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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夜 “喝了它。 ...

  •   幽灵山庄的夜,从来不是夜。

      是沉渊,是死寂,是活人踏不进、鬼物不愿留的寒渊。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穿林而过,带起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听得人骨缝里都透着寒意。山庄中的嶙峋怪石,刀削般的峭壁,处处都藏着不见底的幽暗,处处伏着死过一次的人。

      陆小凤坐在最暗的角落,腰背挺直,却不显锋芒。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陶杯的边缘,杯壁冰凉,杯中空空,连一口冷酒都没有。

      这里没有温酒,没有好菜,没有谈笑,只有一道道冰冷的、锐利的、带着审视与杀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压过来,像针,像刃,像毒蛇吐信,一点一点剐着人的皮肉,试探着人的底线。

      这些人,全是江湖上早已“死过一次”的人。

      有的是叛门逆徒,有的是杀妻夺子的恶徒,有的是欺师灭祖的败类,有的是朝堂追缉的重犯。他们曾经有名有姓,有恩有仇,有血有肉。可一旦踏入幽灵山庄,便不再是人,是幽灵。死过一次,便无牵挂,无顾忌,无半分人心。

      他们怕陆小凤。

      怕他的名气,怕他的灵犀一指,怕他那四条眉毛一笑便能化解江湖大半风波的本事。

      他们也怀疑陆小凤。

      这样一个名满天下、朋友遍布四海的人,怎么会真的走投无路?怎么会真的甘心沦为幽灵?怎么会真的甘愿抛弃过往一切,来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苟活?

      勾引西门吹雪的妻子,被两大剑客万里追杀。

      这理由,够惨,够真,够绝,也够让人心生怀疑。

      想到这里,陆小凤笑了笑。笑得随意,笑得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他越随意,那些幽灵便越紧张。

      紧张的人,最易露出破绽。

      而陆小凤,最擅长捕捉破绽。

      他在等一个人。

      等老刀把子。

      等这个操纵幽灵、执掌生死、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人。

      沉闷的钟声忽然自远山深处缓缓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重、缓慢、压抑,像从九幽地底敲上来,敲得人心头发麻,敲得魂魄都为之震颤。三响过后,正殿那扇厚重的石门无风自开。

      没有风,寒意却骤然暴涨。

      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门口。高,瘦,挺拔如枪,黑衣如墨,面罩遮脸,只露一双眼。那双眼睛不亮,不锐,不冷,却比最冷的冰还要寒,比最利的刃还要险。

      老刀把子。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连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陆小凤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已明了。此人不是高手,是煞星。手中无刀,可全身上下,每一寸肌理、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藏着刀意。刀不出,已索命。

      “陆小凤。”老刀把子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两块朽木在黑暗中反复摩擦,听得人耳膜发紧。“你来了。”

      陆小凤举杯,空杯遥遥一示意,动作从容自然,不见半分局促:“庄主大寿,我怎能不来。”

      “你不该来。”老刀把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你还没死透。”

      “现在死,也不迟。”陆小凤语气轻淡,目光平静,“何况,我已无路可走。”

      殿内微寂。

      人人都知道陆小凤的“来路”——勾引西门吹雪发妻,被剑神剑仙万里追杀,天下之大,无立足之地。江湖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这理由,也足够让幽灵山庄接纳一个“死人”。

      老刀把子注视他许久,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你很像一个人。”

      “谁?”

      “叶孤城。”老刀把子缓缓道,“一样的傲,一样的静,一样的……明明身处绝境,却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陆小凤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叶城主,并非一路人。”

      “的确不是。”老刀把子道,“他是仙,你是浪子。但你们有一点相同——都藏着事。”

      陆小凤不再说话。有些话,说多必失。

      少语者,方能活久。沉静者,方能藏锋。

      老刀把子抬手。身后立刻有黑衣人躬身呈上酒。那酒盛在暗黑色的陶碗中,酒色暗红,黏稠如血,灯光一照,泛着诡异的光。

      “喝了它。”老刀把子道,“喝了,你便是幽灵。”

      陆小凤看着那碗酒,目光平静无波。他知道酒里一定有鬼。

      是毒?是药?还是蛊?亦或者是是控魂之术?也或许是锁心之法?

      但他必须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做幽灵,怎能查透幽灵山庄的底?

      陆小凤接过酒杯,果断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如刀割,滚烫如火,却在下一瞬化作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血脉沉下去,沉到四肢百骸,沉到心底最暗处,凝成一块冰。没有剧痛,没有眩晕,没有立刻发作的毒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像被人在魂魄里打了一道印记。

      老刀把子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好胆量。”

      陆小凤抹了抹唇,指尖轻轻拂过嘴角,动作自然随意:“无路可走之人,胆量自然大些。”

      “从今日起,你便是山庄之人。”老刀把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你记住——幽灵山庄,只留死人,不留活口。若想活,便永远不要再做陆小凤。”

      陆小凤颔首,声音平静:“我记住了。”

      殿内灯火幽幽,鬼火飘摇,映得一张张面容忽明忽暗,诡异如鬼魅,狰狞如恶鬼。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杀意暗藏,有人冷眼旁观。

      陆小凤坐回角落,依旧是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看似放松,腰背微斜,手肘抵着膝头,指尖轻敲桌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心神却早已绷紧到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山庄之内,不止一股势力。有老刀把子的亲信,有蒙面黑衣人,有南疆蛊术特有的阴寒气息,有魔教密探独有的冷肃气息,还有……一丝淡到近乎不可察觉、却因极熟而让人发觉的剑意。

      那剑意,冷,孤,绝,清,雅,静。
      像雪落寒山,像月照孤峰。
      像西门吹雪,又像叶孤城。

      陆小凤闭了闭眼。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他们不会真的让他一个人闯这龙潭虎穴。

      剑神与剑仙,从来都是同进同退。

      他在明,他们在暗。他是饵,他们是剑。

      紫禁之巅那一战,不是结束。是他们三人联手布局的开始。

      殿内的寿宴,没有喜乐,没有欢笑,没有祝福。只有冷酒,冷菜,冷眼,冷心。幽灵的寿宴,本就是一场死亡的狂欢。有人举杯,有人沉默,有人暗中交换眼神,有人悄然握紧藏在衣下的兵刃。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一刀;每一句寒暄之下,都可能伏着杀招。

      陆小凤静坐着,像一个早已看淡生死的过客。他越静,那些暗中窥视他的人便越焦躁。焦躁,便会出错。出错,便会露出马脚。

      不知过了多久,老刀把子缓缓起身。没有告别,没有叮嘱,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便走,黑衣融入黑暗,一瞬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庄主一走,殿内气氛顿时松了一线,却也更加暗流涌动。

      有人起身,有人离席,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诡异。没有人理会陆小凤。也没有人敢轻易靠近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灵犀一指的陆小凤,就算落魄,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欺辱的。

      陆小凤依旧静坐。直到殿内人影渐散,灯火渐暗,鬼火飘摇欲灭。他才缓缓起身,动作舒展,不见半分局促。引路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走来,声音冷硬如石:“随我来。”

      陆小凤点头,不言不语,迈步跟上。石路崎岖,阴冷潮湿,墙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侧石壁高耸,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漆黑的天,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这里是地狱,是囚笼,是活人进来就再也难出去的地方。

      黑衣人将他带到一间孤立的石屋前,推门,冷冷道:“你住这里。”

      石屋简陋之极。无窗,无装饰,无床榻软铺。只有一张冰冷的石床,一张破旧的石桌,两只残缺的陶杯。四面石壁坚硬冰冷,寒气阵阵,让人坐立难安。这不是居所,是囚室。

      陆小凤扫了一眼,面色平静,无喜无怒:“多谢。”

      黑衣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关门声沉重响亮,震得石屋微微一颤。门一关,整个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黑暗,阴冷,死寂,彻底将他包裹。

      陆小凤没有立刻点灯。他静静立在黑暗中,呼吸平稳,心神沉定。他在等。

      等那两把一定会护他周全的绝世好剑。

      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风动,没有气息波动。

      可陆小凤却笑了。

      他太了解他们。

      他们一定在。一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守护。

      山风穿屋而过,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轻响。

      陆小凤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他也知道,从踏入幽灵山庄的那一刻起,这场戏,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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