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盖世英雄的女人

1、第一章：清明寒雨，痛心疾首。 他手中紧紧

　　庆仁一年，清明时节。
　　凄迷的雨幕下，一柄淡青色油纸伞静静伫立在山头。周围矮树林立，枝头参差，因是春日，地上绿草绒绒，风一吹过，满山尽皆划过一层层的亮绿色波浪，此时正是春雨绵绵，树上草上都是透明水珠，一道道往下，慢慢汇成小流。
　　他方净是热闹争芳，唯独这伞下的四周寂静无声。
　　油纸伞被握在一个少女手中，下方跪了一个少年，前方是一座一丈见方的陵墓，前面尽是些珍贵的供品，瞬间就被雨水打湿。
　　少女一头乌黑发盘成两髻，一身淡蓝色交襟小衣，同色长裤，一副丫头的打扮，但长相却无半点丫头的粗俗，白里透红的小圆脸，如猫一般的双眼，又圆又大，分外天真无邪，两颊肉肉的鼓起，嘴角陷进两个可爱的小梨涡，说起话来，梨涡闪动，勾人心动，但小丫头此时眼眶微红，莹润如珠的泪水悬在眼睫，却是执意不肯掉下，那般倔强的表情，让人隐隐心疼。
　　少年却一直是垂着头，及腰的黑发已然半湿，黏黏的铺在那一身锦缎白衣的背脊上，只见他瘦弱的双肩不停的颤动，却无一丁点声音发出，那瘦弱的身形，似乎都要被扭曲了。
　　无人说话，闻雨声凄凄，铺天盖日，虽是春日，却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入骨。
　　“公子……”丫头看着少年的身体颤动，仿似痛苦至极又似尽力压抑，她眼睛也不由的更加酸疼，小小的手轻放在少年的薄肩，声音童稚可爱，却在此刻夹了些许哭音：“咱们回吧……”
　　明明是八九岁的娇俏女娃，声音稚嫩，含糖量十分的高，说的话却完全不像是那个年龄段该有的。
　　大早晨就来了这里，是该离开了，否则圣上又要不快了。
　　少年闻声，半晌，扶着丫头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手紧紧的抓着，白皙的五指微微的颤动，少女更用力的扶着，圆圆的双眼如一弯清澈的湖水，透明纯净，看着少年伤心的样子，荡起层层波浪。
　　少年抬眼看小女孩一脸要哭却不敢哭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个浅浅笑容，握着她小小短臂紧了紧。
　　“公子……”
　　少年双腿已经跪的麻木，只能靠着女孩的力量，艰难的往前。
　　单薄的油纸伞下，少年一身白衣，半截衣服已经是泥点遍布，将雪白染成很脏的灰白，双膝更是冷凉的厉害，便是如此狼狈，也不影响他小小年纪已经形成的那身矜贵与温暖的气息，
　　他手一下子握住女孩的小手，两只手，皆是微小的，却很有力量的握在一起。
　　少女尽管眼眶红红，却在少年看来时，嘴角弯开了一朵笑颜，一手支着伞柄，一手握着少年的手，柔声道：“公子，夜月会陪着你的。”
　　少年微微扭头，一身素白衣衫，头发也是专门拿着白绳绑起来，此时已经凌乱，碎发贴着额头，越发显着他的小脸苍白如纸，有一种病态的朦胧感，脸颊微微的鼓起，还未脱稚气，眼里悲伤不散，嘴唇也发白，嘴角却翘起，听着少女甜甜的声音，问了一句：“会一直陪着么？”
　　圆眼一眯，弯成唯美的月牙，狠狠的点了小小脑袋：“会。”
　　少年一只手伸出，要去摸她的头，伸到半空，忽觉呼吸一窒，他面色陡的变得苍白，这是……
　　少女本是笑着，突然觉得手被捏的发疼，再看少年，脸色已经发青，双眼圆睁，眼里的恐怖之色显露无疑，呼吸杂乱浓重，眼里渐渐聚齐风暴，她嘴里不由的喊了一声：“公子！”。
　　少年猛地委顿在地，连带少女也摔在冰冷的雨水里，他一身白衣瞬间被泥水沾湿，全身开始瑟瑟发抖，像是身处万年冰窖，又像是烈火焚燃，身体里似乎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同时在撕咬，那种一只蚂蚁时咬在身上小小的痛，在万只同时进行下猝然变成万箭穿心般的痛痒，撕咬、啃噬、痛苦的想要死去。
　　他手中紧紧抓着少女的手，仿佛那是痛苦汪洋中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好痒……好痛啊……阿夜，快……快给……给我药……快……”片刻时间，少年的一身白衣已经泥泞不堪，脸上全是水珠，苍白如纸，一双原本褪去稚气的温柔双眼死命的闭着，五官都皱成一团，银牙紧紧咬着，全身不停的颤抖，抓着少女的手渐渐抓出血痕来。
　　少女手中的伞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着的一只手赶忙从衣服里摸出一颗白色药丸来，快速的塞到少年的嘴里，适才一直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天地同悲的雨幕下流下小小的脸庞，却是不敢大哭，只呜咽着，抱住少年越发潺弱的身体：“公子……公子……”
　　少年发抖的冷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血红也慢慢褪去，只剩下那毒物折磨后的萎靡和更加苍白的小脸。两只胳膊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半晌，那双眼朦胧璀璨，嘴上喃喃的道：“母妃，你为什么要离开阿臣……父皇……阿臣好想你们……为什么离开阿臣？你们不要走了，好不好？好不好……”
　　少女一听，哭的不能自已，她不明白公子是怎么回事，自从几天前便开始，每日这样，吃过药后便说些这样的话，抱着她紧紧不肯松开。
　　“公子……陛下和皇后娘娘会保佑你健健康康，一定会的，他们都是大好人，他们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雨声凄厉，风声婆娑，几乎盖过了少女稚嫩却成熟的话语，不过，这偌大天地，此刻艰难时刻，却只有两只小小身躯相依相偎。
　　清明过后，也不知是不是因着那清明时节雨纷纷的传说，天气一天比一天好了，晴空万里的，虽还未到夏日，却终于让人觉得温暖起来。
　　景华殿外的八角亭里，少年一身素衣端坐在铺着金丝软垫的梨花圆木凳上，一手挽着袖角，一手提着短杆毛笔，正写着字。桌上的薄边宣纸正平整的躺着，只见少年运笔如风，细长的手指灵动，片刻就是几个大字，字迹潇洒遒劲，讲究顿挫，笔墨浓重有分，如行云流水，小小年纪，就隐隐有了自己的风格，比之历朝书法能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旁边的太傅抚着下颌的胡子，眼里光芒闪烁，那是一个骄傲啊，不亏是贺羽王朝的少年天才，就是他自己恐怕也压不过少年的那份潇洒。但倚着身份，还是说了句：“欠缺火候，少了苍劲力道，不过这还是要靠清郡王您长年累积，才能增强那份风流气势。”
　　一旁只管磨墨的少女是一直看着的，从出笔到收笔，那是相当的不凡，跟着公子的时候她便学了些皮毛，多少也看得出好坏，此时听了太傅的话，不由的笑吟吟的道：“奴婢觉得公子的字那是极好的，没见过比这更好的了。”
　　这太傅可是皇帝亲自指定的三皇子和清郡王的师傅，在宫里连三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都要对他敬上三分，其他的奴才更是不必说了，这个丫头可倒好，真是处处跟他作对啊，瞬间一个怒眼就过去了：“你个小丫头见过什么世面？懂什么？”若不是上一任皇帝留给清郡王慕容臣的丫头，他便早就治了她的罪了，那容得她在这里瞎胡闹？
　　“太傅莫生气，太傅还不了解阿夜么？心直口快的，却不存什么别的心眼的。”少年名字便是慕容臣，几日前的哀伤似乎已经远去，如今天气良好，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温暖。少了那日的冷湿狼狈，梳洗一番过后显然是个魅惑众生的小小美男子。他眉毛细致浓密、斜长，眼若黑丸晶亮如星，细长模样，带着细细的双眼皮，眼皮薄润光泽，煞是好看。别看他年纪还小，双手一背在身后的气势还是让太傅不自觉的臣服。
　　太傅一看少年笑盈盈的模样，哪里还敢说什么？只道：“清郡王，她就是个丫头片子，莫要太宠着，免得日后爬到主子头上。”
　　慕容臣笑着嗯了一声，扭头见少女冲着他笑，圆圆的小脸上一片红润，两颗梨涡又跑出来晃人的眼睛，怎么看都是甜美可爱，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听见太傅说的没有？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就让太傅打你的手心。”
　　少女连忙点头，冲着太傅又是一个萌倒众生的笑，小小梨涡尤其迷惑众人。
　　太傅看着两个小家伙，无语了半天，明明都是这般的年纪，却生生有了大人的气势。看着那个纯洁可爱的笑，他忽然觉得心口微酸，还能说什么？他又教了慕容臣一首诗，便告退了，走的时候还连连摇头叹息。
　　看太傅那副小老头的样子，少女捂着嘴笑了半天，慕容臣也不管，脸上挂着轻笑，如玉一般温润，偏头看着少女一身的红色温暖小衣服，长长的眼瞥着纸上的字，问道：“想不想学？”
　　“想。”少女梨涡深深，甜笑沁人心脾。
　　晚间夜色缭绕，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璀璨之极，以致外面的夜比之平日亮了许多，景色如今看来也是极好，惹得慕容臣晚饭过后一时兴起拉着夜月柔柔的小手到外头赏月去了。
　　景华宫处在深宫较为偏僻的地方，平日人流往来甚少，再加上宫内外伺候的奴才加起来也就十来人，晚上也只有两个丫头值夜，此时已经快要子时，院子里更是清静，两丫头为他们布置好竹椅软垫，热茶点心便就退下了，两颗小脑袋齐齐望向夜空中的偌大的明月，四只明眸中尽皆映出了夜星的璀璨光芒。
　　夜月甜甜声音响起：“好漂亮啊……难得见到这么漂亮的月亮。”
　　“嗯。”慕容臣扭头见她扬起的小脸在夜色中蒙上一层华美的薄纱，唇角的梨涡浅浅，小肉下巴仰着美好的弧度，顿时自己也微笑起来，问了一句：“阿夜，你已经学了不少诗词了罢？”
　　夜月不明所以，圆眸漾着星海，望着少年温柔稚嫩的笑颜：“公子已经教了我好多了，不过夜月很笨，没有学的完全。”
　　“那今日再教你一首，这首必须要记得牢牢的，不能忘，听到没有？”
　　“嗯！”
　　“这首诗的名字叫做《相见欢》。”
　　大眼睛微微垂下，眼睫浓密在润白的脸上洒下两瓣斑驳阴影：“相见欢？”
　　慕容臣手扶竹椅，细长双眸望向长空，苍穹无边无际，星辰是那样的渺小，好像随时都能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给毫不留情的毁掉，那种无助的寂寥感，此时格外的鲜明。小小少年微微一叹，指节泛白，声似箫诉：“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是一首亡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