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与风暴》2856

3、2007年的夏天

　　2007年伊拉克战争依然难堪的局势令小布什如鲠在喉。那一年上证指数跃上6124.04点，全民趋之若鹜，而A股的疯狂也由此戛然而止。那一年如约翰·保尔森所预料次贷危机如约而至，全世界陷入恐惧浪潮的同时也造就了一代华尔街空神。那一年我告别高中考进大学。

　　时空的运转有时候真是奇妙。2007年的俄罗斯总统□□间隔一任在2013年依然任职总统。2007年的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间隔五任后在2013年也依然任职首相。2007年在克利夫兰的速贷球馆提姆·邓肯潇洒的摸着小皇帝的脑袋，2013年二人时隔六年又再次相遇，然而这次一向木讷的老邓肯却遗恨的用力捶着美航球馆的地板。我神经敏感、自作多情的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让我感到自己仿佛处在一个圆滑而无尽的螺旋时空轨道。每隔一个周期我就会走到和原来位置垂直重叠的一点，我只要低下头便会看到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事物。然而我们之间却一直相隔着一定的垂直距离，我永远触不可及。

　　2007年之前，我生长在一座山水纵横的小城。那里山岭蜿蜒，层峦交错，江河迂回。也因此很多地方被赋予了极其通俗易懂而又无味的地名。山岭蜿蜒的地区依次被叫做二道岭、三道岭等等。层峦交错的地区依次被叫做二道沟、三道沟等等。江河迂回的地区依次被叫做二道江、三道江等等。我所就读的高中便坐落在滚滚江流第二次探头辗转之处的小城区。这座小城区位于山城市中心东郊的位置。这里驻有省内最大的钢铁企业。毫无疑问这个钢铁集团是小城的支柱企业。小城居民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无不渗透着钢铁集团的印记，其中也固然包括教育。我所就读的高中就是钢铁集团第一中学。

　　这座小城几乎是屹立在一个地势舒缓的小山丘上。国道环过小城的南侧由东向西匆忙的绕过，然后毅然奔向远方。紧靠公路的北侧是广筑围墙的厂区。围墙上粉刷着字体方正的四字标语，厂区内乌黑的煤料堆积如一座座小山，粗大高耸的烟筒分别排放出浓稠似乳的白烟和灰浊不均的黑烟。白烟与黑烟有如穿上了重型盔甲，歇斯底里的冲破清风的堵截然后迂缓而凶猛的升入天空。这景象让我想到两件事物，一是奶油巧克力冰淇淋，二是故事里凶煞的黑白无常。也许这并不荒谬。一条主街道从公路处延展出来，一路上坡纵贯小城城区直通山顶。到达山顶便是道路转盘，由此为中心向四周放射出多条道路，宛如营养不良的花冠挣扎着绽放开来。有一条路是沿着大概“山脊”的方向，在这条路约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处一路下坡的坡道，坡道的尽头便是第一中学。

　　一中校区仿佛位于一个山脊背侧的断台上。一中校区就在断台的边缘，紧挨着一中的是钢铁集团的职业学校。一中对面是宿舍和食堂，每当中午和晚上下课的铃声响起，就会有几名学生率先冲出教学楼一路奔向食堂，因为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排队的时间。操场的两侧是划分整齐的篮球场，靠校门右侧的篮筐很矮，矮到我能跳起来抓到篮筐并挂住。不过我也因此付出代价，一次冲的太猛抓住篮筐的时候身体惯力太大停不下来，结果我以仰泳的姿势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柏油地面场地上。左手臂因此肿了一个星期。操场右侧的中间是一个讲台，大约是在我高二的时候建设的。每次新生入学的时候校长都会在这个讲台上讲话，前两句一定是“金秋九月，秋风送爽。”下面整齐排站的高二高三的学生早已对这两句倒背如流，鬼鬼祟祟、惟妙惟肖的模仿着。我们甚至怀疑几年来校长一直在用一份演讲稿。讲台的另一侧面对的是后来兴建的比操场地势低一层级的塑胶跑道场地，跑道内侧在冬天会浇灌成冰场，滑冰就是高一高二学生冬天体育课的内容。高三当然没有体育课。主教学楼中间最高七层，两侧较低，墙漆粉刷得精神抖擞。后来又在后面扩建了子楼，还有一个水泥地面的体育馆。

　　说起来还真是有趣。我和蒋岚开始约会的地方不是电影院，不是公园，也不是咖啡厅，却是体育馆。当然不是学校那个体育馆，那时候我们已经毕业。在山脚下的一个广场，大概是小城的西南方向有一座外形风格颇似悉尼歌剧院的体育馆。据说孙军所在的东北虎队曾在那里打球，我不得而知。也与我无关，这无碍于我在这里乐此不疲的挥汗如雨。高二的时候学校每星期可以休息一天半，基本每个周六的下午我都会和一个同学去这个体育馆。后来升了高三我就再也没去过。直到那次和蒋岚一起。那次蒋岚穿着一套粉色棉质短款的运动服，扎起一头干净利落的马尾，还带了一个颜色很搭配的发箍。衣服虽然不是很贴身的那种，但是却恰到好处的勾勒出身材美妙的曲线。我失礼的上下打量，完全不一样！毕竟学校都是穿校服的。蒋岚倒是落落大方，“感到惊讶了？”

　　“刮目相看！”我说。

　　“现在认输可来不及啦！”蒋岚俏皮的说道。

　　“来得及也没门儿。”

　　相比之下我穿的很随意，不过也是特意而为之。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心计，一般户外打篮球的时候我也总是如此穿着随意但是舒适。因为一种经验让我发现球场很多装备专业考究，尤其装备装饰性大于防护性的人打球总是很烂，而一旦他们打得真的很烂就会和那些光鲜的装饰充分矛盾让人感觉他们更烂。相反外在随意的人总是打出精彩好球的时候就会给人留下一种深不可测的印象。我倒也没有非想表现出“深不可测”，不过至少也不能贻笑大方。而且是要和一个女孩打羽毛球，我本来也就没有太认真。

　　不过我后来却是毫无风度得认真起来，蒋岚球技确实不凡。看起来柔弱无力的挥击却总能精准的攻击到死角，我总是不得不疲于奔命。蒋岚近网的吊球力度和距离掌握的都非常娴熟。而我完全是依赖过人的身体素质。蒋岚失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得聚起眉头咬住下唇，一副懊悔的认真样子惹得我不禁发笑。几十分后我们都已汗如霏雨，便坐在场边的简易塑料凳上喝水休息。八月酷夏的下午本应充满活力的体育馆仿佛也变得慵懒起来。羽毛球场只有我们两人，正中间的篮球场只有两组在意兴阑珊得斗牛，旁边的场地是两个小孩在胡乱的投着球。蒋岚拿起绿色花纹的毛巾一丝不苟的拭着汗，而我完全不顾，用衣服擦了下眼睛便几乎仰起头大口喝起水来。我向来喜欢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蒋岚一边盯着我一边好笑的问我，“累了？”

　　我停下喝水，“怎么可能，才热身而已嘛。”我又补充道，“不过你技术确实很好嘛，我至少要多跑了一千米了。”

　　“彼此彼此，你体力也不错啊，你这个门外汉竟然比我叔叔还厉害哩。”

　　“自然是！我天赋异禀。”然后我继续喝水。

　　蒋岚撇嘴笑道，“吹牛的功夫还真是天赋异禀。”

　　“经常和叔叔打羽毛球？”我随便问道。

　　“是啊，我就是被他练出来的，不过最近他赢不过我了。”她一丝得意又略带腼腆得笑。“以前我们来也经常能看到你，就在那边。”蒋岚指了指右边的场地。“你们还总占用我们的场地哩。”

　　“那是教练的问题嘛。”

　　“学跆拳道有趣吗？”

　　“超级无聊！”我说。

　　“那为什还要学？”

　　“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啊，而这里又没有其他课程，没办法喽。”

　　“高中文化课程不是已经很忙了？还要锻炼。”

　　“是忙啊，可是再不锻炼以后我们不就老掉了？你不也在打羽毛球吗？”

　　“怪是怪，不过还是有些道理。”蒋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以后还会再学吗？”

　　“跆拳道？不会！”我斩钉截铁回道。

　　“为什么？”

　　“至少要先学学有中国特色的嘛。”

　　“比如咧？截拳道？”

　　“降龙十八掌啦，易筋经啦。实在不行截拳道也可以将就下啦。”

　　蒋岚噗地笑了出来。“还真能扯哩。不过我觉得那个其实也挺有趣的，有空你要教教我。”

　　“我也很业余的啊，不是还被你嘲笑‘白带’的嘛。”我故意说道。

　　“真是小气哩！还挺记仇的！不过你本来就是啊！”

　　“我只是没想考。不然至少也是个蓝色的。我教你，不过以后不能笑我了。”

　　“一言为定！”蒋岚故作微笑。

　　“这个主要就是柔韧、力量还有太极品势喽。柔韧和力量训练可是很痛苦的，你以前看过这里练柔韧的都在鬼叫吧？练柔韧花掉我最多的时间。太极可不是武当的太极。这里的太极就是格挡、出拳和弹腿的套路。我可是有秘诀哒。下格挡先左后右，中格挡先右后左，上格挡先左后右。打完是在地上走出个‘王’字就对了。协调性也很重要。还有滑步......拳头这样握......要平......”我边说便坐着胡乱比划着。

　　我不知道蒋岚是否真的觉得有趣，反正她津津有味得看我乱比划。时而也有模有样的自己比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