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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人海阔(二) 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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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二三,流尘乱点,这场夭夭花之宴来时仓皇去时空,赏花不在花,识人又不在人,徒留一地残阳晚风和不明所以的我。
“你们城主叫什么?”
我出声问苏白,回程之路他似乎比我更加心不在焉。我想了想,估摸是与方才那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年不大对眼的缘故,但事实上和那少年不大对眼的是我才对。
彼时我的确被那句“日后改了吧”弄得有点无措,以至于那城主早已离开许久,我却仍没能弄清他究竟是要我日后换个称呼呢,还是从此都别再叫他,又或者他不喜的究竟是这么个称呼,还是那样称呼他的这个人。但佛法有云:求自在不自在,得自在自然自在,悟如来想如来,非如来如是如来。于是我决定不再纠结,打道回府。
将将转了半个身子,便被一声冷笑定在那里,少年清攫的身影勾勒几分孤傲,红衣墨发,随风微扬,侧着的身子懒懒倚在一块巨石上,却莫名透着冷漠与疏狂。暮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掷地有声的话语,满满都是挑衅:“你倒是的确将她照拂的不错。” 随之而来一股滚滚热浪擦过我面颊,灼热更甚盛夏正午的烈日阳光。
等我终于明白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苏白已伸手拉住我袖口一角,转身带我离开,同时淡淡开口,语气温润一如既往的说道:“小公子过誉。”
小公子?我脚下一顿,抬头看了看苏白,身后飘来一声冷哼,伴着苏白沉稳的脚步声回响在偌大的庭院里。
我记得此人。
半年前我醒来,发现自己不单记性不大好,眼神也出了问题。入夜光暗,若是无灯,便与个盲人无异。苏白说多半是老毛病,我也未多探究。可有这么个毛病,夜里我多半是不出门的,便是出去,也都要点一盏通亮的灯笼引路。
但凡事总有意外。那一日我往禹老头那儿送了几颗果子,便送出了这个意外。
榀姑交于我的婆娑果,据说是能生肌续骨的好东西。拳头大小的褐色果实,长得剔透玲珑,始一送到,老头儿便欢欣的合不拢嘴,硬是客气了客气,留下我进了晚饭,还拿出一坛子桑青酒来招待。这一客气,便耽搁到了深夜。
许是沾了些酒气,又许是酒足饭饱得意过了头,告别了主人,我竟就单枪匹马往回走,全然不顾离了火光的自己眼前其实一片漆黑。
原本小心摸索前行也未多坎坷。这段路我不是没走过,沿着碎石小路便能摸回到灵暖阁。行了大半,发觉路面不知何时开阔起来,才恍惚觉得似乎走错了路,再一抬脚,便噗通掉进了一潭水里。
湖水很凉,我辨不清方向,在水中扑腾半晌也摸不到岸边,心中不禁一片凄惶。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我什么都看不见,亦喊不出声来,黑暗如同鬼刹缠绕,令人绝望。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恐惧的时刻。奇怪的是并非因为惧怕死亡,而是黑暗带来的空洞与盲目。
那时我觉得兴许便要葬身于此了,又隐约觉得其实并没什么不好。醒来至今我衣食无忧又其实一无所有,所以失忆的好处就在这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但现实是容不得我伤春悲秋叹今忆昨的。前一秒我还准备着放弃挣扎,下一秒已经被人提着脖领捞了起来。
夜色很深,我原本是视物若无的,却偏偏清清楚楚看到身前之人一身红衣张扬,身子秀挺却冷峻的渗人,仿佛周身散着灼灼寒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就像集市上被人挑中的鱼,湿漉漉被买家拎在手里端详,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剥皮抽筋下油锅。我哆哆嗦嗦悬在半空,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只一个转念间,那人已经将我提上了岸,手一松扔在地上,紧接着落下一声呵斥:“你找死呢?”
彼时我捧着胸口正咳的欢快,他满是恼怒的声音却让我连感激都来不及酝酿,气急败坏嚷道:“要你管!”
于是我又一次被扔进水里,喝水喝了个昏天黑地,总算意识模糊昏了过去。
当然了,我没被淹死,而是次日醒在自己的床塌上,同样一身衣服已经干的彻底,恍惚让我觉得昨夜不过一场噩梦,而日后险些要了我性命的那片湖,我亦没再撞见过。
所以那人终归还是救了我,如此也算有恩于我,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说服自己庆幸那时遇到了他,尤其到了今日,得知他便是戚戚口中最最得罪不得的那位主子,传闻由城主大人亲自抚养长大的小公子。
山光西落,新月东升。苏白引着我走在还没黑透的夏夜里,始终沉默不语,听到我问他才缓缓开口,却是不答反问:“你见过梓桑?”
“什么?”我被他的跳跃性思维问的懵了一瞬,反应过来是问那人才继续说:“没见过。”
我不大想实话实说。那件事我没对人提起过,实在太过窘迫了些,何况我毕竟毫发无损的活了下来,可苏白显然并不相信,前行的步子微微顿了顿,看着前方笃定道:“他认得你。”
我一时语塞,纳闷道:“你跟他有仇?”
苏白轻声笑了笑,没再理我。天色完全暗下来,前方隐约有了栀子花的淡淡清香,我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苏白伸手将我轻轻一拽推进去,不多时耳边响起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寒汐两岸涌,留景夜不暝。你问的人,名叫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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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那么壮大,水却熄灭它。水那么壮大,土却掩埋它。土那么壮大,风却吹散它。风那么壮大,山却阻挡它。山那么壮大,人却铲除它。人那么壮大,权位生死爱恨名利却动摇他。而这些那么壮大,时间却消磨它。就如我近日来窝在灵暖阁中磨着日子,脑中那些解不开的困惑便真的淡了许多。
然而日子寡味无奇,只有戚戚前来讨要过几次话本子,见我神色恹恹便也悻悻离去,等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时,门前的梧桐叶已染了焦黄,繁花开到荼蘼,坠了满地。何方天地苍山覆雪,暮云茫茫风猖獗,谁家女子豆蔻年华,红衣怒马游天涯,而我突然发现,如今与我相关的,不过这灵暖阁上下左右四方天地。
我伸手摘下湖边最后一朵木槿花,不禁又想起那日黄昏里灼灼绽放的桃花,和倚在桃枝上吹箫的月白身影。哦,还有……
“瞧你这样子,难不成只是晚上看不见?这算什么?”
依旧是那艳比骄阳的一身红衣,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嚣张嗓音。来人一屁股坐在我身后的石凳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翘起二郎腿,昂头高傲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侧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他一眼,想起戚戚的话来,惊叹那城主轻轻年纪便已养出了这么大的个娃儿的同时,不敢继续再瞥了,转正身子说道:“回小公子,我有夜盲症。”看他嘴里一直乱晃的草根顿时不晃了,又加了句:“这是常识。”
他一张脸彻底冷下来,我忍不住得意笑笑:“小公子找我有事?”
他冷哼一声:“自然有事,”说着从石凳上站起来,慢步跺到我面前,面上表情突然莫测起来,一双凤眸狭长而黯沉,如万丈深渊般深不见底,定定看着我,良久,薄唇扯开细微弧度:“你就不好奇吗?”一阵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伸手去理,只听他幽幽开口,吐出的温热气息擦过我耳括:“你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看着眼前粼粼水波,道:“一个人活在这世间,同一片尘埃无异,面对一片过眼云烟,说个悲欢亦是枉然,我觉得我只是黎夏,你却不一定这样认为,所以我究竟是谁,真的那么重要?”
他问我是谁,我便告诉他我是谁,可我也只是知道这么多,一句话就可以说完的这么多。
他皱眉沉默半晌,说:“无论你是谁,进了璃烨城,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若聪明,便该知道有些东西碰不了,有些地方去不得。”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不由自主明了起来。城南方圆近百亩,听闻种着满满一大片合欢树,花丝簇簇,妖冶艳丽,常开不败。想不到那一日我迷路闯入的,竟是这璃烨城众人不言自明的禁地。至于禁地为何成为禁地,却从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城中从未立过一条禁止入内的规矩,却也从来不需要立这样一条规矩,因为即便来去自由备受敬畏如苏白这样的人物,也是从未踏足过那里半步的。我倒不曾听说那里还有那样一片湖泊,更不曾想过眼前这个傲慢的少年,果真惹不得到这般地步。
想到这里,我颇为苦涩的抿了抿唇,寄人篱下如我,也总算在今日体会一二。
见我不言语,他不耐的抚了抚额角继续说:“我说的你记下就是,犯不着苦着一张脸,灵暖阁这丸子大小的地方,你还打算在这里守出什么宝贝来不成?”他瞅了我一眼,声音渐小:“我今日来本是打算向你赔个不是,汐夜说我先头儿冒犯了你,理应……”
汐夜……
他似乎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了许多,可我不知为何脑子突然嗡嗡作响一片烦乱,同初初从苏白那儿听来那名字时一个模样,低头看着手中木槿怔怔出神,再没能听进去些许,回过神来时,院中已不见了他身影。
日光荡漾,水波温柔,红叶燃尽秋光,而夏蝶翩飞不忍离去,我咂摸着那些飘进耳中的只言片语,终于觉得百无聊赖,掸掉肩头的落叶,转身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