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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边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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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北京城空。
跟孔泽一起时吃吃喝喝,等意识该控制,已然迟许。于是去健身房排解不快,每周三次,快走5公里,慢跑3公里;学普拉提,下载按摩视频,照课件经络梳理,克制零食,正餐则吃更少。坚持一阵下来,居然也瘦了不少。
这是我跟我之间最艰巨的对决,抑制懒惰、勒戒贪婪;每每工作压力突袭,孔泽偶有发难,皆疲于辩驳,运动是那阵子惟一能纾解的方式。
安允说,你每次做新年计划,减肥成功这条终于成为可行性措施,并已取得小规模胜利。衣服尺码逐渐缩小,婴儿肥褪去,锁骨于颈侧初见端倪。这无心插柳之举,让我愿意坚持下去。突然明白找到自己,和最美好自己相遇的确需要几番辛苦。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要的东西,已初具模糊轮廓。只是,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吹散附着其上的雾霭。
生活一往无前,所有念想在现实中过滤瓦解,分崩离析;留下必须接受妥协的种种,恰似每日如常,穿梭地下管道;适时防备新闻中出现的,用刀片残害女性的极端分子。又或下班逛街,路过卖场瞥见同款手表,被孔泽夸张成国内无售,特意送我的那只;搓捻价签数字,笑到不能自已,店员错愕;价签上较他所言却才三分之一的价格,像是被掴掌1750次,还好不是他告诉我那般,5250记耳光既代表愚蠢,又难挡脸颊肿胀。
大年初八,返工销假,同事们欣喜握紧老板派发的红包,挥舞互道有福有福。除少数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还不够买支安娜苏的口红,格子间上空洋溢一片喜庆祥和。我倒是在想,如何开源节流,把钱留好备着以后去做点什么。譬如梦想,移步社会大卖场后,它仿佛被我锁进入口寄存箱,待遍看花花世界,领悟光怪陆离,谁还记得条形码解锁牌在不在身上。
下了班,绕小路走去地铁站。忽然一道灰影自胡同砖墙边闪下,途径于面前钻入一旁汽车底盘,片刻后一张毛茸茸的圆脸探出望来,原来是只美国短毛猫。慢慢走去蹲在车轮边逗引它出来,听到我学猫叫,它应声现身围走我手腕一周,竟卧倒翻露肚皮向上讨喜撒娇。
正纳闷怎么会有人傻到放它出来不管,霎时发现它的右眼球,被黑白各半的絮状体充满,俨已坏死无光。一阵风吹过小巷,更吹进我内心那片黑暗空洞,轰隆作响。猫咪轻哼着呼噜享受我为它搔痒,面对这残缺,心生怜惜爱意。我自言自语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你的主人还敢让你自己出门,他是白痴吗?
和猫一起坐在巷道路边,它似乎哪里也不去,紧挨着我甚至搭起爪子落我腿上,左眼闪烁期盼,右眼一片雾茫。仿佛有个声音在耳畔叫嚷,带我走。是的,我很想带你走。我甚至苦笑,摸着它脑袋,问它道,为什么我们都是很轻易就被人忽略的那种?轻轻抱它于怀中,柔弱的一团毛茸,竟让我胸口颤抖。我紧紧抱拥直至它轻叫抗议,对视它,我再次道,我带你走。
爸妈肯定不会同意家里有动物跑来跑去,安允在电话中的尖叫声,好像仅听到‘猫’这个字都已经长了一身包,更叮嘱别随便就当救世主好不好。孔泽回复短信问我是什么猫,值钱的话可以卖掉。流浪猫吗?快扔掉,好脏。你真的喜欢我以后送你更好的,喜欢加菲猫吗?这些人都怎么了?流浪是它的错吗?我不懂,为什么得到一个温暖善待的归宿也是奢侈的。
抱着猫走出小巷,一圈电话打完,同事更没一个愿意帮忙。要么正在忙着让店员试彩妆,要么直接讲自己对有毛类生物敏感异常。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在此刻帮我,好似我是透明一样,没人看得到。
手臂酸胀,靠坐路旁花坛,一个穿长风衣的男子从容走过,双手搭入大大口袋内。估计我要是个女的,央求他把猫在那大大口袋里放一会儿,他应该不会拒绝。好可惜我内裤之下没鲍鱼。他行至十字路口,侧脸等信号灯倒计时读秒,街灯光亮落上无边镜框,仿佛邱生戴的那副一样。
病急乱投医,决定打电话给邱生。
我平静地讲道,我做了一件坏事。
他笑问,哦?你下班去做什么坏事了?
我在公司门口捡了一只被人丢弃的猫。
他再笑道,是吗?可爱吗?
嗯,是只美国短毛,憨憨的摸样。我吸了吸鼻子道。
那你可以跟它玩了。他好像在翻动纸张,发出张哗啦声响。
只是眼睛坏了一只,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白内障。
嗯?是吗?他发出温柔鼻音道。
我想养它,我喜欢它。只是我家里人会有意见的吧,而且同事和朋友都让我扔掉。所以,我说我做了一件坏事。我换手继续抱住猫,等着听邱生会讲什么。
讲完这句,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口袋里没有糖的孩子,只有一脸无辜委屈。
我觉得,那只猫一定不这么想。他的声音松弛又肯定。
其实,我跟你想的一样。我的心终于感到一丝轻松。
隔着手机,笑意透过无数信号基站传递扩散,远远的,终于得到最想听的这句。
转眼三月最后一周,邱生突然邀约见面。自聊天室事件后,他终于提出要见我,但对请客赔罪之事,却俱不提及。这样也好,因还信用卡分期款,已用掉薪水大半,着实囊中羞涩。那日傍晚,他来电相约上堤附近一家咖啡厅。我暗自庆幸,不超过一百块的招待尚能承受。简单换衫,裹紧外套,跟爸妈打招呼,说安允有急事约我商量,匆赴其会。
行至咖啡厅玻璃墙外,看到邱生坐定沙发一隅,店内客人散落二三。他望向我对视点头,待步入厅内,与他对桌坐稳。他眼神示意桌上一杯热饮,说,给你点的柚子茶,先暖和一下。捧杯慢呷,入喉恰好。他依旧那般淡然地,自顾自地打点细致,也许是在我出门不久,他点好呈上桌,此刻刚好温度适饮。
我微笑道,其实你不必特别到上堤,这里没什么好去处。下次你想个地方,叫我过去,好让我请你。
他摆弄杯把,看我道,我也住上堤,离你不远。今天刚忙完一个案子,突然想找人坐坐,随便说点什么。
你也住上堤?我惊讶,放下杯子道,没听你讲过。
你也没有问过,他呵笑言罢。
可今天是周六,你不休息吗?我再饮一口问道。
朋友拜托,中午临时接了朋友拜托的案子,刚忙完。他神情倦怠,将身子陷入沙发更深。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真是警察?我看着他,脑子开始快速思索脱身之计。
我是律师,但挂职警局锻炼,从属司法系统。他平淡说道。
距离我好远,不了解。我不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竟引得邱生发笑。
你刚才那表情真逗!他一下从沙发挣起,靠向桌边。
我觉得你很神秘,是个厉害角色。我说罢干笑起来。
他又沉默,笑意丛丛,透过无框镜片,一丝愉悦自眉梢扩远。
彼此聊得颇兴之际,服务生来道已近打烊,但见桌上小食半空,饮品见底,不知竟十点。邱生从皮夹取现金付账,我取出钱包,却被他抬手压下。他探身亦勾手示意我靠近道,我要把更好的机会,留在以后让你表现。他说罢,眨了下右眼,笑容狡黠。
出了咖啡厅,街上路人和衣疾行,风中吹来早春味道,清凉且携植物萌芽的淡香。邱生似意犹未尽,问我是否继续换别处,再续先前话题。他问罢又觉不妥,直言若要我晚一些回家可否。他站定我身前,等待答复。我转起眼珠,故作思索,进而点头同意。他亦似受到鼓励般欢喜,忙让我等他取车折返。
你用粉色的颈枕?我问道。
他边开车边讲,是前女友买的。
是旧情难忘吗?我竟有一丝不悦,原来他是个双。
他笑说,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有市场。
真是怪人,这只会让人觉得你名草有主。我哭笑不得道。
他说,随他怎么想,我不在乎。不谈这个,想想我们去哪儿?
上堤附近真没什么地方。我靠上车窗,边望一众街景道。
那是你不知道,他说,上堤二巷有间茶楼,想去吗?
又喝茶?你饶了我吧!一晚喝水上厕所,你有瘾啊?我赶忙打消提议。
要不,我们去KFC再买点小食、热饮,然后在车里聊天、看星星?他笑道。
这我赞成!我说罢忙点头同意。
于是在KFC里,我们好似囤战备口粮般,点薯条、炸鸡、芝士虾球、各式蛋挞和热饮。邱生依旧不准我付账,笑着递钱给店员,挡住我抓向衣兜的手。随后开至二巷茶楼前驻车、熄火、滑开天窗,将吃的拿出放在腿上,弹出杯架放好饮料;揭下杯盖挤放番茄酱,打开包装纸袋,油腻香气四溢开来,仿佛春游一样热闹。
你刚才说公司里有个经理很极品,怎么极品了?他吃薯条问道。
她呀,那是万分极品!苏联大妈的吨位,却有颗少女心,每次跟大老板汇报工作,都把水桶腰扭成麻花状。还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叫Echo,我看叫Psycho更合适。青春期过完直接更年期,每年都有几个月阴晴不定,不是在想祸害人,就是在想怎么才能更好地祸害人。
你这嘴太逗了,真厉害。他笑至肩抖,整根薯条掉落座椅。
有那么好笑吗?我耸肩道,这很平常啊。
他说,可能我的工作环境枯燥无聊,没人像你这样讲话。
那他们都讲什么?我问道,等等,我懂了,他们都不说人话吧。
对,鬼话连篇,一天听不到一句舒心的。他斩钉截铁道。
我从杯托里抓起热巧克力,说,干杯,让我们提前庆祝,祝那些混蛋都下地狱吧!
干杯。他笑意盈盈,喝罢一口道,炸鸡要凉了,还有芝士虾球跟蛋挞,快吃快吃。
车窗泛起轻薄哈气,我尽量不去碰那些虾和炸鸡,却拗不过邱生一再来递。他小心翼翼地剥掉油炸食物的表层面皮,说只吃一次不会发胖,何况我又真的没有多胖。在一阵阵笑声中,我忘了时间,忘了烦恼,忘了孔泽,还有公司、琐事、鸟人,一干大小。心中暗想,邱生一定很招女人喜欢,好比酒芯糖包装平实,只要耐心融化伪装,就能尝到浓烈馥郁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