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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人海阔(三) “抬起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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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语,水空流,争耐朱颜不耐秋。接连下了几日绵绵细雨后,总算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我携了把生锈的锄头,满心欢喜奔了中庭去。
我对那棵桃树一见钟情,前些日途径再见更是倾心。与秋日的叶落花枯不同,那桃花始终开的烂漫妖娆,就像被四季遗忘。我想这棵树的品种一定名贵的紧,便生了折两枝拿回来种种的心思,只是不知几场秋雨过后,是否会折损了它几分风姿。
扛着锄头来到中庭时,晌午的日头刚刚斜了三分,天湛蓝湛蓝,如水洗过的青色晕染。我仰头望了望,一时没能找到下手的合适角度,围着树干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棵树大的实在过了头,树干脉络曲折,花叶延展犹如晚霞映天,这开阔的中庭,只这一颗硕大的桃树,却竟不觉单调荒凉。我暗暗称奇,这样一棵大宝贝,少说也有百年的树龄了,而它始终屹立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断绽放着,就仿似在等谁归来。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我突然有些不忍,这样一棵有理想有目标的树,我从前多半是没有碰到过的,以后也大抵不会再碰到,它在这里开的这样好,我实在没有必要破坏它一分一毫。如此想着,便将肩上锄头一把丢在了地上,转为去拾地上雨水打落的残花,打算去找榀姑做个香囊。不想锄头丢的偏了些,恰恰丢到了树根下,锈铁哐啷一阵脆响,高处树枝微不可见抖动了几下,抖落几瓣花叶,随即一阵沉沉嗓音响在头顶,带了几分慵懒沙哑,像是深深古井里晕开的涟漪:“谁在那里?”
我一激灵直起身来,寻着声音望去。桃落翩翩,灿灿繁花间月白衣襟若隐若现,无风自翩然,目光再向上,男子斜靠在交错的树枝上,墨色长发如瀑垂下,夭桃灼灼,而我只看到那一双微眯的细长眉眼睡眼惺忪,迷蒙中却荡尽雨散初晴的绚烂日光。
“黎夏?”我一阵怔松,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面前,身形修长挡住我眼前大片斑驳日光,曼陀罗香气扑面而来,沾染了淡淡桃花芬芳,他侧目看了看树下的锄头,又看了看我兜在手中的几朵红花,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手中桃花应声而落。同一个地方,同一种姿态,同样的两个人以相同的角度再次相遇,真不知该说是缘还是债。我垂了垂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我来偷折他家的桃花?还是赞叹这桃花开的坚强威武?所以说现实总是残酷的,实话总是刺耳的,看他这般模样,显然是一副大梦初醒之态,我若当真坦白回答,说不准就要被他拿去做这桃树的花肥了。如此思虑一番,决定还是先把蒜装一装再说,低头惶恐道:“黎夏见前些时日阴雨连绵,今日放晴前来为宝树松松土,不知城主在此,扰了城主小憩,实在罪……”
“抬起头来,”他突然打断我,声音有些淡,却清晰入耳叫人难以违逆,“你很怕我?为什么?”
什么?我依言抬头,目光扫过他刀削的下颌,微微诧异。他说我很怕他?诚然他是这一城之主,诚然他于我有再生之恩,诚然他不大待见于我,但我真的在怕他?
我努力想了一想,始终没有找出足以让我惧怕他的理由。我自认脸皮已经足够厚,便是被戚戚指着鼻子批判我又懒又笨又无赖时也不曾往心里去过,而每每与这位城主相遇甚至仅仅听到他的名字,心中却总会暗起波澜五味陈杂,这竟是因为我在怕他?然则话本子里的那些帝王或在高位者,十之八九都不喜欢别人将自己定义为可怕之人,同时却又希望掌下之人畏之敬之,这实在是太矛盾也太纠结,所以我自然不能承认我怕他,同时也不能表现的完全不怕他,犹自酝酿了几番,拿着调子回道:“城主于我有再生之恩,黎夏敬重城主,不敢暨越。”
一句话说的不卑不亢又谦卑有礼,连自己都忍不住暗暗钦佩起自己来,哪知对方注意力全然放错了地方,沉默半晌皱眉瞧着我:“不是说了别叫城主?”
我浑身一僵,一口气还没松透彻,又被生生提到了嗓子眼:“那你,你希望我叫你什么?”我想了想,迟疑问他:“……大人?额,主上?”尊卑有别,他是主,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个客,何况脑中词汇实在有限,气馁道:“其他人不是明明都叫你城主的吗。”
“大人?主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偏头看着我我,眉头紧了紧,“你也说了是其他人。”顿了顿又说:“苏白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名字的话,苏白的确是提起过的,他说寒汐两岸涌,留景夜不暝,我问的人,名叫……如此回忆着,竟不自觉就说了出来:“汐夜。”
出声瞬间我怔住,而他脱口而出应了声“嗯”,在我还未及反应的当口已经转了身,走向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台石桌旁坐下,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冲我说道:“你方才的确扰了我,过来坐下,”见我面色愕然站着不动,又说:“过来陪我下盘棋。”
我挪着步子走了几步,挪到近前发现他棋盘都已置好,连忙摆手回道:“我,我我,我棋艺不精,怕只会让城……你笑话。”开什么玩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能懂得下什么棋?
“棋艺不精?无妨,我提点你便是。”说着便扯了我在对面圆凳坐下,推了白子在我面前: “金角银边草肚皮,三线拆二有根基。”说着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看我:“试试看。”
“……”
“同型小目错小目,宇宙流和对角星。”
“……”
“你还要想多久才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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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微凉,夜色如墨,我提着灯笼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这样的日子,想必入夜也该有素月分辉,明河共影的好景色,可惜我只看得到火光照耀的方寸之地。
所以说走夜路永远是我的软肋,我看看手中檀香木串起的佛珠,实在想不通堂堂一个城主,有什么脸面将这么个城外小镇集市上都可以买到的东西拿去送人,这珠子看起来委实还不如我醒来便带着的那枚玉镯起眼,他却偏偏要我今日务必送去苏白那里,这摆明了就是刁难。
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我收好佛珠,想起白日里那人耐着性子向我讲解了大半日的棋道,到最后双方竟也可以僵持对峙些许时辰,不禁感叹这一城之主也不过如此,倒教我个初学者赢个一棋半字。当然了,他放了水,放的都快闹了洪灾,傻子都看得出来。
“你多少用些心何如,我觉得我招架的住。”我边收着他的黑子边说。
“你觉得我没用心吗?”他抬眸诧异看我,莹白手指托着下巴摇摇头:“输了便是输了,我尽了全力,还是输给了你。”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清亮,全然没有输棋的失落,在我说着“怎么可能”的同时伸手拂过我额前碎发,嘴角微扬:“你不觉得吗?你很厉害,黎夏。”
秋云吹散湘帘雨,晚晴台榭增明媚,拼却花前醉,醉了那时的黄昏与流景。我有一瞬间觉得,这璃烨城的一城之主,其实并非那般厌弃着我,也并非那般遥不可及,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在我第一十三次收着桌上黑子的当口,他支着头轻飘飘说了句:“诺,你又赢了。”
我头都没抬回了句:“承蒙你太过不济了些。”
说完一怔,院子里应景的静了许久,我醒悟过来自己得意的过了头,说话没了大小方寸,正惊惶着,一串古朴的檀香木佛珠晃到眼前,抬眼看去,那人一脸淡然的笑意,说:“明日之前要给苏白的,”看了看我又说:“输棋输的没了心情,只好劳烦你了。”说着又将东西往我凑近了些。
“明日之前?”我抬头瞅了瞅眼看就要落下的日头,一惊,随即一怒。那不就是要我今夜送了去?可我到了夜里……正欲开口推辞一二,却见当事者一双漆黑眼眸染了星星点点的柔光,唇角微扬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心爱的女子,叫我一时竟说不出个“不”字来。
罢罢。我接过佛珠,卸了大半的力气,谁叫我赢了教棋的师傅又不知收敛呢,遂咬了咬牙回道:“好。”
于是我现在提着通亮的莲花灯,小心翼翼走在了去寻苏白的路上。
苏白住的地方离我的灵暖阁并不算远,只是道路曲折了些,沿路青石铺就的小路错综复杂的淌着清清溪流,两边还零零散散种了许多带刺的蔷薇。若是白日里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对我这么半个瞎子的人来说,美则美矣,一旦入夜就如身陷荆棘,步履维艰了些。
和和静静,清清寂寂。走了许久,总算走出了通幽的曲径,孤风拂面,前方石竹清音枫铃杳,我松一口气,荼清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