，表情微妙：“朕破例命你去办，别叫朕失望啊。”
　　顾写意心想，说的好像老子多愿意去似的，嘴里却只能回道：“是。”
　　永辉皇帝又道：“两件事都要紧，一路走过去别耽误了，要一并解决。”
　　顾写意嗯了声，说：“好。”
　　永辉帝似笑非笑接着道：“救是肯定要救，但也别当冤大头，到了道国能捞着什么就捞什么。”
　　顾写意叹了口气，道：“成。”
　　…………
　　保留上一世记忆于顾写意来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会在同一件倒霉事上栽跟头。可随着时间流逝，命运轨迹已逐步偏离，顾写意领旨去道国的刹那，意识到自己再料不准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下了早朝，顾写意殿门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被不少大臣围了个严实，人人向他道贺。掰指头算来，五皇子眼看十五冠礼在即，这关头接到这般天大的差事，干好了回头弄个郡王简直跟玩似的，加封亲王也未曾可知啊。
　　还有一部分大臣大声骂着：“乱来，简直是乱来，我这就回去写明奏折启禀圣上，军国大事，哪能交由一个弱冠小儿来办！”
　　不管大伙是巴结还斥责，顾写意都不领情，随口敷衍了几句丢下众人出了殿门。他喜静，烦别人在自己面前闹腾，叽里呱啦吵死个人。
　　没走出多远，就听人喊道：“五弟，慢走一步。”
　　顾写意回头，见是老二顾成双和老三顾天赐。心想，消息真够灵通的，前脚宣布，后脚都知晓了。

　　顾成双打小对顾写意就不感冒，遇着了至多点头打个招呼，当兄弟的这十多年来，俩人加一块说过的完整话大概也就十多句。顾天赐是诸位皇子中出了名的走斯文路线的，见着谁都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眼下更是笑吟吟拉住顾写意，上下端详道：“我和二哥一进宫门，就听说老五你一身常服位列早朝呀！我大雍独一份，了不得！”

　　顾写意心说老三看把你给酸的！还没等他开口回话，就听身后一人插话进来。
　　“那也是因为写意够这份资格！”
　　三人具是一惊，忙行礼问太子好。

　　太子顾康健背着手，不紧不慢站在顾写意身后，冷眼昵着另外两个弟弟，那劲头简直堂而皇之表达亲疏有别，单单袒护顾写意的意味。也许是这番类似宣誓的举动太过明显，其余三人的表情明显都不自然起来。
　　顾成双斜过眼珠，盯着顾写意，不屑及厌恶的表情几乎遮掩不住。顾天赐的老好人面孔当下更是险些碎裂掉。顾康健也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反应。

　　破晓之际的天空，微蓝而幽深，稀薄的云朵悠然自得地舒展蔓延，无拘无束。天色渐渐亮起，寂静的天地开始慢慢苏醒。顾写意抬脚退后了一步，只一步，却像是隔开了遥不可及地距离。他静静站在那，眼神阴郁，然后，他忽而扬眉笑了，才有了点少年人的俏皮活泼劲儿：“若差事进行的顺利，回头我请几位哥哥吃饭。”说罢，甩下众人一脸轻松溜达着走了。

　　转过几道弯，看到顾先知堵在眼前时，顾写意停下脚步，神情冷淡微微皱着眉头：“为何我对你碍眼的堵在我面前，丝毫不感到任何诧异呢？”
　　四周树影婆娑，顾先知一身白袍立于路中间，弯弯的眉眼，菱形的嘴唇，常让人产生一种他总在笑的错觉。“五皇子，不急着走，陪先生我说会话如何？”这人说起话来虽气息停顿奇怪，语调过于缓慢轻佻，但偏有种说不出的气度在里面，由不得你不侧耳倾听。

　　劲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顾写意开口：“我不觉得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顾先知不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问：“五皇子似乎很讨厌我呀！能问句为什么吗？我自问这十年对你是关怀备至，悉心教育呀！”
　　顾写意笑了声，反问：“讨厌你还需要理由么？”
　　顾先知眼睛更亮了些，故作惊讶地问：“不需要理由吗？”
　　两人相对哈哈大笑，那情景那劲头儿，好似多年不见的好友他乡相遇，十分夸张。莫怀远远远守在一旁有些看懵了，不知道自家小主人和太傅关系这是好还是不好。
　　“行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了。你敢说这回我摊上这么大一麻烦事，背后不是你怂恿的？”顾写意道。
　　顾先知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追忆起了往昔。“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离这不远。那是皇帝赐宴诸皇子，你们几个结伴而来。太子自然是走在第一位，昂首挺胸，不苟言笑，小小年纪已隐有不怒自威的架势。二皇子顾成双紧随其后，没话找话似地不断和太子搭话聊天。三皇子顾天赐笑眯眯与老二并驾齐驱，却绝不会超过太子。四皇子顾慧中与六皇子顾正凛拉拉扯扯，显得很亲近。只有你，独自一人走在最后面，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背在身后，步伐频率不疾不徐，顾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份胜似闲庭散步的气度让我惊异。”顾先知目光放到顾写意身上，透过眼前的少年，仿佛有看到了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幼童。“我当时就想，一个小孩子罢了，哪里来的这份老成和早慧。”
　　顾写意显然没兴趣和他一起追忆往昔，“于是你从那时候就盯上我了？比我想象的原因还要莫名其妙。”
　　顾先知来了兴趣，问：“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顾写意戏谑道：“我以为我第一次见你，就浑身不舒服，死看不顺眼没掩饰好，让你发觉了，不依不饶纠缠报复了我十年。”
　　“十年了，你终于长大了。”顾先知瞧他的眼神简直像如胶似漆的恋人，“往后的十年，真不知你能做出多大的功业来！如果你需要，我会倾力相助。”
　　顾写意慢悠悠道：“说真的，现在就有一样你能帮的。”
　　顾先知眼神一亮：“哦？说来听听。”

　　“闪开点，你挡爷回府的路了。”

　　按照惯例，亲儿子头回出远门办差，临行前是要和亲爹，也就是皇帝陛下吃回饭。正常的一般情况，应该是皇帝各种展现威严宽仁，激励晚辈奋发努力，报效祖国，皇子则或战战兢兢或意气风发，坚决表示一定不负父皇期望。
　　不过事一放到五皇子顾写意身上，统统转为二般情况。
　　见证了永辉皇帝和五皇子吃饭的全过程，伺候过三代皇帝的司礼监执笔太监刘和，头回觉得自己见识的场面太少——起先，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没话说只好闷头开始吃，空荡荡的屋子里，静的只听得到碗筷声响……打破安静局面的是顾写意，他挥开刘和亲自上前给皇帝夹菜斟酒，不得不说，一看就是没伺候过人的主，手法各种生疏。
　　永辉皇帝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口气不带一丝起伏的问：“你这是想干什么？”
　　顾写意扬起脸望向端坐上位的皇帝，他开口：“显然是在巴结父皇，想让您开心点嘛。”顿了一下，又说“看来不太成功。”
　　刘和吓一跳，哪有这么和皇帝说话的。
　　永辉皇帝语气不善调侃道：“从来不知道，原来你五皇子也会油嘴滑舌。”
　　刘和开始捏把汗。
　　顾写意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带着丝无奈灌了一口说：“儿臣以前倒是很想说说，可我一开口您就骂我，搞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永辉皇帝哈哈大笑出声：“来来，坐近些，咱们爷俩还从未好好聊过，听说你年纪不大酒量却不错？”
　　顾写意坐到永辉皇帝下手，“别听他们胡说，就我现在这身板，能喝多少？”
　　永辉皇帝头回近距离仔细端详了这个不太招他喜欢的孩子——略显稚嫩的脸庞内敛早慧，身材挺拔，四肢修长，骨肉均亭，不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招人爱的俊俏少年，可为什么自己不喜欢他呢？
　　顾写意坦然接受皇帝的目光巡视，他的眼睛幽黑澄澈，永辉皇帝看到那双眸子一下子明白过来原因——顾写意打小见到他，眼里都没有惊慌，永远的淡定漠然，永远的无惧无畏。
　　胸中的酒气上涌，永辉皇帝问出了一个他以后再也不会问出口的问题：“写意，你是怎么看待太子的？”
　　刘和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又痒又刺，可他跟被定住了身似地，大气也不敢出。
　　顾写意虽然狂妄不羁，但不是个纯二百五，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很难过。拍马屁奉承？一听就知道虚情假意。说实话其实很厌恶太子老拿异样眼光看自己？那大概他活不到成年了……
　　脑子里闪过很多，其实只是一瞬间，顾写意开口回答，口吻表情坦然真诚到自己都要被感动了：“太子也许算不上天纵奇才，但他勤敏好学，秉性仁厚，会是一位很不错的皇帝。”
　　没想到永辉皇帝不打算放过他，紧接着又问一句：“你觉得于国家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顾写意：“天灾，外敌皆不足惧，最怕的是当政者们为了私利内斗，耗光国家的底子。”
　　“说的好！”永辉重重拍案，“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已能考虑到这层，只有你们兄弟齐心合力，我大雍才能永世昌隆。这次你外出办差，不要让父皇失望。”
　　顾写意“激动”了，他声音略带哽咽说：“儿臣知道我脾气臭硬，不招人喜欢，但请父皇相信我，我一定不会您失望的！”
　　“好了好了，咱们父子俩说几句体恤话，你不要太过激动。刘和，菜都凉了，重新布置。”永辉吩咐道。
　　刘和回过神，汗津津的说：“是皇上。”
　　他半弓着身子向殿门外退，打算去吩咐殿外的人去传御膳，也不知怎么，他边后退边下意识抬眼去瞧顾写意的脸。顾写意举杯浅酌，低垂眼帘，浓长卷翘的睫毛如同鸟雀的羽翼，随着呼吸轻微扇动，安宁美好。突然，顾写意霍然抬眼，清亮如星辰，眼风如刀直直投向刘和，刘和目光与之对上，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大殿。

　　这次一走，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回来，临行前百忙之中，顾写意还是挤出时间，去荣贵妃的寝宫吃顿饭。
　　大雍皇宫后廷，锦绣阁内，一位宫装丽人俏生生坐在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绝对担得起“明艳无双”四字。
　　“长得帅怎么了？！至于这么往死里使唤人么？荣贵妃显然心疼儿子辛苦，心情很不满。
　　一旁正认真努力学习如何使用筷子，独自喂饱肚皮的顾承欢小朋友，突然“噗”地一口，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然后他瞪着无辜地大眼睛，半是惊慌半是羞涩地看着荣贵妃，又看看他哥顾写意。
　　荣贵妃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有趣的事物，指着顾承欢花猫似的脸蛋哈哈哈大笑，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顾写意无语的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将豆丁大小的承欢拎过来，擦拭他脸蛋上的饭粒和淌出来的鼻涕，又命人重新上了一桌菜。
　　“这次出远门，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赶不上为母亲祝寿了。”顾写意温柔微笑对荣贵妃说，“寿礼儿子早已经备下了，不过交代了府上的人，一定要等到生日当天送才有意义。”
　　“哼~”荣贵妃故意娇横不满道，“只买点礼物就算啦？”
　　顾写意愣：“那还要怎样？”
　　只见荣贵妃轻启朱唇，笑眯眯道：“还得用甜言蜜语把我这个寿星夸高兴了才行！”
　　顾写意蹙眉想了下，道：“祝小娘亲永葆青春……”
　　“等等！”荣贵妃手一挥，扬眉道：“娘亲就娘亲，为什么加个‘小’字？！”
　　顾写意一本正经：“你本来就不大嘛！不论怎么看，都只有十六岁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荣贵妃趴在桌上笑得东倒西歪：“有这一句就够了，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