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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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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还有两个门没有打开。
离开霍格沃兹的时候,斯内普还短暂地判断了一下,是提前把门全打开,还是干脆把这东西扔在职工寝室里不带走。
最终,他还是把日历放进了为数不多的随身行李中,因为他不能确保自己能一口气收拾掉所有解除了缩小咒的杂物,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不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变回原本大小塞满他的寝室。
他没有特意跟马尔福夫妇提起吃饭的事,一方面是他带着安娜住在蜘蛛尾巷的旧宅里,只跟那一家保持着算不上十分频繁的联系,犯不上为了这事还专门告诉他们。另一方面则是他不太想让卢修斯知道这事,他猜德拉科也知道,但也不会跟马尔福夫妇提起这事。
纳西莎在平安夜前也邀请过他一次去马尔福家喝下午茶,抱怨了半天德拉科最近跟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女儿打得火热,连家都不愿意回的事。斯内普回忆起德拉科回校重读七年级的时候,的确跟之前低他一级的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走得很近。虽然他也跟着思考了,却没试图参与讨论,只是偶尔点头,说个“是么”“嗯”。他大概能想明白为什么大战之后纳西莎跟自己亲近了那么多,毕竟那个时候她无路可走,只能跑到自己这里来,拜托他保护德拉科。斯内普在接受那个牢不可破誓约之后,无数次想着,自己或许是纳西莎仅剩的最后一个可以信得过的选择了,却肯定不是排在首位她希望选择的人。到了那种时候了,纳西莎还能相信谁呢,即使是斯内普,她也只能搏一把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德拉科并不太喜欢自己管他的事不是么。想想吧,德拉克马尔福,马尔福家的独生子,有个任魔法部高级官员的爸爸,世代的纯血统。要不是有伏地魔这事,又有什么能让他放下身段跟一个混血统的魔法学校教授真心亲近呢。
有时候在马尔福家的客厅烤着炉火,喝着茶,听着纳西莎找些话题来说,斯内普就看向卢修斯,后者在整个下午里保持着最小限度的回应和发言,接着斯内普就会想,这个人在两年前也号称是我的朋友。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为了出席波特口中所谓的韦斯莱家的家宴,斯内普甚至还花了点时间挑了件衣服。他猜没人能看出他今天穿的衣服和昨天穿的衣服之间是不是只有边线的颜色不同,但他还是执意换衣服。
装扮自己并没有花去斯内普过多的时间,反而是安娜让他费起了脑筋。
他没有能给安娜穿的合适的外出正装。
并不是说他的安娜可怜到没衣服穿,可她从出生就没经历什么大场面,因此斯内普从没想过给她准备正式的衣服。
或许茉莉韦斯莱不会在意这个,其他的韦斯莱,还有格兰杰和波特也不会在意,可他自己就是不乐意。
他自己穿着特意换上的外袍赏脸去那一大家子里吃一顿饭,他的小公主却得被包在抱被里臃肿得像个泡芙?
绝不。
他有条不紊——事实上急不可耐地在安娜的衣箱里翻找。
他抓到那件布莱克给他的连体婴儿爬行衣,看也不看地扔到边上。他从没让这件衣服上过安娜的身,其他的借口他不想找,单是衣服胸前那条蹦来跳去的狗就让整件衣服滑稽无比,他决不允许这么愚蠢的衣服穿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最终,斯内普还是找到一件衣服。
他从圣诞日历的门里得到的那条裙子。
老实说他对这条裙子还算挺满意的,不说颜色款式,但是这件衣服够清爽就深得斯内普的欢心,没有耳朵,没有狗图案,也没有猫没有长颈鹿,什么都没有。
斯内普站直身子,把裙子展开来前后看了看,最终对它试了个咒,让裙子暂时变成现阶段的安娜能穿的尺寸。不过以斯内普的变形术来看,这个咒语维持不了两天以上,不过也足够久了。
这样斯内普就做好了赴宴的准备。
老实说他都没期待这会是一场盛宴,搞不好只是一大碗泡菜跟豆腐,一份多人量的仰望星空派或者国王烤饼,蒸条酥皮三文鱼,烤只鸡或者鹅,然后一人一块烤坚果饼,完了甜品再是布列塔尼式可丽饼。
毕竟他只是出于道义出席一下。
然后他就来了。
场面跟他猜得差不多,有一大家子的韦斯莱,一个波特,还有一个格兰杰,看他们各自手牵手的另一个就不难知道他们俩为什么在这。
斯内普真的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子能从陋居的壁橱里走出来。
当他通过波特事先告诉他已经开启的飞路系统来到韦斯莱家时,时间已经指到了六点半,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半个小时。
来之前他还担心自己来迟了,可他知道就算来了,也没什么可做的,没什么可说的,可等真正到了,他又开始后悔自己来早了。
显然波特他们也预料着斯内普会在晚餐开始前堪堪到达,并没有想到他提前了半个小时。所有人眨巴着眼睛朝壁炉的方向看了五秒钟,由安娜率先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哒!”
波特对此最先做出反应,他先是从椅子里弹起来——撞翻了面前的巫师棋子,可韦斯莱顾不上骂他——伸出双手朝斯内普走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跟对方热情握手,可他只是顺手把安娜抱走了,同时还一边招呼着:“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赶不上最后一盘烤小圆饼出炉了。
还算得体。斯内普在心里嗤了一声。对于自己没再得到像上次那样什么来得太早的见鬼招待语的事情觉得还算满意。
同时他也有点满意波特作为临时保姆的习惯和自觉,这让斯内普意识到,再顽劣的人都能用巴甫洛夫的方式合理培养,就连波特也不例外。
斯内普坐下了,房间里陷入诡异的静谧,这让他产生了一丝懊恼。他才是受到邀请过来的那个人,凭什么却是除他之外的主人们露出尴尬和为难的表情,仿佛他就该冷血无情地拒绝所有他们假意的邀请才能顺他们的心意。
他偏不。
他不想顺他们的心意,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是这样。就像他不认为做错了的事情可以在事后弥补得完一样,他也不认为顺着所有人的心意就能事情好办些,看看托比亚斯,看看伏地魔,就都知道了。
等到客厅里大约过了二十秒都没人说话的时候,连斯内普这样习惯全神贯注的人都不禁有点走神了,那个时候他情不自禁地想着的一句话是——要是这样就能让我的课堂也永远像这样安静,我真巴不得所有学生都能在七年里都看到我就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韦斯莱家的女主人很快打破了这一宁静的美好时光,同她的最后一盘烤饼一起,夹杂着不显得那么生疏和做作的招呼声,一同进入了客厅里。
“我听见你的动静了。”茉莉韦斯莱把烤盘放到桌子边缘,露出一个角在外面,看得斯内普心里鼓着一个疙瘩总是觉得不舒服,又不愿意把伸手把烤盘完全推进去,只好努力假装看不见,“可我得看着烤饼,你不会介意我为了让你吃上好吃的东西而晚招待你一会的,西弗勒斯。”
斯内普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忍不住又瞅了一眼烤盘露在桌子边缘外面的部分,逼迫自己调转视线。
虽说茉莉一直都这么坦率的性格让斯内普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但不得不说,看到她像凤凰社时期对自己表现出露骨的厌恶和排斥时一样,对此时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接受和欢迎,并不是一件让他高兴不起来的事情。
有了烤饼这个美妙的润滑剂,房间里的人很快放松了下来,包括韦斯莱家其他的几个兄弟,说话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中途夹杂着他们最小的弟弟大喊着“将军”的得意声音,以及波特懊恼地“等会刚刚那一步不算”的耍赖的声音。
场面比他之前设想的好太多,没有生硬的欢迎致辞,没有尴尬的沉默,他自己坐在离壁炉最近的沙发里,一个人,抬手就能够到红茶和烤饼——最终他还是在确保没人看见的情况下迅速把盘子推了进去,然后才觉得不那么如坐针毡,紧绷的坐姿也彻底放松下来——调转一下视线就能看见坐在波特腿上的安娜,后者看都懒得朝这边看一眼,因为她忙着给波特的下一步做更不靠谱的指挥,鉴于还不会说话,她只好大喊大叫着手舞足蹈,中途好几次碰翻了棋子,以至于有段时间棋子们都因为生气而不再愿意前进,波特和韦斯莱扒着期盼安抚哀求了半天,棋子们才愿意回到自己的站位上去。一开始亚瑟韦斯莱试图过来搭话,聊一些魔法部或者学校的话题,斯内普总是有问有答,言简意赅,到了后半对方就去观看巫师棋对战了。
而当斯内普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是处在这么一个以前想也没想过的场景中时,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整,而几乎占满了整个小客厅的饭桌上,也层层叠叠地堆起了各种美食。
凤凰社时代的时候,斯内普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着每一次的格里莫广场集会,他并不是期待美味的食物——尽管的确十分美味——毕竟霍格沃兹的厨房水准实属上乘,他不愿意承认他就是想看看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样子。可等他真正去了,他又头疼且愤怒,因为人多而头疼,因为头疼而愤怒,当然了,也因为与会的几乎所有人都是他讨厌的和不愿意见到的甚至不愿意同席的人儿感到愤怒。可他还是每次都去,每次都假装自己对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场面深恶痛绝,假装那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全是洪水猛兽,侧着身子贴着墙坐着只为离那个明亮温暖的大饭桌远一点,再远一点。第一次他拒绝晚餐直接离开的时候,好像有谁客套地送他来着,只到了大门的走廊入口,等他自己决绝地甩上大门的时候,送他的人早就回到席间了,从门缝里远远听到客厅里突然暴起的大笑声,接着一下子就被关闭的房门彻底隔断,随着格里莫广场12号的消失,刚刚突然爆发出来的大笑声就好像没存在过一样,瞬间消散在了空气里。抬头看见11号跟13号的窗户里漏出来的微弱的橙色的灯光,斯内普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可到了下次会议的时候,他仍阻止不了自己假装漫不经心一直待到晚餐时间,等别人也假意出口邀请了,才做出一副忘了时间恼羞成怒的样子高傲地拒绝晚餐,然后赶紧离开,有几次他甚至没能错过对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又不瞎,何况我还比你们大部分人都聪明。
斯内普无数次这样想。
但他却这辈子都没能凭借引以为傲的聪明早融入任何一个团体过
现在他却在跟红头发的韦斯莱一家一块吃饭。
茉莉把烤的焦脆的鸡肉放在他面前,盘子里配着新鲜的蔬菜,虽然肉只有一小块,但斯内普喜欢这种肉熟透的口感,这跟他小时候在家吃的差不多,霍格沃兹的肉该怎么说呢,除了炸鸡的口感能到这个程度,其他的肉类不知道为什么,都微妙地柔软,作为一个传统的英国人,斯内普不太能咬得下那种软绵绵华嫩嫩的肉。
然而让他感到吃惊的是,茉莉神秘宣布之后从厨房端出来放在斯内普面前的,是一盘看起来没有被火加工过的肉,点缀着香草,旁边有自制的酱汁。
“这是今晚的特别供应,据说就想让你尝尝。”罗恩韦斯莱满不在乎地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坚硬的鸡肉。
“据说?”斯内普看了他一眼,对着盘子里可疑的生鲜食材没忍住地皱起眉头。
“我!”波特立刻把手举了起来,如果斯内普这个时候抬头看他一眼,一定会把他跟学生时代的格兰杰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之前不是在冰岛旅行来着么,带了一点当地的肉回来。”
但斯内普并没有注意看波特差点露馅的浮夸演技,还在研究盘子里的肉。
女主人看不下去了,操着大嗓门催促起来:“这是下午钓上来的海豹,别担心不新鲜的问题,酱汁是我亲手做的,口味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直接这么吃就行了……大概。”她小声地补充。
斯内普把餐具放下了,那一个瞬间整个餐桌上安静了下来,但只过了半秒钟,所有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聊天。
有时候斯内普真闹不明白到底是自己真的聪明过头还是他周围的人真是智力堪忧。
韦斯莱家,贫困多子和历史悠久两大特点并存,正统的英格兰家族,从不吃生蚝或生牛肉,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把没有在火上料理到十二分熟的肉类摆上桌。
“我曾经在伏地魔身边侍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得很慢,“当有人无法成功欺骗他的时候,直接处死的几率有时甚至大过惨遭折磨。”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语气还是“伏地魔”这个单词,从大战中历经磨练的波特和韦斯莱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即是说,要么我很擅长说谎,要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在说谎。”
他都说不上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应该归纳成“我不喜欢这样。”,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整个身体都不该在这,可现在哈利波特掌控着他的女儿,他就像大腿上压了两盘石磨一样,连拍案而起向他们发难都做不到。
同时他还觉得很累。
“虽然次数不多,但我吃过几次饼干和馅饼,吃的东西跟配置魔药之间能差多少,为什么你们觉得我吃不出来则此的配料和火候不是出自茉莉之手。”他还以为是孩子们中的谁展现了一下手艺,“你们准备了我喜欢的葡萄酒,可我从没主动参加过你们的聚餐。或许你们会说这是来自马尔福家的情报。”张了张嘴刚要这么说的波特立马缩了回去,“可如果你们真的问了卢修斯,他只会告诉你们火焰威士忌,或者其他什么,而不是这一种。最后,我记得谁去过格陵兰,或许就是冰岛,不过这不重要。现在可以了么,能结束了么?”
罗恩韦斯莱的嘴巴有点合不上,眼珠朝左上方翻了过去,仔细地回想着自己到底说的是格陵兰还是冰岛,可很快他身旁的格兰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说:“嘿,你们忘了我们的party了吗。”
“什么p……啊哦!”还没问完,韦斯莱的后脑勺就又挨了自己妹妹一巴掌。
“我想起来了。”亚瑟夸张地竖起一根手指,“我送你们去,别担心茉莉,不是开车去。”
于是孩子们整齐划一地推开桌子站起来,帮彼此拿过外套和围巾。
波特还在桌子边上,因为安娜扒着他的脖子,斯内普也望着他,让他有点坐立不安。
“西……教授,你知道……”
“我不知道,把她还给我,然后去你们的party吧,最近别让我看见你。”
波特只好把安娜塞回斯内普怀里,跟着其他人一起落荒而逃了。
斯内普并没有生气。
尽管他时常生气,但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被安娜磨掉了一些脾气,他觉得生气是让他心力交瘁的事情。他总是很累,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因此到了现在,在这些他本该生气的事情前面,他只会突然觉得非常累,累得想要整个人立刻消失。
他以为这就是一场友好的聚餐,跟姓波特的人一桌,他想都没想过,不是因为不乐意,而是因为单纯的没想过。他没试图挤进他们的话题里过,他摆出很生气且不耐烦的表情,却在一字不落地听着。
他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也真的以为自己终于也配得到一切了。
可现在却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靠着温暖的壁炉,坐在满桌佳肴前面,而不再是站在屋外寒风里的哪一个,熟悉的是,在大门关闭前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孩子们突然爆发出的笑声,接着就被关门声彻底隔断了。
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咿咿呀呀地拽着他的衣服,当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自己出门前特意理过的衣领已经被安娜抓皱了。他心中闪过一丝遗憾,却立刻意识到这遗憾毫不值得,因为他白换了衣服,白理了衣襟。
斯内普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有点累,也不想去看茉莉的眼睛,总觉得这似乎也变成了很累的事情。
“我觉得你们该谈谈……”
“抱歉。”斯内普打断她,“我很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但我想我的胃不太适应生食。并且我突然想起我那边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今天先容我失陪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向壁炉,从炉台的就花盆里抓起一把飞路,撒进壁炉,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可他前脚跨进黑黢黢的蜘蛛尾巷宅子,后脚还没站稳,手腕就“啪”地从背后被人抓住,甚至差点有一股冲力把他也朝前撞到。
“等等!”追上来的人大喊着。
斯内普不动声色地转身朝后撤了几步,却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拔出来。
安娜看到来人变得十分兴奋,在斯内普的怀里躁动不安手舞足蹈,一个劲往对方怀里够,斯内普能做的只有尽量抱着她往后倾斜。
“西里斯布莱克,相信我,这是你最后一次骨肉皮肤都还完整无缺地通过我家的飞路火焰了。”斯内普挤出一个笑容。
可布莱克焦急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我正在做沙拉和餐后甜点,哈利没跟你说我最近学了营养均衡的宝宝餐?”
听到“宝宝”这个单词的安娜大声“啊嗯!”地答应了一声。
“哦,哈利,当然了,哈利波特,让我以为你伟大的教子会赏脸跟我同席进餐一次,这就是你的伎俩。你觉得你成功地羞辱到我了?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没有用二十年的时间来习惯这种事情?”
“鸡肉也是我烤的。我知道你对老鸡肉的热爱,当然我也爱,谁让我们都是英国人。该死,我翻面的时候没烤均匀?可海豹肉你真该尝尝,我第一次吃就想让你尝尝了,那是我在晚饭前刚从冰钓的渔夫手里买来的新鲜肉,酱汁是茉莉亲手做了,我尝过了,绝对没问题。”布莱克坚持不懈地答非所问。
“……”斯内普紧抿着嘴唇,盯着眼前穿着粉红色花边围裙的布莱克,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回想不起来学生时代的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视线追逐着这个耀眼得像太阳一样的人的,他只知道有的时候无关太阳是不是恨你,他要做的只是灼伤你,不,这么说太轻描淡写了,太阳要做的,就只有烧死你,把你熔得尸骨不剩那么简单而已。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因为茉莉不肯告诉我秘制酱汁的配料。哦,因为这边好像吃不到海豹。还是说我为什么会没把肌肉烤均匀?因为那时候你好像到了,我有点走神……”
“为什么,布莱克,为什么你把自己当做上帝?”
“嗯……抱歉???”这下终于布莱克也注意到话题的不对了,“我当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布莱克,我姑且当做你在补偿?如果不是这个词先抱歉。可你是上帝还是怎么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决定就行了。是的,我没指望你好好站到我面前道个歉什么的屁事发生,他妈的我就连做梦都梦见莉莉在我面前而我有那个机会跪下来告诉她我爱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很爱他并且告诉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我一次都没说过,我这辈子都没说过,也再也没法说了,谁也不给我这个机会,连阿不思也不给我。可你凭什么,布莱克,你他妈的凭什么?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以为我是谁,四年级那个只要你一句话就肯冒险夜游去见你就算被波特推进冬天的黑湖冰面下面也觉得无所谓的神经病么?你听好了,布莱克,你没权利逼迫我承受你的罪恶感和歉疚感,别把我拉下水,我不想搀和进去了。你做所有事情从来没问过我,你没问过我是不是要去吃饭,没问过我肯不肯吃你做的,你就知道让我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吃你亲手做的晚餐好借此缓解你自己心里的沉重感,我这辈子从没觉得有什么是不公平的,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命运,是生命的走向,可我从没在你身上感觉到公平。你从不问我,不问我是不是痛恨你说我丑陋,不问我是不是讨厌一边被嫌弃一边还要帮你泄欲,不问我有没有被狼人抓伤咬伤,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怪你,不问我会不会原谅你,不问我能不能接受你的道歉,甚至不问我愿不愿意听或者看你的道歉。去你妈的,布莱克,去你妈的!如果我不配拥有一辈子的幸福,那你就他妈压根不配去爱别人,因为你就是个自私自利从不为别人着想的杂种!”
对面的布莱克表情一直在变,嘴巴越长越大,最后连头也轻轻地左右摇晃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斯内普知道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有些话他在心底压了半辈子,原本想带进坟墓。
因为大声说话而急促起来的呼吸渐渐平复后,他再次朝后拽了一下手臂,却仍没成功夺回手腕。
要不是另一只手里有安娜,他早就一大串恶咒连发射过去了。
终于布莱克像是发出慨叹一样,长长地“哇哦…………”了一声,接着说:“这是你这几个月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斯内普有种自己的血压蹭地窜上大脑的眩晕感,两颗眼珠突突地朝外涨着,太阳穴疼得快炸了。
“滚……布莱克,滚出我们的家。”
“我们……哦,你是说你和……是了,你们的家,没错……可你看,斯内普,我们能打个商量么。”
听他这么说,刚刚还愤怒地浑身轻颤的斯内普却产生了另外一种算不上不详却让他感到不适的微妙预感,这让他更加急于赶走对方。“住嘴,没的商量,滚回去。”
布莱克不依不挠,“就一句话,打个商量,斯内普,能让我给你做顿饭赔罪么?”
“…………什么?”那个微妙的预感似乎实现了,斯内普觉得自己额角一跳一跳的,“照你这么说,我刚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咀嚼下去的那些饼干和那块还没烤到焦脆适中的糟糕鸡肉,是出自幽灵或者地精之手么。”
“唔、你说那个……可我这不还正做着剩下的部分么,而且你连一口海豹肉都还没尝。你说了我可以问你是否允许我赔罪。”
“我的确说过你可以问我是否允许你道歉或者赔罪,可我没说是不是接受你的道歉和赔罪。”这些都是大实话,之前那些过于明显的举动,都因为起了反作用让斯内普感到更加愤怒和受到冒犯,因此他一样都没接受。
斯内普再次试着抽手,“就算在讲台上,我也不是个善于口舌之争的伶俐教师,相信我,我的魔杖比我的尖酸刻薄更加出色,你还有一分……!”
打断他说话的,是布莱克使劲的一拽,虽然没让他彻底失去平衡,可还是往前移动了两步,加上布莱克自己贴了上来,最终导致他被布莱克抱在了怀里。
斯内普从眼皮僵硬到脚趾。
那不是一个多么霸道的拥抱,只是对方的双手揽住他的双肩,轻轻放在他背后。尽管侧脸被对方的耳鬓贴着,身体却并没有做过多接触,毕竟中间还隔着个安娜。
在两个大人刻意含胸制造出来的宽敞空间里,安娜高兴地坐在斯内普怀里,扭转身体趴在了布莱克胸口。
“嘿,斯内普,我知道你又得说你不接受,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已经四十了,我不是十四了……茉莉说我还像十四……抱歉跑题了。这次我事先问你,求你,能让我做顿饭给你赔罪吗?你拒绝过一次了,所以我再问一次,然后接着求你,拜托你,求你了,我没买着合适的围裙,我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了,只好借用金妮的围裙,可我穿起来粉粉的,还有点小……”
斯内普觉得自己没出息,,可他确实没刚刚那么生气了,他只是仍旧死脑筋地想不通布莱克是依据什么觉得自己就是能挽回一切,他甚至想不通布莱克现在又对他感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能忘记布莱克说他长得丑,以及在凤凰社是怎么攻击他的。如果他再次信了呢,如果他就当真了然后接受了呢,之后会怎么样?他不敢想。
他不能用两年的时间,重新去相信一个他怀疑了二十年的事情。
因为他不知道,此时的布莱克,就像换了一个大脑,换了一颗心一样。
在那些记忆回来之前,在世间活了四十年的西里斯布莱克,只是个残骸,缺失了重要的部分,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他狂放,他幼稚,却始终找不到能够弥补那一部分的人或事,直到他拿回了完整的记忆,就好像昏迷的人突然清醒一样,整个人都变得完整了。他觉得自己充盈无比,有时候会想冲到大街上大喊大叫,告诉别人现在他是一个完整的西里斯布莱克,他的心里充满爱,就像他整个人可以充满“西弗勒斯斯内普”。
布莱克曾以为对哈利的爱就是爱的全部表现了,他现在懂了,还有这样的爱,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
“……你如果不喜欢,中途可以再离席一次,或者你骂我也行……要不我们待会再说这个,因为我觉得安娜开始舔我的胸口了。”
斯内普有点吓着了,阴沉着脸朝后连撤两步,果然看到布莱克胸口的围裙上原本沾着用来做甜点的鸡蛋面粉的地方,已经被安娜舔干净了好大一片区域。
“用来做凯撒沙拉的乳酪已经切开了,我有点担心,另外做甜点的面我也有点不放心,我先回厨房……不,你答应继续吃我给你做的东西了么?不说出来也行……”
斯内普看着布莱克抓起一把飞路粉后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
安娜配合地伸手试图抓住那个拳头,但只抓住了蜷缩起来的食指关节而已。
几秒之后,斯内普缓缓抬起之前被布莱克抓住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朝上,闪光的细碎颗粒堆落在他的手掌上。
“多奇妙,我忘记很多事情,却记得你每次都会选的葡萄酒庄。给我一点时间,就算你没有时间了,只要你不刻意赶我走,我都会创造出机会和时间的。别说我自私,这件事情我除了自私,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西弗勒斯……抱歉。陋居!”
绿色的火焰轰然升腾而起又骤然熄灭,飞散出零星火花,很快消散,只剩下斯内普掌心的一小撮飞路,还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室内微微闪光。
这是否是他这样的人也配得到的生活和感情,恐怕就算再过四十年,斯内普也没法在心底确认了,他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去他妈的这二十年的徒劳光阴,直接回到布莱克递纸条给他的那一天,直接站到布莱克面前,告诉他——你可以说我丑,也可以嘲笑我,当然分手也没问题,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没法不喜欢你,我恨你,但我他妈的爱你。
“……陋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