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信柱·落藜》穆澜

5、长对繁木叹浮萍 红烛照壁影伶仃（一） 赫连将军临

　　赫连将军临走时留给女儿赫连落藜几句话：为父知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在王府立有一席之地不是什么难事，如今见你生辰宴办的左右逢源，悬着的心也安慰了些。只是你自小娇惯，从未见识过朝廷、宫闱的勾心斗角有多疯狂，说到底心思也太单纯了些，不知一颗贪婪的心可以杀人于无形，还是多留心三王妃，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赫连家镇守西北，世代忠心，虽说国家国家，先国后家，但在为父心里，我的阿荇比什么都重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对你，戚阅永远是你值得信任的人。

　　所有人都像是匆匆过客，热闹过后，还是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王府里演“步步惊心”。我连个争斗的理由都想不出，我不想得到也得不到三殿下的垂青，更对三王妃的位子没什么兴趣。但我清楚我必须留在这里这么做，因为现在的我不是广告公司白领苏衔了，而是镇西将军的女儿赫连落藜，他们给了我从未享受过的父母之爱，我甘心做落藜小姐守护赫连家族的荣耀。
　　我开始下厨做羹汤，时时邀请子璟来濯月馆用膳。子璟因为上次生辰宴的事对我态度好了很多，反正他表面上总是那温润和善的翩翩公子样。只是偶然对视他的双眸，那深不见底的黑会立即把我所有的热情吞没，我暗叹，以我的道行，恐怕永远也不能懂他在想什么，想走近他，这点亲手做羹汤的心思就像投进大海的石子。以前我以为他是爱高久洵的，为了她特意跟我放了狠话，如今看来也未必，因为他看起来那么远，那么孤独。
　　我还记得宴会那天高久洵那瘆人的眼神，可这段日子来，她从未为难我，连我主动接近子璟她也似乎全不在意，是子璟跟她吩咐了什么吗？
　　还有那个安业，好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除了名字外没留下任何记号，可我总忘不了他那既渴望又无奈的眼神，那是骄傲的，仿佛有自信做到一切，又是茫然的，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亏欠了他的才华。那也是韩杨的眼神，多少个醉酒微醺的夜晚，我对着这样的韩杨流下心疼的泪水。名牌大学毕业，从小到大拿一等奖学金，却在繁华的北京租着逼仄的一隅，每天在愚蠢老板的要求下，打磨着自己的棱角，消磨着自己的才华，把一件件艺术品修改成低俗谄媚的消费品。
　　安业说“夫人你认错人了”他真的只是安业？韩杨是不是没有来到这个时空？如果他在，看到我留下的那么多线索为什么不来找我？
　　在还是不在？来亦或不来。
　　想到韩杨的问题，我心中实在憋闷，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他的雪白衣袂——吴铭珏。人就是这样，拥有快乐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那个人是你爱着的，你想把全世界的快乐都给他，而痛苦时能倾诉的往往是懂你的，和吴铭珏在一起时可以开玩笑、爆粗口，可以动手动脚动嘴，这个人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晚膳时我跟子璟说要出去，他眼皮都没抬就同意了。
　　“珏，我来找你喝酒了。”我高喊着进门，吴铭珏却不在。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远远看，好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仙子。“阿荇，我们不醉不归。”
　　两人好像都有心事，一杯一杯灌着酒，渐渐都有些醉了。
　　“阿荇，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嘻嘻，有啊，就是他让我死，我也乖乖去阴间欣赏彼岸花。”
　　“我以前也这样认为，士为知己者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可是如今我彷徨了，我觉得我遇到了更重要的人，我想倾尽一切守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阿荇，你明白吗？”
　　“明白，我都明白。”
　　“真的？”
　　“真的”
　　……

　　头疼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而且是在王府，怎么回来的记不清了。昨天喝得太大了，断片了，正事也不知道说了没说。一扭头，发现子璟正眯眼盯着我。
　　这下死定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自己的夫人和市井男子把酒言欢……是个男人都觉得自己头上栽吊兰了，绿意盎然啊。
　　“昨天是戚阅把你带回来的。”子璟悠悠地说。
　　我一听立刻火冒三丈：“你派他跟踪我！”
　　“哦？我怎么不知道，他跟踪你？看起来，相比于戚阅，你更喜欢吴铭那小子！”
　　“你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吴铭那小子没那么简单，他接近你恐怕是有别的打算，别让人卖了还说谢谢！”
　　我疯了似的跑出去，我要找吴铭珏问问清楚，我把他当知己，他也一定是这样待我的，子璟在骗我，接近我一个毛丫头能有什么好处。人就是这样，不允许自己看重的人有一点点背叛，小时候自己要好的朋友有了别的小伙伴都要伤心好几天，越是重要，越容不得瑕疵。
　　我在京都繁华的街上左奔右突，顾不得旁人鄙夷的目光，脚下步子越来越急，根本没注意不远处几个人面露了凶光，一枝利箭直直地射入了我的胸口，我感觉血一点点地流失，生命也一点点流失，这就是父亲临走前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吗？我真是愚蠢，根本不配做赫连铮的女儿。

　　我没想到我会再次醒来，而且一睁眼见到的是吴铭珏担忧憔悴的脸。
　　“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大夫说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这些天需用人参吊着，只要用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我买来了全城最好的千年人参，你当饭吃都吃不完，所以你就安心养着，什么事都没有。”吴铭珏连语气都是无尽的温柔和歉意。
　　那么多千年老参得多少银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此爱钱的人，肯为了我……他说过这半生只遇见了一个值得他花银子的人，是我吗？我该像子璟说的那样怀疑他吗？
　　“是谁要杀我？”我怎么也想不通能有哪个人如此恨我入骨。
　　吴铭珏无力地低了头：“我…也还没弄清楚，你刚醒，别想这些了，休息一下吧。”
　　我躺在枕头上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究竟是谁要害我？还是一出手就致命，我来到这里才认识了几个人？是子璟吗？我立马排除了他，我活着对他是天大的好处，相当于牵制着西北一脉。戚阅？他是子璟的人，自然和他是一条战线的。直觉告诉我，吴铭珏知道幕后黑手。
　　这些天吴铭珏总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而且我发现这里不是他平日的府邸，而是某个商号的后院，十分隐蔽。这一天，我正迷糊着，觉得有人来找吴铭珏，两人在我床边耳语了半天，吴铭珏忧伤地看了看床上的我，起身走了，似乎是约了人，而且好像跟我受伤有关系。我披上衣服悄悄跟了上去。一间小耳房亮着烛光，吴铭珏与来的那人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