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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顾惜朝 ...


  •   顾惜朝与轻辞并未像林嫂安排的那样一路顺水南下,然后乘上出海的商船离开开封。林嫂便将他们带去自己从前躲避仇家所住的旧屋,屋子荒废久了,又逢寒冬大雪,初到时根本不能住人,林嫂想给他们另外寻个地方,可不知顾惜朝究竟是看中了这里什么,决定就在这里住下了。

      顾惜朝和轻辞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不宜操劳,这修葺房屋的事情本该找别人来做,可是他们现在要避开方应看的眼线,处处都要小心谨慎,不能露了行迹,而林嫂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么好让她一个人张罗这些事?

      下船后的这几日顾惜朝的气色看上去一直很好,也极少再咳血,就像是身上的内伤一夜之间痊愈了一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林嫂知道顾惜朝全是靠着那要命的药在撑着,可到底能撑到哪一天,他们谁也不知道。

      林嫂把顾惜朝和轻辞送上山之后没多久便离开了,当然这也是顾惜朝的意思。他清楚自己来日无多,一刻也不想浪费,从前承诺轻辞的那些事他也没有把握能完成多少,眼下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在这最后的几日里把能给轻辞的快乐都给他。

      这半山的小屋虽然破旧,但修葺好了之后倒也不失雅趣。古人有云,把酒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处虽无菊,但不远处山色蒙蒙,屋外亦有春桃待发,流水涓涓,还未真正入春,但已有春意袭来,这里即便简陋却未尝不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

      白日里顾惜朝忙着打扫院落和修葺屋子,轻辞便安静坐在一边,他那双眼睛如今已不止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有好几次顾惜朝都发现他的目光跟在自己身后,甚至于自己对他笑的时候,轻辞也会回应地对他笑一笑。

      在知道轻辞眼盲的时候,他曾想过愿拿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换这双眼睛,而如今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但苍天怜悯,最终还是把他最宝贝的东西还给了他。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清楚要的是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拥进怀里的这个人才是他这一生唯一想要的。

      就算不能长久,哪怕只有刹那。

      “轻辞,你再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修葺完了屋子,顾惜朝这几日又在忙着引渠,屋外不远处有一条山溪流经,他把溪水引进到院子里,再暖和一些的时候便可以开始种花养鱼。从前他的惜晴小筑里养了不少花草,他看出来轻辞十分喜欢,到了这里他想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也好让它们陪着轻辞。

      想到那迟早会到来的一日,顾惜朝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服了药之后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此刻胸口处却痛得很鲜明,他弓着背悄悄背过身,即便强忍着却还是咳出了声音。满嘴都是血的味道,还有药的苦涩。

      顾惜朝咳嗽的声音已经被压得很低,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轻辞。他正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见他并无异样,顾惜朝这才松了口气,咽下口中的血腥,从衣服里又摸出那药,偷偷含了一颗。

      饮鸩止渴,他想到的不是这药带来的后果,他怕的只是那一日自己来不及准备便就这样断气了。

      他的恐惧甚至于让他在夜里都不敢入眠。他曾有过一次因为太累小睡一会儿,却不想这一睡竟是昏迷了整整一日。醒过来的时候,便看到轻辞睁着一双熬红的眼睛,动也不敢动地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他可以想象,在自己无声无息地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轻辞是怎样地无助地惊慌地瞪着他醒来。

      从那之后顾惜朝夜里便很少入睡,所以无论轻辞什么时候醒来总能看到顾惜朝侧着身子望着他。或许是因为有太多的情思含在眼中,即便轻辞的眼睛仍然看不清晰,但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灼热。

      但倘若他再看清楚一点,便能看到那神情中又有多少的不舍和愧疚。

      苦涩的药汁在顾惜朝的口中慢慢化开,人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吞咽的,其实是催命的毒药。他经脉受损,武功几乎废尽,但倘若愿意慢慢捱下去,也许可以苟延残喘活到风烛残年,一辈子就这样像个病鬼一样活着。但顾惜朝永远也不能那样活着。

      冬日的天暗得很快,就算是晴空万里,丽日当头,可是稍稍晚一些时候有晚风从林外吹进来,卷走了白天留下的最后一点热度。轻辞的身体在牢中被折磨得太厉害,顾惜朝早早就把人抱回屋里去。天还没有全黑的时候屋里就已经点了灯。桌上的菜色很简单,在这山里头实在也找不到什么好的食材,能拼拼凑凑地摆上几盘已经算是顾惜朝功夫了得了。

      因为轻辞的手还没有完全恢复,起居饮食都需要照顾。饭菜端上桌以后,顾惜朝便会坐到轻辞的面前,端着碗筷一点点的喂他。起初的时候只能喝一些粥,到了这几日身体恢复得很快,吃的东西也多了一些。顾惜朝看到轻辞那张被折磨得几乎凹陷下去的面孔终于又恢复了些许血色,心里自然也是高兴不已。但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不是他不想吃,而是他根本感觉不到饿。他自己就是大夫,他知道这情况很糟糕,他努力想让自己再多吃一些,至少要撑过这个冬天。可是吃下的那些东西完全无法弥补他身体上所流失的。也许血咳得越来越多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就像是身体上有那么一个伤口,不会让你一下子就死,可是你永远也止不住那里的血,终有一日会血尽而亡。

      “轻辞?怎么了?不合胃口?”

      顾惜朝的思绪转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轻辞没有吃下他喂过去的饭菜,而是出神一样盯着自己的脸在看。其实顾惜朝去河边引渠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一直以为轻辞看不大清楚,所以也就并未放在心上,可是这次被轻辞注视着的目光却让顾惜朝觉得很不自在。

      他并不是一个很在意容貌的人,在练九幽魔功容颜尽毁的时,顾惜朝也未太过在意。江湖上许多人称他做玉面修罗,他反而觉得玉面那两个字是在消遣他。他虽如此不把长相上的事放在心上,可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如今这将死之人的模样,若是让轻辞看到,恐怕是要吓到他的。

      他只希望在最后的这些时光里,每一天都能是快乐的。他不想轻辞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哪怕是一天。

      轻辞看了他许久,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他把顾惜朝手里的碗向外推了推,推到顾惜朝的面前,然后又想去拿他的筷子。这一来顾惜朝才恍然大悟,他是想要自己也多吃一些。

      轻辞虽是天真懵懂,但其实却心细如发,聪颖而且敏感。也许自己竭力隐藏的一些事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从不多问,从来都是全无保留地信任着。

      面对这样一个人,有些谎话要如何才能说得出口?

      顾惜朝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方才那被强行压下去的剧痛又涌了上来,这一次病势来得如此猛烈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原本以为还可以再久一些,可是眼下……

      “好像是咸了一点,”顾惜朝勉力地笑着,尝了一口碗里的菜。他尝不出那菜的味道,但只能胡乱找个理由打破这种沉默。他把碗筷接过去,撑着吃了一些,那些饭菜送入口中的时候,他除了喉间弥漫开的血腥味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喜欢我就去重做吧,”

      他必须要赶紧找个借口离开,他不能在轻辞的面前呕血。

      说着,顾惜朝抢过那碗,从座上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去。轻辞想拉住他,想告诉顾惜朝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顾惜朝的动作实在太快,就像是夺门而出一般,逃一样地从他眼前消失了。轻辞茫然地坐在那里,看着顾惜朝那道青色的背影转出门去,然后消失,不知怎么地,他的心开始不安地狂乱跳动起来。

      最后那一桌的菜顾惜朝终究还是没能端上来。他在河边咳了很久,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顾惜朝用河里那伴着冰的凉水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但是这个法子已经没有用了,在最后一波痛楚袭来的时候,他便彻底晕倒在河边。

      河上尚未融化的,如凶器一般锋利的冰块割伤了顾惜朝的手腕,血从那里缓慢地流出来,他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他还想着只睡一会儿就好,轻辞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这一睡,最后却睡了整整三日。

      醒来时他第一个看到的人并不是轻辞,而是林嫂。那一脸憔悴的妇人看到他醒过来的时候,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顾惜朝向周围看了看,这里不是他和轻辞的那间林中小屋,看来林嫂一直记得他的吩咐。他说过,若有一日撑不下去,他不要死在轻辞的面前。

      他想这一日,应该也不会远了。

      “顾先生……”

      林嫂端着药汤走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递给顾惜朝。那日如果不是她偶然上山,正巧撞上晕倒在河边的顾惜朝,恐怕顾惜朝也没有命活到今天。这三天里她用尽了一切的办法保住顾惜朝这一口气,可是今日看到他醒来方才知道,药石惘然,这恐怕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我的时间不多,”

      顾惜朝虽然无力,但身上的痛已经好了许多。周身都是轻飘飘的,仿佛四处都不着地一样。人之将死,却还有许多话未说,许多事未尽,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么多放不下,那么多牵挂。

      “去取纸笔来。”

      三天,不知道这三天里轻辞是怎么过的。

      “顾先生请放心,我已经对小哥说过了,说你有些急事要先离开几天,”想起那天将顾惜朝送回来之后,林嫂又慌慌忙忙回到山上,在那小屋前看到坐在门口等下的轻辞,眼巴巴地等着顾惜朝回去。她差一点就没能忍住想说出真相,可是那一日顾惜朝在船上所说的话犹在耳边。

      不能生死相伴,何妨相忘天涯呢?

      “如此甚好。”

      林嫂的话未必就能瞒过轻辞,而且自己之前出门的样子一定很是狼狈,轻辞恐怕已经看在眼里。自己若再不回去,迟早有一日他会自己找出来。以他现在的情况,一旦涉足江湖必无生路。

      “顾先生当真打算一直这么骗着他?”

      林嫂看着顾惜朝将纸展平,又研了墨,但是真正到提笔时,却是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轻辞有个恩公,救过他的性命,他只是错把我当做是恩人罢了,”顾惜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握着笔的时候,一再忍不住地回想起那一日,与他在檐下双手相执的轻辞,纸上笔下的三月春风,又怎比得上他的笑颜?

      林嫂听闻他又提起那所谓恩公的旧事,心中不由涌上一阵酸楚。顾惜朝究竟是不是轻辞的恩公当真那么重要么?难道他到了今时今日还认为轻辞誓死追随只是为了报恩?

      “我死后,他仍有很多的路要走,我不愿他的一生都葬送在我的手里。”

      顾惜朝的目光就像是沾着一层水雾,有太多的情绪隐藏其中,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难免扼腕叹息。林嫂还想再劝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喑哑,若是能劝,早已劝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无用,都已太迟。

      “顾先生可曾想过,自己这样一走了之,留小哥一人于世间苦守,这往后的几十年时光,你要他一人如何度过?”

      “再深的感情,总有一日会被时间冲淡,。”

      顾惜朝执笔的手轻轻一斜,他偏过头,用手捂住正在咳血的嘴,“就像我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执迷于晚晴,不死不休,但后来我遇到了轻辞才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放下的,只要你遇到对的那一个人,”

      如果将来轻辞遇到了那样一个人,会像他曾经那样,在每一个日落的时候等在门口等他归来,会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与他撑着一柄伞嬉笑而归,会为他亲手捏一个泥娃娃,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会为他画一纸烟雨,一双飞燕,会与他一起倚楼看风雨,与他一起笑看尘缘……

      他其实有那么多不甘心,可是如今都放下了,只有这么愿望,就是希望有那么一个人会去疼他,爱他,他甚至不介意那个人会替代自己在轻辞心中的位置。他不介意,真的。

      “我走以后,你将这信交给他,我已写的十分明白,他会听话的。至于我的后事,你在那小屋周围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下就好,也无需立碑,不要留下任何记号。”

      林嫂并不知晓顾惜朝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可是想起之前那一次顾惜朝用那么惨烈的手段逼走轻辞,她心里也不免有点余悸。顾惜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淡淡笑道,“我说有要事需离开几日,要他在山上等我,不要胡乱走动免得我回去时见不到他。”
      短短几句话,却已把轻辞所有的念想都囚在了那山间的小屋里,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后天。轻辞会一直在那里等着,存着一份期待,等他回来。

      然后呢?

      然后那个感情会在漫长的等待中被冲淡,被遗忘吗?

      “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顾惜朝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手中的笔便划落下来,摔在地上。他慢慢倒了下去,面孔上的那种表情林嫂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看到顾惜朝那双永远都是设不可测的眼睛里,流转出一丝宽慰的温柔的笑意。顾惜朝眼前最后的画面,是那一夜,轻辞披着清白月辉,乘风而来,落在他的眼前,那本是一个错误,谁曾想过那个错误的相遇之后,会有这么长这么长的一段故事。

      他的结局已在眼前,那么轻辞的呢?

      思念他的感觉如此强。顾惜朝安然地合上眼,没关系,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在心底,放肆地想念他吧,但愿他永远不要知道。

      问君何事轻别离,不忍别离,终要别离。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光阴百代,梦已千回,已不知是谁家王侯笑看了天下,谁家孤塚埋遍了青山。事如芳草春常在,人却身似浮云,散落如云烟,无迹可寻。

      千山外,水尽处,清风拂柳绿,笑声如歌。踏乱的马蹄声在山道上远远传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又是一年春归时,陌上少年足风流。

      “看这天色,今天恐怕要幕天席地了。”

      垂下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里面的人先是探出了半个脑袋,然后又一跃到了车前,和赶车的人并排而坐。

      “外头风大,回车里去。”

      赶车的人说话的声音有几分低沉,一听之下还觉得有些冷,可是若是认识他知道他的人便能感觉到,这恐怕已是他最温柔的时候了。但那紫衫少年却一点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天知道他闷在那车里头,已经闷得快要疯了。

      “伤已经好了大半,何至于这么小心。我好歹也是小李飞刀的传人,又不是弱质芊芊的女流之辈。”

      “到里头去躺着。”

      那人的语气十分坚决,好像完全没有商榷的余地。紫衫少年见状,习惯性地撅起嘴,一脸的委屈道,“难得天气晴好,出来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因为魅影人魔那伤,他已经被禁足了多日,像他这般爱玩的性子,看到这满山的好景却只能窝在小小的马车上,这是何等的郁卒。可是他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立场,谁让他几天前吹了风淋了雨,重伤未愈又添新病,这让那人更有理由管着他了。

      当初明明说好谁赢了谁做大哥,自己这大哥做得未免有些憋屈。

      就在那紫衫少年郁闷不已地准备回马车里的时候,他忽然瞥见那半山上树影之间,隐隐约约能看到有房舍。在这种地方能找到个落脚歇息的地方实在是大大地不易,他连忙又折返回来,拽住驾车人的手叫道。

      “那地方有屋子,必定有人,我们去那里过夜。”

      “这山荒僻得很,那屋子也未必有人住,”驾车人抬起头,往半山看去。重重叠叠的翠色树影里,那屋舍只露出了一角来,但看样子很是破落,并不像有人常住。但他还是驾车马车往那个方向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那么一眼,便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自从云天之巅一战后,他们两人放下了恩怨游走四方,很是逍遥快活。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那种压抑着的苦闷感觉。

      而现在,那种感觉却冷不防地爬上了他的心头,就像是有件什么重要的事搁浅在那里,一日不去解决,这颗心就一日不会踏实。

      如他所料,那小屋果然已经被人遗弃了许久,院子里杂草丛生,但也有野花兀自开得绚烂。这小屋曾经的主人想必十分手巧,还给这地方引了渠,那院中的小塘里铺满了苔藓和水草。院中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但也被乱草淹没了。这地方的主人,大概是在战乱的时候逃走了,所以一切都还维持着离开时的状态,就像主人随时会回来一样。

      时间在这里像是静止的,但其实无声流过,带走了太多的东西。

      “这屋子里应该是没有人的,”

      紫衫的少年跟在后头,往四周看了看,可就在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只听到那破旧的木板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他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以为会有人走出来,但那木板门后头空空如也,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我进去看一看,你在外头不要乱跑。”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牵引着他往里面走。推开那木板门,尘埃在阳光中扑面而来,他连忙掩住口鼻,但还是被呛了一下。屋子里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破乱不堪,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柜上还摆着许多书,桌上还有砚台,镇纸,毛笔斜放在笔架上,他走过去,看到那桌上还展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些不成形的墨迹,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忽然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柄纸伞。

      伞的颜色已经很暗很旧了,他把那伞一撑开,里头的骨架就断了。迎着光看过去,伞上似乎有画,但是看不清晰,被岁月侵蚀了太久,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愣了一下,不知怎的那两句话就涌上了心头。他握着那伞的手微微一颤,像是有人在后面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忙回过头去。

      屋里依旧是空荡荡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除了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是谁……

      傅红雪是不信鬼神的,然而这一次他却觉得真的有人站在他的身后,可是那种感觉并不会让人觉得背后发凉,他只是觉得,有人在看他,很静地,在一边看着他。

      “傅红雪!”

      他正在犹豫的时候,外头传来那少年的喊声,但他并没有直接应声,因为他的注意力被那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地破碎的瓷片。

      他走过去,弯下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那些碎瓷片上已经爬满了灰尘,暗淡,无光,被时间夺取了所有曾经的光鲜艳丽。但是他却忍不住伸手在那瓷片上抚了一下。

      表面的灰尘被他的手擦去,露出里面原本的颜色。

      青色的牡丹花纹蜿蜒舒展着,但已成了断章,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画了。

      他想,那瓷器曾经一定很美丽,但碎了就是碎了,碎了便是无用之物。

      他为自己这刹那间的感伤感到奇怪,可是他没有再多想,因为外头的人又喊了他一声。他匆匆忙忙站起身,往无外头走出去。

      他并没有看到,在那满是阳光的屋子里,有一道浅浅的人影一直伫立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流泪。

      他等了那么久,在这万籁无声的荒山里,等他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相信他明天,后天,或者在后一天就会回来,
      他说过,他会回来。

      黑衣的少年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那人蹲在院子不远处的草丛里翻找着什么,他连忙走过去。

      “怎么了?”

      “你看这个,”

      他拔开草丛,那荒草爬满的地方凸出了一小块,然后在那凸起地方的后面,竖着一块小碑,这碑做的十分简陋,甚至一个字也没有,但他们都认得出,这是个荒塚,也许是当年哪一个不知名的人客死异乡,葬在了这里,埋葬他的人不知他姓甚名谁,但好歹给他了一方安息之地。

      那坟冢就在离院子不远处的小土坡上,从那里看下去正好能俯瞰那小屋。

      “我看还是早些走吧。”

      他自从来到了这里便一直有些克制不住的奇怪感觉。山头的云从远方飘来,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他抬头看过去,这天变得真快。

      “上车去吧,你睡一会儿,争取天黑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在这里过夜吗?”

      紫衫少年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被拉住手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山风带着大雨来临的前兆拂过,他走了一半,忽然又转过头去,
      那两只只剩下骨架的灯笼在风里摇曳着,满园的杂草野花在暗淡的天色里失了春意,像是转眼之间就枯老颓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屋,然后握着身边的人手,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去。

      他们上车没有多久,外头便下起了雨,雨水打在车篷上,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是不是落下了什么在那里?

      是什么呢?

      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在等什么呢?

      空谷里,马蹄声渐行渐远,终于静得只剩下那大雨肆掠着屋檐的声音。雨帘里,像是有个人慢慢从屋子里推门走出来,穿过长满杂草的小径,走到院门那里。

      他靠着那院门的一侧抱着膝坐下来,就像这几百年,几千年里每一个日夜重复做的那个动作一样。他只是等,等一个人。

      他说他会回来。

      所以他不敢离开半步,只怕会错过。

      他今日看到了那个与顾惜朝颇为相似的人,他曾以为自己等到了,直到看见他拉着那个少年的手绝尘而去,他才知道自己又错了。

      这千百年来,他已经错了太多次,可是他没有放弃。他知道顾惜朝不会骗他。

      大雨打湿了山路,路边的野草灌木被雨水打落得摇摆不定,灌木里露出那一角墓碑来。他静静地坐在门边,合上眼。

      雨声里,好像听到谁在叫他的名字。

      轻辞,轻辞。

      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名字,唯有他才知道。

      惜朝,这一次,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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