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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 密织的绸, ...

  •   窗户摇曳,凉风透进缝隙后簌簌地穿耳而过,伴随而来的歌声飘渺幽远,在寂静的大殿格外空灵。

      “你错了,不是这样笑的。”我抿着一抹笑,望着镜中女子,时而静静,时而又痴痴。金煌平整的镜面上,女子同我一样,嘴角微勾,笑意微凉。

      她咬唇看我,依言重整神情,另扯一抹笑来。笑容绽放,在苍白的脸上别有一番滑稽。

      “姒姜。”我捂住唇,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这哪是笑,怎么像哭一样?”

      空旷的大殿静得可怖,却让宫门外的厮杀声愈显清晰,我笑得前俯后仰,眼中泛泪,镜中女子却怔怔失神,静默了下来。她侧过脸,怯怯地瞧了眼外边,狼烟四起,血光冲天,城门被撞的轰鸣声震耳欲裂。

      晋国的军队已经快攻破城门了罢……

      仿佛看见了血光,她身子一颤,慌慌张张去翻妆屉,倒出一堆物什,也不知被空搁了多久,物什被尘土掩盖后灰扑扑的,全然看不出原样。女子看见这些却很开心,她微微一笑,捏着锦帕,认真擦拭起来,珠子的箍、雪贝的链、金银的簪、九凤的钿,浓尘褪尽后光芒绽现,桩桩件件堆砌出无上华贵。

      “噢,我差些忘了,这些东西全是你的嫁妆,只是你从没戴过,几年来,你总是素衣素颜,一人站在宫墙下,抬着脸,痴痴望着齐国的方向。”我轻诉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女子怔怔地看着我,黑色瞳眸一片茫然。

      “姒姜,你还没死心麽?”我眸光渐冷,语气幽凉,“命运哪里是你能够主宰的?任你怎么哭,怎么闹,最终还是留在了楚国。这里缺的不是女人,只是一个联姻的公主。就算齐国没被晋国灭掉,你父王也不会管你的死活。”

      女子眉目一黯,失血的唇颤抖不已,似想说些什么,心急之下苍白的脸也浮出一丝嫣红。

      “姒姜,别急,这些我都知道。”我温柔一笑,声音似羽毛刮过,轻轻地,柔柔地,唯恐吓着了她。

      “三年前,一袭大红的嫁衣在十里红妆的送嫁途中换作了丧服,哀乐齐鸣,漫天飞扬的钱纸像极了齐国王宫冬日的大雪。”我侧眸,哀哀觑着堂上的灵位,“夫君死了,这般如花的年纪就守了望门寡。”

      女子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容颜,那张原本妍丽的脸变得苍白而枯槁,额角上还有青紫淤痕。

      思索片刻,她拧着秀眉,使劲往淤青处扑了些粉,直至遮住后剩下浅淡的影,又碾点绛唇,额贴花钿,掬起青丝俱数盘顶,末了,眸光回到那一堆耀目的首饰中,她抿唇,伸手翻了翻,挑了些最华丽的仔细佩在头上……

      重拾红妆的她,回到了出嫁时的娇妍,不见伤痛,唯有精致的眉眼摄人心魂,我满意地笑了,收回了打量她的视线,而我呢?

      我笑了笑,也有物什摆在我的面前,密织的绸,冰凌的理,三尺,即可断人性命,除了这个,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青铜盏,汁液黑而浓稠,见血封喉。

      我抬眸,笑问镜中女子:“你说,白绫和毒酒,我该选哪个?”

      她不语,只是咬着唇,渐渐红了眼眶。

      “宫人自危难保,放下这些东西就仓皇逃命了。”我四处瞧了瞧,低笑,“这里恰巧是个偏僻地儿,姒姜,你说这算是因祸得福麽?”

      她眸光微动,勾唇笑了。

      白绫穿梁而过,凄婉垂下,我执了冰冷的绸,一脚踩上了木凳,放眼望去,那些破旧的帷幔似不甘被人遗忘般,在今日今时愈发猖狂地舞动着,纠缠着,层层叠叠地铺泻了满眼。

      “军中的健壮男子尚且抵挡不住晋军的攻杀,我若跟着他们逃命,遇路敌军只会被乱刀砍死。”我抿唇,估摸着快有人来了,闭上眼,屏气静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靠近这里。

      那人走得沉稳有力,节奏鲜明,仿佛步步都是丈量好的。

      可算有人来了,我猛吸一口气,咬牙踢开凳子,刹那间,柔软的白绫坚硬如铁,逼仄压迫犹如海水包围。

      那人听见凳子倒地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脚步乱了。

      “嚓”

      剑光一闪,白绫撕裂。

      他没有伸手来护,让我狼狈地摔在地上,“公主要寻死,为何选在下官来的时候?”一双云纹靴稳稳停在了跟前。猝然涌入的空气缓解了窒息感,我捂住唇,压抑着咳了两声,哑声问:“将军可以不救我的,又为何要斩断白绫?”

      “下官只是来接你去晋国的,公主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凄楚模样。”

      晋国的将军竟然会这么精明,我瑟缩一颤,将脚挪回了裙底,这种心事被人看光的感觉让我不安。

      “公主为何不抬头看看下官是谁?”他用冰冷的食指勾起我的下巴,我厌恨着,怠倦抬睫,却在看清他样貌时,瞳孔猛然一缩,“嵇颢,竟然是你。”

      他的脸笼罩了一层寒霜,钳在我下颌的指狠狠加大力道,我咬牙忍住疼痛,想偏过脸,却又被扳了回来,他笑,“姒姜,你可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我唇齿颤抖着,哑声道:“从晋国发兵楚国的时候我就知道,成为阶下囚是迟早的事。”

      “是麽?”他微勾唇角。

      下颌一松,我立马捂着脖子,“咝咝”地吸着气。

      嵇颢缓缓站直了身,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皎如玉树般立在我面前。

      他是何许人也?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还兼任司寇执掌刑罚。有一事想起来仍旧让我背脊发凉。听说晋国前任司寇不服管束,嵇颢便将那人挖出双目,赤身缚在木桩上,曝晒了几日而亡,从此,他亲自掌控司寇一职,被俘之人忍受不了酷刑,不得不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大抵,施刑的时候,这人也是面色无波,眼中无澜,闲看花开花落般的随意罢。

      我眼神微动,“不知我死的时候是何模样,还请大人给个体面。”

      嵇颢走了几步,侧过脸,冷淡的声音传来,“你想得倒多,走罢。”

      我默然,站起身,拍拍裙脚跟上。

      跨出大门没多久,又有女子的歌声传了来,那是被打入冷宫的疯妃,她不知国破,仍旧唱着儿时的歌谣,这歌声飘扬了许多年,在寂静的巷道里倒是别有一番空灵,在今日,终会结束了罢。

      嵇颢侧头听了会儿,眼光逡巡片刻也停下了脚步,“你一直住在这儿?”

      我涩声道:“三年前,我就搬了过来。”又怔忪着回眸,瞧了瞧破旧的宫殿,石阶上青苔横爬,生得绿意绒绒,青翠勃发。屋顶平白开了无数天窗,每当雨横风狂时,我可以抱膝坐在地上,倾耳听着雨水漏下时奏出的声响。

      喜欢麽?不,一点也不,谁会放着好好的宫殿不住,偏要来这晦气的冷宫。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人,他趁我熟睡的时候摸进了寝殿,在我脸上不停地游移,喷吐腌臜气息,眼睛绿幽幽的像极了饿狼。

      我骇然惊醒后大声呼喊,半晌,却没人应我。

      殿中的宫娥早不见了踪影,仓促间,我只得抓起金钗抵上颈项——他敢再进一步,我便血溅三尺。

      那人目光一冷,停下了动作,揪着我的腰骂了一声晦气。

      殿中漆黑,不见五指,即使没能看清他的面目,也能猜到是谁了,我心中冷笑,能摈退宫娥的,除了那些小叔还有谁?做了寡妇的亡国公主,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样?翌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大殿,请求大王让我搬去冷宫。

      细细想来,记忆中的楚国只有一片惨白,我回眸,最后看了一眼堂上的灵位,冷热转开视线,离去时没有丝毫留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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