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与风暴》2856

2、不要骗我

　　我格格不入的站在这刚启用的偌大航站楼里。几天以前这里还是一片片空荡。值机岛和安检通道没有排队的旅客，只有几个身影熟悉的技术员；围起的警戒带外侧站着几个脸庞稍显稚嫩的年轻机场护卫；空阔的长廊中不时传来装修机械刺耳的蜂鸣；角落里还能看到累了便席地而卧的农民工。然而这些画面已然只是那残留的灰烬了。现在眼前纷纷攘攘、形色各异的游人旅客已经排出了几处长队；全日空的什么次郎正在和旁边的同事吐着撇脚的中文，时而又变成更撇脚的英文；远处站着几个披着“十二运”礼带的礼仪小姐和志愿者；侧面的咖啡店门前的长椅上一个女孩疲惫的趴在男孩的腿上；转瞬之间，渤澥桑田。画面的巨大落差夸张得放大了时间的流逝。而我仿佛就坐在那岸边，除了那流淌的河一切都是静止的。
　　我努力把自己拉回到时间轴上。我走过国内安检区域，快步向11号登机口走去。隔壁机位停放着由黄色和白色涂成的FlyScoot标志的波音777飞机。休息区内吵杂声正在肆意撒泼，已不再那片净土。我转身下楼，走出航站楼。站在登机口的廊桥下面，前面是广阔的停机坪。一架架飞机像立正一样严肃的在那排列着。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滑行，然后伴随气流的轰鸣声像一支冷冻了的标枪缓慢的斜刺入天空。那架飞机的机身上写着“从这里开始”几个字。
　　我的眼睛仍然停留在飞机已经消失的那片天空。天空没那么晴朗。是一种像被雾霾笼罩的濛濛的青色，一朵朵的云像掉在地上沾染了尘灰的棉花糖。而我脑中的那片天空却是那么深邃的澈蓝，淡淡的白云像畏惧太阳强光的照射而快要蒸发掉了的水迹，淡薄的快要遮不住天空的湛蓝。远处的蓝紧拥着山线柔和的青绿。绵延细长的水泥马路在远处埋进层峦之间。依偎着水泥马路的小溪，藏在小树林下面咕噜咕噜的作响。而这条马路出奇的寂静，只有我和蒋岚在路旁踱着步。
　　记忆这东西真是怪异。我记不得第一次参加学校运动会，也记不得第一次外出旅游。然而却意外清晰的记得这一片美丽的风光。我知道，我并非不曾对宋妍动情。然而那些滚烫的记忆却劫持了懦弱的我。也许有一天会如蒋岚所愿，我会忘了蒋岚，忘掉一切。但是想到如此却让我感到自己污浊而卑劣。我努力带着这份记忆小心翼翼的保持平衡然后如履薄冰的继续航行。也许我可以凿骨捣髓，把坚韧的箍嵌在心头柔软处的那些记忆生生剥离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封装起来，埋藏在心底的某棵大树下。然后也许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可以遇到某个人，然后相恋，结婚，生子。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然后几十年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两个佝偻的背影相互搀扶着走出门厅，坐在院子里苍茂如盖的大树下喝茶看报。也许那时候我就可以挖掘出那埋藏几十年的记忆。坦然的把它们捧在手心。可是这么想来，忘与不忘，都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每次我听到You Are My Sunshine那简单而欢畅的旋律，蒋岚那灿烂的笑靥便自然而然的浮现起来。蒋岚就是那种一笑便会发光的女孩，但那光并不是耀眼而四射的，而是一种明亮和温暖。蒋岚仿佛一出生便是笑着的，笑容在她脸上合适的近乎完美。浓黑闪亮的眼眸就像繁星中会弯起来的月牙，娟秀的鼻翼在笑动的时候会翩跹起舞，还有一对儿深浅并不对称的迷人酒窝。蒋岚的笑容总是溢满真诚，仿佛从笑起来的眼睛可以直通她的心房，没有任何隔膜。笑容里没有一丝虚假，纯真的就像十月大的婴儿。蒋岚的笑容掩盖了一切负面和消极。
　　我和蒋岚总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默契。但是我也清楚的明白，即使是我们，在心底也有一片彼此没有探索的森林。那年初夏的突如其来和莫名其妙更加加深我对此的认识。不过我始终相信这些都是无碍的。就像那溪边繁茂的枝叶和碎石间仍然夹杂着干枯的枝干一样。
　　那片溪水清澈无比，就像蒋岚的眼睛。溪底不规则的碎石把披着阳光的水流割的光彩斑斓。蒋岚蹲在溪边的石块上，挽起蓝色运动裤的裤脚，用手指轻柔的和着溪流。然后把右侧的头发撩到耳后转头对我喊道——虽说是喊的音调和语气，但是声音却很小，仿佛生怕惊动了周围的生灵。“喂，柏渡，章柏渡，这里有鱼耶，一群小鱼唷。”
　　“这半路的风景也不错嘛。”我走过去蹲在蒋岚旁边。一群宛如透明松针的小精灵整齐的在一渠缓流毫无目的畅游着。它们似乎并不怕人，只有在手几乎要触到的时候才会倏地游开。
　　“真羡慕啊！”蒋岚叹道。
　　“鱼？还是鱼群？”
　　“都是。”
　　“那不好办了。鱼群的话我们可以努力一下。鱼的话......我做人还没有完成咧......”
　　“所以？”蒋岚转过来微笑着盯着我。
　　“不过是你的话也没办法啊。我作为人也不能和一只鱼谈恋爱啊。”
　　蒋岚拉起我的手站起来，顺势环住我的手臂。我们就像小鱼一样在飘着斑驳树荫的沙石上小心翼翼漫无目的的踱步。
　　“你害怕吗？”
　　“害怕？”我反问道。
　　“如果我真的怀孕了。”
　　“不。如果你不害怕，如果这是你想的，我还有什么理由害怕？”
　　“你有想过？可准备好了？”蒋岚盯着那飘忽不定的树荫。
　　“想过。但没准备好。嗯......是一点都没准备。”
　　“可是还是不害怕？”
　　“不。”
　　“一点也不害怕？”
　　“一点也不。”
　　“可是我们还在读大学啊。”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我的人生注定要结婚生子，我也找到了最合适的人，什么时候结婚生子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法律也没规定大学生不能结婚啊。”
　　“但是那肯定会有影响的。学业，工作，理想都会被影响的。很大的影响。那样的生活并不容易你知道吗？”蒋岚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
　　“你知道有一个男人么？他小时候父母双亡，后来结婚后他在一家小店打工，一次他因为恶势力的介入而被辞退了。他一无所有，受尽屈苦。可他回到家时面带微笑，然后从身后掏出一个刚买的漂亮干净的鸭梨放在妻子面前。我学会了一些。我知道会影响学业、工作、理想。可是家一辈子也只有一个，家和理想并不应该冲突，守护一个家本就是一个男人的责任。我知道会很难的，非常难。我会非常努力的。一切都会稳定的，等一切都茁壮起来，我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不是吗？我们仍然可以坚持理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只要我们保持这样的心态，总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蒋岚忽地抱住我，紧紧地。脖颈上感觉到温热的濡湿。温暖从蒋岚的胸口传到我的，然后随着心房的跳动和血液扩散到身体每一处。我们就这么抱住很久，那温暖的感觉太好了。就像回家一样。
　　有人说，政治欺人始自欺终，恋爱自欺始欺人终。我从来不想要那种理想的近乎虚假的感情，我不是哲学大师。但是我也不想要欺骗。
　　“今年的春天走的太快了。”很久之后蒋岚说道。
　　“不过明年春天也可以来的更快啊。人间总是有春天的，放心吧。”
　　“我最近是不是总是无理取闹？”
　　“是啊。”我说。
　　“你还真不会客气咧！”
　　“没关系，我知道你脸皮厚嘛。”
　　“去死吧！”蒋岚笑着推开我，然后又抓住我的左手绕过她的腰，顺势插入她左侧衣衫的小口袋里。我们这样一起并肩前行。两双布鞋在沙石上小心翼翼的寻找着着落点。
　　“不想和我说说么？即使是‘无理取闹’也可以和我说说嘛。”我说道。
　　蒋岚一阵无声的沉默。
　　“说什么？难道让我告诉你还有师兄在追我吗？”蒋岚歪起头来看我，做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啊，那个我放心哒。他们还不了解你嘛。”我故作平静的回答。
　　“不了解我？你说我不够好吗？我不漂亮？还是没有人格魅力？”蒋岚故意质问我。
　　“是你太聪明啦。男孩都喜欢美丽的小傻瓜嘛。”
　　“那你呢？”这下意识的一问一出口，蒋岚便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
　　“我比你更聪明啊，你在我看来就是小傻瓜啊。”我抢着说道。
　　“屁咧！真大脸耶！”
　　一阵嬉闹后我顺势抓住蒋岚的肩膀。
　　“我知道我们也有彼此不了解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我会处理的。不要骗我，也不需要骗我。即使是有一天你想离开了——这是个不好的例子。但是人是会变的，如果有一天我变了，或者你变了；你厌烦我了，或者你有新的方向了。不需要任何有顾虑的隐瞒，你告诉我就好了。虽然会心疼会难过，我一样会祝福的，我会理智的做最好的决定，如果那样对我们都好的话。所以任何事，你只管告诉我就好。”
　　蒋岚没有说话。
　　我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有时候回忆起往事就像第二遍、第三遍看一本书一样，这时才会正确的发现和理解其中某些重要的细节。但是不一样的是，看书是反复雕琢的惊喜，回忆却是后知后觉的遗憾。
　　我无法释怀。因为最后蒋岚还是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