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无不克》司空天亮

2、总发光 茶余饭后顾

　　提起当今大雍国五皇子顾写意，凡略知一二者，都要称一句——此人“妙”、“绝”！
　　但这话要是让顾写意自己听到了，定然要回一句——“扯淡”的……
　　顾写意这人的性子颇为有趣，总的来说性格孤僻古怪，懒到匪夷所思。他自个就顶讨厌自己的性格，上辈子不知告诫后辈多少次，学谁都行，万不可学他。

　　若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得到重生机会，大抵会努力学习好好挣钱，顺带泪流满面感谢上苍垂爱。可这等好事轮到我们五爷顾写意身上，却被嫌弃了。人一辈子要尝遍人生八苦，受七情六欲折磨，对于已活过两世的顾写意来说，重生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若能选择，他更愿喝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和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
　　不过既然重生已成定局，五爷也干不出自杀这等傻事的。

　　利用躺在婴儿床上那两年的时光，顾写意仔细透彻地回想上一世，给自己的总结是——手刃兄弟、毒杀亲父、篡权夺位、不择手段，阴狠狡诈、逆天而行……活的是够精彩，可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顾写意突然有点心酸，其实他只想当个闲散混吃等死的王爷，说出去谁信？
　　正巧又能重头来一辈子，顾写意决定这一世当个不怎么显眼的平凡好人。

　　于是在别的皇子小小年纪一门心思琢磨着扬名立威时，他却经常无奈地对那些看着他瑟瑟发抖的人一脸不解地问：
　　“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平易近人吗？”

　　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平易近人吗？这话从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怎能不被旁人道个“妙”字？

　　大雍皇室祖制，诸皇子年满十三岁时，领旨入三省六部之一，随重臣适应官场，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年满十五可离禁宫，在外开府建衙自立门户。若能擢升从三品以上，即郡王，另获封地袭荫子孙。
　　以上是大雍每一位皇子、世子必走之路。

　　通常走路有两种方式：
　　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二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大家都觉得顾写意属于后者，虽然他本人完全不接受这种评价。
　　顾写意“骄里娇气”——内里不屑于装白痴稚子，外在不喜简陋生活上极尽奢侈。唯一值得夸耀的优点是但凡亲口答应做到的事，哪怕不乐意也会件件倾力为之，务必使其完美。时间一长，他这种行为给自己惹了不少麻烦。

　　外人看，顾写意寡言少语，全然没个小孩儿样。连当今皇帝永辉帝也常当面挤兑他，说他“孤僻乖觉，性子阴沉，没半点孩童的活泼可爱。”顾写意对此表示无奈。他其实很想豁出去脸面巴结巴结他爹，但暗搓搓思虑很久，不知如何下手。既然想不到，那就不想了，每日带着服侍他的小太监莫怀前，像个老人家一样，四平八稳的过着小日子。
　　据宫中八卦传闻，曾有不少人不止一次授意那些太监宫女，私下找过顾写意麻烦，但不知为何后来全都没了后话。如果说每个大内传闻都是一部设定复杂暗涌激流的小说，那所有关于五皇子的小说，全都太监了。幼年顾写意生生活成了大雍皇宫里的悖论，一个与系统不兼容的BUG。
　　论出身背景，顾写意也就比太子差点，乃荣贵妃所生。荣妃娘家姓韩，家中代代出进士，当之无愧的书香门第。到了荣妃这辈，不知哪组基因突变，生出了个大将之才韩似山，也就是顾写意的舅舅，和荣妃这个国色天香的娘娘。随着韩似山在外节节胜利，荣妃在宫中备受宠爱，接连诞下五皇子、十皇子两个儿子，荣妃的衣食用度规制等同皇后。BUG来了，本应子以母贵的顾写意被永辉皇帝不加掩饰的讨厌，有事没事拎过来骂的狗血喷头……BUG又来了，现任皇帝讨厌，未来皇帝太子喜欢，皇帝讨厌的有多明显，太子的喜欢就有多露骨。正常情况不是应该反过来吗？！时间久了，宫中的人精们，多少觉得有点慎得慌。

　　顾写意十三岁那年，永辉皇帝当着众大臣的面半开玩笑说：“听说刑部那最近总闹怪事，老五你煞气重，到刑部去镇镇宅吧。”
　　大臣都笑了，顾写意说了声好，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当天下午就去刑部报到了。

　　顾写意人懒，从不主动干活，话又少，经常是别人噼里啪啦讲一大堆，换他一句——“哦”。刑部不少年轻官员，时间一长生出逗他的心思，没事就爱带他去观摩行刑，结果发现他看行刑现场和看枯燥卷宗时的表情一样……

　　如此过了三四个月，顾写意每天的任务就是东晃晃西逛逛，天黑打道回府，渐渐地，大家都对这个小皇子丧失了兴趣。
　　可不能真让他闲下来无所事事呀，皇帝是会随机抽查的，刑部侍郎王钦只得没事找事，随口交代他看完永辉元年至今所有重案卷宗，并写出刑罚量刑方面的看法。王侍郎没说用多长时间，他觉得没必要说。可顾写意“倾力而为癖”发作，答应下来后直接泡在了衙门里，整日不出大门一步，饿了就叫随侍的太监莫怀前出去寻些吃的回来，困了直接睡在办公地方。

　　七天后，本来王钦都把顾写意忘了，突然被莫怀前叫去，接过顾写意写的《论刑罚》，上面从古时墨、劓、剕、宫、大辟等五种刑罚，再到后世徒、流刑为中心的笞、杖、徒、流、死五刑制，洋洋洒洒细数利弊和改进方法，以及依照不同类型犯罪因其社会危害程度不同的量刑标准，王钦越翻越心惊，最后直接傻掉了。

　　刑部里其他人惊闻侍郎与五皇子正在探讨刑律，五皇子还占据上风，忍不住扔下手上的工作蜂拥赶过来瞧热闹。七七八八挤在门口观望，只见屋内的王侍郎宛如急于求学的学生不断提出问题，而一向寡言少语的五皇子懒散地坐在椅上，不紧不慢逐一回答。

　　顾写意不知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该是多么惊世骇俗，难以置信的画面！其实他懒散瘫在椅子上不过是因为太累太困。至于讳莫高深般慢吞吞回答，则是因为关于刑律改革这一块，是上辈子他当皇帝时，命刑部、督察院管稽察、大理寺三大法司历时数年研究出的，他需要边回忆边作答。

　　终于，王侍郎问完了所有问题，擦着额头冷汗不说话。屋外更是一片死水沉寂。
　　顾写意开口了，他说：“没啥事了吧？没了我能请半天假回去睡会儿么？”
　　瞧这话说的，多“绝”呐！

　　“刑部大露锋芒”一事，没两天工夫传的满朝皆知。最兴奋开心的要数诸位皇子的启蒙先生顾先知了，他连夜进宫面谏皇帝，要求多派给顾写意差事，以此好测出他的能力底线到底在哪。
　　永辉皇帝也觉得很震惊和不解，因为顾写意从小到大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两样——古怪脾气和那张倾国倾城脸。至于学业，不提也罢。字写得差，书也背不好，做起文章连下面的弟弟们都不如。还在书房上学那会，每天除了迟到、早退就是睡觉、发呆。太傅顾先知斥责他，理都不理，被骂急了，至多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少和我扯那么多，去父皇那告我吧。”

　　说起太傅顾先知，他原本并不姓顾，他在永辉皇帝还是个毫不起眼小王爷时的贴身伴读，后更成为心腹谋士，文采武略俱为国中翘楚。永辉皇帝当年既非嫡长又无强硬靠山，最终能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此人功不可没。故而被赐予皇姓“顾”。让人不解的是，功成名就之后，这人无故放弃高官厚禄要求进宫当一名小小的启蒙先生，至今没人搞明白为什么，包括永辉皇帝。
　　因为这层关系，顾先知身份超然，不要说其他皇子，连太子顾康健都要礼让三分。只有顾写意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态度之恶劣，令人膛目结舌，可也不知道为何，连太子手板都敢打的顾先知愣是忍了。每当顾写意揶揄他，也只是笑模笑样的摇摇头，从未真的告状，也未真的责罚过。还是永辉皇帝从别的渠道得知，着实叫人狠狠打过几次顾写意。其实打也没用，顾写意不哭不闹不求饶，打完麻溜的爬起来一瘸一拐蹦跶着就走了，以后该怎样还怎样……反倒是太子和太傅很受刺激，永辉皇帝亲眼见过一次，明明挨打的是顾写意，太子却又骂又嚎闹的天翻覆地，顾先知心痛的脸直抽抽，闹到后来顾写意抹了把脸上汗水和血水混合的液体，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场中闹腾的俩人，那场面别提多荒诞搞笑了。

　　后来永辉听了顾先知的建议，开始频繁给顾写意派差事。先是把他从刑部踢到了吏部，又从吏部踢到了兵部，兵部待了段日子又去中书省晃了俩月。一年多下来，顾写意就没清闲过。每当半夜爬起来处理政务，顾写意都会颇感纳闷，这辈子与人为善平易近人，怎么好像活得比上一世还累了……

　　顾写意努力与人为善确是不假，最起码他诚心打算和那帮天家兄弟和平相处，至少不要僵至相互残杀。
　　顾写意上辈子不怎么喜欢这群兄弟……好吧，是非常厌恶这群人。不知是不是总也死不彻底的人生经历让他原本刚烈极端的性子有了些微转变，他这世看他们总有种看儿子辈的感觉，常有种说“乖，别闹，爷疼你们”的冲动。虽没说出口过，但行为举止绝对是透着这股感觉的。那些兄弟与他说话，十句里也会回应三五句了。

　　追忆第三世已度过的短短的十几载，竟然没杀人没放火甚至和人发脾气都很少，茶余饭后顾写意偶尔会想，我的性格脾气，这辈子真是有了长远的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