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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由 人人都有小 ...

  •   打发走领路的婆子,秦嬷嬷开始收拾屋子。清荷院不大,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三间配房,后面还有个不大的小花园。

      此时的陈书妍缓缓坐在靠近一扇小窗的软榻下,阳光正好照到她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让那一双黑不见底却呆滞无光的眼眸看着越发可怜。

      秦嬷嬷也不大爱说话,只早早沏了杯茶,放到陈书妍面前。袅袅热气环绕蒸腾,在明媚的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许久,被身上暖意晒得困倦极了的陈书凡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右手往左袖里一摸,一个白色的瓷瓶出现在手上,她低头盯着这瓶子,面上露出古怪的笑,遂不在意的往榻边小几上一扔。

      啪嗒。

      小瓶无力翻滚了几下,侧着躺在了小几的正中。

      陈书妍没再去看,翻身侧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一直在里间收拾的秦嬷嬷抱了一堆杂物出来,看见大娘子已在窗前软榻上歇了,便放轻步子,掩了门,倒着退出去,却一瞥眼看到了小几上的白瓶,动作为之一顿,看看榻上那个单薄瘦弱的小身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往日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当日庄上忽就发起了瘟疫,被防疫卫所的兵士围个水泄不通,三十日后,庄上就活了不到五个人。秦嬷嬷的父母夫婿亲族只单单剩了她一个,大娘子当日找到她的时候她也就剩一口气了,亲人都死绝了,只觉得贪生还有何意。恍惚间,有个嘶哑如同老妪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的说:“我偏不信这天降横祸,你可是信了?”

      这话对于濒死的秦嬷嬷无异于一剂强心针,把秦嬷嬷从苦海中活生生拽了出来。

      她反复想着这句话,这真是天降横祸吗?

      今年原本一直是风调雨顺,偏偏过了八月,京中忽然一夜之间传遍外地灾荒,瘟疫蔓延的消息。没几天郊区几个庄子都说是染了瘟疫。

      秦嬷嬷已经五十多岁,往年比这恶劣的瘟疫也不是没闹过,从来说城里比郊区发现得多,闹得厉害的,可从没见过庄子里比城里先发起来的。再说这庄上不过百十来人,并无外人,这疫症又是从何而起?

      秦嬷嬷昏昏沉沉之中,清醒了就反复琢磨,琢磨中昏迷过去,等醒来又继续想,竟是再不肯忘记这许多蹊跷之处。

      但凡人之寻死,必是万念俱灰,现在有了念头,这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

      她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身体恢复后,她才终于见到了在昏迷中一直响起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谁料到那般嘶哑如老妪的声音的主人竟是垂髫女童!

      秦嬷嬷犹如枯木,跪在大娘子脚前,躬身以头触地,长久不动。

      她听见很久的沉默之后,那嘶哑的声音说:“你可信了你所有亲人都死于天灾?”

      秦嬷嬷一动不动,心头却一阵迷惘,不信又如何呢?莫不是有人请动了瘟疫娘娘,做法收了我一家人去?

      那嘶哑的声音复又响起:“我是不信的。”

      “我的爹爹、娘亲,那般仁义、忠厚,从不做恶事,我的小弟弟不过五岁,不过懵懂小童,偏偏一场瘟疫,竟将他们的命命齐齐收去,就放佛他们从未来过这世上一般!”

      女童哑着嗓子长长地哀嚎了一声,双眼通红,却流不出泪。

      秦嬷嬷浑身发抖,是了,就像我那一大家子从没来过这世上!

      “如此也就罢了,我跟着他们去了也算一家团聚。可偏偏有人在他们的命没了之后还能踩着他们享着荣华富贵,这让我心意如何能平?”

      “不行!绝不行!”女童又是一声哀嚎。偏偏她嗓子已经坏得不行,出声艰难,只能听见气喘的嘶哑的低吼。

      这人已经歇斯底里,但前面的话却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说出,说得那样慢,那么稳,那么坚定,那么决绝,而忽然爆发的低吼让人不寒而栗。

      伏在地上的秦嬷嬷面前的地上湿了一片,她再也哭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

      那个声音歇了一阵,似在思考,又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此时已是九月,秋高气爽,往年这时,正是收获的季节,秦嬷嬷又想起了自家小孙儿,还有本身体康健的母亲,鼻子就是一酸,强强忍着心里悸动。

      几扇栓得不牢的窗子被狂风吹开,一阵大风袭来,吹得这屋子里的窗幔飞舞,还有书本哗啦啦的翻动声。原本有些闷气的屋子忽然进了这股狂风,本有些发了汗的身体都不禁一哆嗦,虽然凉爽,却更觉有寒意逼人。

      主人不发话,也没人去收拾那几扇不结实的窗子,任那窗子荡来荡去,哐哐的声音增添了几分凄凉。

      秦嬷嬷心头更是茫然,本是五十老妪,上有老母,下有儿孙,却齐刷刷都不见了,正如堂上娘子所说,莫非我的乖孙勇儿、珍儿从未来过这世上?

      这时,那声音开始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哑的声音。秦嬷嬷听着竟是在笑。只是听着听着也不由得想笑,这笑意产生了就越发难压得住,她再也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声音越发大起来,身子都忍不住的发起抖来,她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片刻,便笑极而泣,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哭撕心裂肺,如同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心肺上,只一味的哭喊。

      她头脑已是昏沉不清,却觉得屋子里似还有几个人,笑得时候没人应声,哭起来却个个竭尽力气,在她昏过去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安慰:“哭吧……”

      庄子上的幸存的人都跟着小姐进了府。

      人人都有这样的一个小瓶。.

      今天看到这样的瓶,显然是大娘子已将这瓶的东西用了。至于用到哪了,也不用多问。想想那老太婆的装腔作势,秦嬷嬷心头竟一阵快意!原本忐忑着这幸存的小姐是左性,偏激,但秦嬷嬷又想起大娘子那日说的话。

      “今日之后,你们可还有亲朋?”

      “这庄上唯我还有。我还有祖母、祖父,大伯、大伯母……”

      “他们不但活着,还得了好处,看我爹娘一直不顺眼的我那好祖母还有袭了我爹爵位的大伯一家。”

      “若无我爹,就无这荣华,今日我爹娘去了,他们有何资格享我爹挣来的荣华?”

      “我不信这天灾,人祸倒是有个七八分,即便真是天灾,也必是人祸招来的!”

      “我要让他们下去陪我爹娘小弟。”

      “我要送他们下去陪我爹娘!”

      身子如同风中的凋落的树叶颤抖,眼前的小姑娘如同疯魔一样发泄着。

      十几个男女老幼高矮不齐的人沉默以对,站在荒凉的大庄园中间。再往外,一排排甲胄分明的士兵围了一层又一层。

      乌云滚滚,雷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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