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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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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幸福剥下了外壳,我该如何自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想,我还是能够骗自己,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有俊美的样貌。有傲人的家世,有疼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对我比对自己更好的手冢。
又一年冬季,第一场雪下临之际,娘亲携了贴身丫鬟和几个家丁去离家十余里之外的寺庙祈愿。父亲忙着“大事”,定不能作陪,我本想与娘亲一道去,娘亲却不让我陪着。
不知为何,那天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却找不出原因,而娘亲迟迟未归,也为我的心慌更增添了几分。
直到太阳西落,娘亲还未归来 ,我便牵了马直接找去,留下话让管家转告父亲。
去寺庙的途中要经过一个林子,在林子的入口我看见的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家丁,脸朝下趴着,手仍旧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从他的脚下蜿蜒开去的是一条长长的血迹。
顿时,惶恐袭来,淹没了我的所有思绪。浑身颤抖着跑入林子寻人,此时此刻,我宁愿找不到娘亲,那么,也许我还可以欺骗自己,娘亲一切安好。
马车四周零落地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个个一刀毙命。马车安静地栖着,两匹马儿还留在原地,时不时地打一下响鼻。
战栗着撩开马车上的遮帘,娘亲绝美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自己抱着娘亲在那儿跪了多久,膝盖似乎已经麻木。隆冬的风很冷,夹着雪花吹在脸上,像一片片刀子剐在皮肤上一般,疼痛难挡。但纵使身上再怎样疼,却也无法将心脏的疼痛散去,就像被细细的丝线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了一般,挣不开扯不断。
抬手抚上心窝,原来,说书人不是骗人的呢,心脏,真的,会痛到无法呼吸呢。
夜幕降临,一阵阵马蹄声逼近,我麻木地抬头一望,见到的是父亲难以置信的脸,我扯开嘴角微微一笑,随即便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陪在身边的是手冢,右手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我没有动,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床顶。
“···周助。”手冢的声音犹豫着想起。
大概,他是不知如何劝慰我吧,他嘴那么笨,又怎么会懂得如何安慰人呢。
“周助,周助···”
手冢紧了紧握住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念着我的名字,可是,手冢,我现在没有力气来回应你呢。
良久,力气已慢慢回复到身上,确定自己能下床走动后,我开口问:“娘亲呢?”
“周助···”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问道:“娘亲呢?”
他撇过头,渐渐松开了握着的手,说道:“义母···已下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手冢的话,已下葬···
“好急啊,我还没看过娘亲最后的容颜呢···”我气若游丝地开口,嘴角微微勾起。
“那怕是,都无人知晓吧。”
“周助···”
“该的,若是让人知晓了,怕是会坏了你们的大事的吧。”
“周助,别这样,周助,你还有我,周助。”
手冢,你错了,这世上,谁都不能代替谁,况且,你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周助,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哭?哭,娘亲就会醒过来吗?哭,我的心里就能少一分疼痛吗?
哭,我也想哭,可是,眼睛太涩了呢,就是哭不出来怎么办。
“该哭的,是你们,不是吗?”
“是你们害死娘亲的,不是吗?”我略略加重了语气,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手冢。
手冢大约是心里一骇,跌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握着拳,像是要把拳头捏碎一样。
“我想去见见娘亲,我没有力气,你扶我去。”我伸手抚过他的唇瓣,说道。
手冢有片刻的怔愣,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将我扶起。
看着竹林里那个突起的小山包,我不敢相信,躺在那里的,竟会是我的娘亲。娘亲最讨厌狭隘,最讨厌脏,如今却不得不屈居在这个又小又脏的地方。
我跪在这个没有墓碑的坟包面前,从管家手里接过那些黄纸,管家的浑浊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上,灼烫了我的心。
看着黄纸一张张被吞没在火苗之中,祈愿。
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最诚心的祈愿了。
我会,让所有人,所有伤害我娘亲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我发誓。
“周助···”龙马唤我,带着哭音。
“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没有去看他的脸,只是缓慢而又轻柔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早就该想到这个局面的,不是吗,既然当初还是义无返顾地去做,现在,又假惺惺地哭什么呢?
而我的父亲,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是否是愧疚,还是不在意。
“父亲,您还是要继续吗?”我说的隐晦,却足够他明白。
“周助,抱歉···”他抬起头,对着天空重重叹了口气。
我没再说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雪汨汨地下着,扑灭了火苗。
“周助,回吧,你的手都冻僵了。”手冢蹲下身子,握住我的手。
“你们先回吧,我在待会儿,陪陪娘亲。”见我不愿离去,手冢也只好作罢。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连睫毛都被雪花给压得睁不开眼。
忽而隐约一阵马蹄声传来,听这蹄音,竟渐渐靠近这里。
我稍稍直起身,转头向后望去,只见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我用力睁大眼睛,睫毛上的雪花抖落下来,视线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马蹄踏得雪花四溅,紫色的发丝随风飞扬,白色的衣袂翻飞流拽,迷了我的眼。
我看着他勒马而停,翻身而下,向我伸出手,刹那间,我竟觉得他犹如神祗一般。又或许,他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确实是敲响福音的神祗。
“跟我走吧。”
我缓缓伸出手,置于他的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