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幽姬》默默泱

14、醉归

　　育融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蠪蛭惊了一跳，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灰暗。他稍稍往榕树边上挪了挪。。
　　昭梨回头望向他，嫣然一笑，双眸中雅致非凡，“育融公子，实在不行。你就抱着孩子先逃命去。”
　　育融使劲摇头，“郡主！——”欲言又止。
　　“穿过这榕树可以到达我修行的地方。”慕漾低声道。
　　她轻轻抖动了一下，“怎么穿？”
　　慕漾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垂死间他的动作依旧优雅美丽，他把手掌轻轻按在榕树上，长长的黑色睫毛安静地阖下去，薄薄的唇瓣间念着几句咒语。
　　粗大的榕树忽然裂处一道缝，缝的尽头，是藏在云雾中的静谧辉煌的园第。
　　“你们先进去吧。”慕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育融公子，你先进去。”昭梨的语气坚决。
　　她感到，倚在她身上的慕漾越来越沉。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嘲弄的血流粘到了她的手上。会死么？她的剑下第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蓦地，她抱起他。她的力气不大，过度的用力使她的脸涨得通红。她过了很多年后，都一直怀疑，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怎么就能抱起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子。
　　慕漾似乎一惊，身子一颤，但马上又沉沉地躺下了。他的胸口，痛得已经没有知觉。
　　他像个乖巧的孩子，抓住她的衣襟，在她的怀中静静躺着。
　　育融走得很快，她也是。
　　蠪蛭行至榕树前，竟然停了下来，转身离去。
　　缝尽头的园第竟是一座道观。山麓如切，云雾缭绕。洛荻峰顶，一石碑赫然横亘于园第前，上面镌刻三个大字“洛霄观”。
　　四周峰峦隐约，渺不见顶，空气寒凉。一个小童看到他们，便跑上来：“漾哥哥，漾哥哥回来啦——”
　　昭梨愣了下：“你漾哥哥受重伤了，要赶紧医治。这附近有大夫吗？”
　　小童看到慕漾身上漫开的血，大叫一声，便飞奔而去，边跑边嚷着：“师父，二师兄受重伤了！二师兄受重伤了！”
　　不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人便走出来。他穿一件月白锦袍，五官□□，轮廓分明，年少时应该也是姿容出众的。他看到慕漾身上暗红的血渍，神情自若，只轻叹一声：“唉，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先带你们去他的房间吧。”
　　“歇儿，你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慕漾的师父转向那小童道。他竟然不再多问些什么，径自步上石阶，朝园第深处走去。
　　这园中的布置，竟然颇有几分皇家园林的气度。层檐叠翠，朱廊画窗，丹彩熠熠。他穿过一组玲珑的亭阁，来在一座跨涧的石桥上。浅涧的一头，是一间清幽雅致的房屋，屋前竹影憧憧。
　　昭梨跟着他跨进屋内，把慕漾轻放在床上。
　　刚刚的小童已经在屋内等候了，见他们进来，嚷道：“师父动作好慢！你快救救二师兄啊。”
　　那年长的男子颔首微笑，“歇儿，你先带这几位客人去旁边的偏厢歇着去。”
　　那小童“嗯”了一声，便笑嘻嘻地牵起昭梨的手，甜甜叫道：“姐姐，你就先过去和歇儿玩玩吧。”
　　昭梨担忧地望了望慕漾，道：“好吧。我们在这，还打扰前辈为漾治疗。”
　　“姐姐，师父医术高超，死人都可能医活，何况是二师兄这点小伤？再说，二师兄可是和仙一般的人。”小童说的时候，双目中流溢着尊崇之情，也不知是对师父的，还是对慕漾的。
　　育融业跟着小童和昭梨出去。育融手中的孩子静静躺着，呼吸虽已平稳了，但小脸铁青。
　　“这孩子定是饿了许久。”昭梨怜爱地说道，接过育融手中的婴儿。育融如释重负。
　　“怎么？这个哥哥抱得是姐姐的孩子？”小童大惊，“哎，多可惜，姐姐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嫁这样一般的哥哥？”
　　育融的脸抽了一下。
　　“ 歇儿不要乱说。我连心上人都还没呢，何来的孩子。这小婴孩是方才我们在山中救的。观中有什么吃的吗？你拿些来，我喂这孩子吃。”昭梨故作嗔怪道，笑容依旧淡美若山茶花。
　　小童摇摇头:“观中没有什么适合婴孩吃的东西，但有一个刚生过孩子的女眷。她前日子来了观中，说有山中的妖物截了她的孩子，请求师父去搭救。这婴孩估计是她的。我带姐姐问问去。”声音稚嫩清澈。
　　那婴儿竟真是那女眷的。她见了昭梨手中的孩子，哭红肿的双眼一下放光，颤颤巍巍地跑上来：“孩儿，娘亲终于又见你了！”，语罢几欲泪流。接过那小孩，亲了又亲。婴孩吃过了奶，睡熟了，那女眷才稍稍平静下来。
　　旁边的华服侍婢也喜极而泣：“夫人！小少爷终于平安了。”
　　那女眷美鬓高耸，着当时贵族女子流行的的斓蝶绣披帛，腰上系着金线丝结花长绦，丹唇秀靥虽显几分疲态，但掩饰不住华美高贵之气。她轻步上前，笑语盈盈：“多谢小姐对我儿的救命之恩。此恩对小儿，如同再造，我和夫君一定铭记于心。请问小姐芳名？”
　　“我叫昭梨。孩子没事就好。这么可爱的孩子，不救的话，怎么忍心？夫人不必言谢。”昭梨笑语。
　　“看小姐言行举止，得体优雅，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还难得这么善良。我陆家虽说不是位高权重，但也是富甲一方。小姐以后若有所求，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陆家？夫人的夫君可是江南首富陆绎灵？”昭梨甚是惊讶。陆绎灵，即便在京城内，也是妇孺兼知的游离世外的商人，他年纪轻轻，就聚拢了无数财富，富可敌国，他还生得一张巧嘴，与黑白道均关系融洽，生性风雅圆滑，行踪不定，还是个痴情的人，曾为其夫人在京城的所有山上同时燃放烟花，一夜未熄，那夜，京城亮如白昼。
　　“正是。”夫人点头，“夫君一向喜爱四处漂泊。我给小姐一支簪子，小姐若有所求，就拿着簪子，去京城或其他各地的‘绎灵钱庄’。陆家的人自然会竭力帮助小姐。”夫人说罢，从柜中取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拿出一支簪。簪的雕工异常细腻，上面似有飞鸟扑翅、牡丹含露、山泉溪涧，似乎是紫英石雕刻而成的。
　　昭梨接了簪，随意绾上，倒还蛮般配，就没摘下。此下，她当然不知这簪以后会如何改变她的命数。
　　慕漾伤得确实很重，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仍旧虚弱无力，站也站不起。那一剑抽离的血，曾浸湿了他那天穿的所有衣衫。
　　昭梨很自责，但慕漾只是淡淡一笑，“不怪你，只怪这剑太饥渴。”转瞬，笑容又散尽了。
　　什么歪理，但昭梨觉得自己更理亏，就不再辩驳。
　　“你怎么突然来洛荻？”慕漾坐在床上，语气淡漠。
　　“姐姐得了很奇怪的中风，我来找一种鷮的野兽，希望能治愈她。”
　　绿纱窗上映着随风摇曳的竹影。傍晚的暖风熏得他双眼迷离。他怔了一下，细长的双目愈加清冷美艳，轻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啊，这样。”
　　“其实我也蛮想你的，上次说好要来看你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看见你很开心。”
　　“哦。”
　　“你在这学道，都学些什么呢？”
　　“很多。”说完，他被把脸侧过去，冷冷地望着铺在窗棱上的月光。
　　“那很累的吧？”
　　慕漾仍旧侧着脸，机械似地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我刺伤的，以后你的饮食起居就由我来照顾吧。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的伤痊愈。”
　　慕漾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
　　问他问题时，他只会点头或摇头，要不就是很简短的一句话，外加冰冷的令人打寒颤的表情。
　　昭梨有时都怀疑，慕漾是不是人类。他分明就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一般，成天一副冷冷的表情，疏离而淡漠。偶尔他也会淡淡地笑，但那笑容也是敷衍而落寞的。
　　来洛荻都数日了，他的饮食起居都是她照顾，他却连句谢谢都没有，成天摆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脸，愁眉蹙得犹如个弃妇。他这样，都惹得她想戏弄他。
　　天色已晚，昭梨点起蜡烛，室内瞬时明亮，销金红纱琉璃灯，流苏飘摇。浅紫的帷幔一角，被风轻轻掀起。
　　“今天不吃苦药了，我刚刚炖了些桂花枣粥，漾儿乖乖吃了哦。”昭梨吹了口气，热乎乎的粥上面立即升腾了雾气，晶莹透亮的微红。
　　“嗯。”慕漾冷冷应声。
　　“漾儿，这次我伤了你，一定把你养胖点。”她笑得很邪，却天真，澄澈的双眼弯弯。漾儿，她突然觉得，她捡了大便宜。
　　慕漾显然比较迟钝，称呼被人改了没有一点反应。
　　“你手臂不能用力，我喂你吃。来，张嘴。”昭梨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入他的嘴中。
　　“啊，好吃。”慕漾一反常态，满足地舔了舔嘴。
　　原来他爱吃甜食，而且吃甜食时还爱和孩子一样舔嘴。昭梨猛然觉得脊背有点冷。这么清冷的少年竟然有这样幼稚的癖好。
　　“是用桂花、莲花和蜂蜜熬成的饴糖作佐料的。”昭梨强忍住笑，嘴角都微微抽搐。
　　慕漾一口接一口吃，他细细品尝着，嘴角完美的弧度轻轻动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使得他吃饭时的样子都优美无比，让人不忍将视线离开。但是，他从不厌其烦地在每喝完一口后舔嘴，真是大煞风景。
　　刚喝完几口，他白如美玉的颊上已是黏糊糊一片。
　　“怎么把脸上吃得这么脏？”昭梨微笑着，想帮他擦去嘴角的残粥。
　　她细滑柔嫩的手指抵上他的脸。
　　慕漾惊了一下，飞快地转过头去。
　　“嘴巴太脏，我要帮你擦干净啊。”昭梨把他的脸轻轻扳过来，柔柔地用绢擦试他的嘴角。
　　慕漾的脸顿时一片绯红。
　　昭梨的眼中不自觉地笑意更深，这种少年竟也有腼腆的时候啊。
　　她又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水汽中，她长长的睫毛显得更加稠密。“张嘴。”她把勺子送到慕漾的面前。
　　“不要吃了。”慕漾突然冷漠地转过头去。脸上的绯红却是越来越深。
　　他不自在地看了看窗外，绿纱窗上散了层薄薄的银霜似的月光。竹叶传来淡淡的清香。他盯着窗外，装作在看风景。
　　“是不是在屋内待久了，觉得闷了？”昭梨愣了下。
　　“有点。”
　　“那明天出去转转吧？”
　　“我——”慕漾握了握拳，感觉还是酥软的，使不了力气。
　　“嗯。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不过不用担心，我帮你买了轮椅了。”昭梨的眼睛如同点了晨露，晶亮晶亮。
　　“轮椅？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睡着，觉得你老待在屋内，肯定会闷，所以今天上午就去买了。”
　　慕漾突然沉默不语，接着就咯咯笑了起来，“你自己拎个轮椅走回来的啊？”
　　他的笑漂亮得令人窒息，俊傲死板的脸笑起来居然妩媚得摄魂夺魄。
　　昭梨又被震撼了下。“对，对的。”说话都有些结巴。
　　“很重的吧？”慕漾用修长的手指把长长的散落的黑发理在胸前，笑得更加灿烂促狭，也美得让人更加眩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抱着很重的东西走路呢？“
　　昭梨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恍然大悟，这孤清的少年不会是说上次她抱他的事吧，他真的有小肚鸡肠之嫌，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记住很多琐碎的事，“那时你不能走路，我只好抱你。我抱得腿都麻了，简直和炼狱一般。”
　　“我有那么重吗？”
　　“是啊。漾儿很重啊。不过，我还是准备把你再养胖点。”
　　“漾儿？你叫我吗？”他反应真得迟钝得可以，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除了你，还会有谁？”
　　“不，只是觉得你这样叫我，很顺其自然。以后就这样叫好了。”他的语气又是淡漠的了，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冰冷。
　　昭梨的心被撞击得似要迸裂。这个孤傲的少年今天是不是上火了，和前几日截然不同，也会开怀地笑，也会戏谑别人，甚至还喜爱别人叫他的昵称……原来，他也有普通人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