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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这变故来得 ...

  •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连顾惜朝都完全料想不到。
      他没有算到这一步。
      他怎能想到,郭东神雷媚就潜伏在这周围,他怎能想到,他们方一出门,雷媚的伤心小箭就已经对准了他们。
      伤心小箭,那是曾经重创过白愁飞,重伤过方歌吟的一箭,然而现在这一箭,在他眼前。
      这伤心小箭甫一飞离弓弦,雷媚便笑了出来。她的伤心小箭从未失过手,更何况是对付一个重伤的顾惜朝?
      甚至于连方应看也觉得雷媚的这一箭必取对方性命。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雷媚的这一箭如此快如此奇如此出其不意,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明明已经落入颓势的顾惜朝身法竟能快到如此地步,在这眨眼之间,几乎就在伤心小箭飞出的同时,他袖中的神哭小斧亦是如白光闪电一般,挟着一股阴风戾气呼啸而去。
      雷媚这一箭本是志得意满,其料到顾惜朝杀招忽至,她大惊之下竟被那神哭小斧的杀气所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见那神哭小斧直朝她要害处逼命而去,雷媚被那煞气惊得连连后退,虽想出手抵挡,却是不由地感到一股寒意流遍全身。
      顾惜朝的这一招来势极猛,而且不留后路,就像是要与雷媚拼个两败俱伤一般。雷媚如此聪颖狡猾的女人岂会白白送死她自知不敌顾惜朝便不再恋战,正欲抽身而出,不想就在此时,雷媚忽觉自己身后一道气劲袭来,她大惊之下回头一看,竟是方应看在她的身后突然出了一掌。
      雷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此刻方应看会有此一招,但更令她称奇的是,方应看的这一章虽然打在她的后背上,然而这一掌却并未要了她的性命,反而令她感到自己的内力瞬间充盈起来。这一招便叫做隔空打牛,是内家功夫中极为厉害的一招。没想到方应看年纪轻轻竟已经有了如此修为,长此以往,这武林第一人必定是非他莫属了!
      其实此刻方应看之所以出手,完全是因为他已看出顾惜朝如强弩之末,根本已无再战的力气。之前是他一时大意,也不知顾惜朝的深浅才会险些为他所伤。而如今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顾惜朝将体内残存的魔功逼出来,无异于自掘坟墓,饮鸩止渴。方才他伤方应看的那一招,恐怕对他自己的损伤更甚。
      方应看料想的全然不错。此时此刻的顾惜朝却是已是内忧外患,力不从心了。从方才开始他身体里的内息就已经开始大乱,如此下去必定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走火入魔,而是筋脉尽毁。无论哪一条路,顾惜朝这个人都算是毁了。
      方应看见顾惜朝勉力接下自己那一掌后,几乎是被掌气震飞出去。方应看见他虽口中不住呕血,却并未真正倒下。这个顾惜朝,哪怕是败了,都败得如此骄傲,不减风骨。方应看望着他那一袭染血的青衣,蓦地有些感慨。
      自己手下将才无数,可惜却无一人可与顾惜朝相提并论。若得此人相助,何愁不能成就大业?
      可惜此人去后,世上再无青衫客。
      眼看方应看紧逼上来,而顾惜朝却已没有力气再做抵抗。到了这会儿,好像生死都变得无所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从前只想着要他活下来,要他陪伴自己左右,却从未想过这样活着对他而言何等痛苦。回过头来想一想,若是真的就此死在方应看的手上,对轻辞,对他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方应看这一生杀过无数的人,死在他手里的既有英雄豪杰,亦有无耻小人。人都是贪生惧死的,就算是舍生忘死的大英雄也未必能真的笑而赴死。可是此刻顾惜朝脸上的那种平静却让方应看疑惑起来。他从不觉得顾惜朝是一个束手待死的人,他甚至觉得这时候的顾惜朝才是最可怕的。毒蛇就算濒死也能反咬人一口,而顾惜朝则比毒蛇可怕得多。
      可就在方应看迟疑的刹那间,那林中忽地飞出一支冷箭,这一箭完全在方应看的意料之外,虽然这一箭根本不可能伤到方应看,但林外接踵而来的飞箭却让周围的人手脚大乱。就在众人慌乱之际,林中几道人影急掠向顾惜朝与轻辞,方应看立马便反应过来,手中红光乍现,已然是血河神剑在手。
      “你们……”
      顾惜朝原本已不抱生念,不想竟有人冒险搭救。那些人虽是蒙面而来,但顾惜朝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那人二话不说,扶起顾惜朝与轻辞飞身而起。方应看岂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将人救走,手中宝剑如赤练灵蛇般急蹿而来。那人要护着顾惜朝与轻辞,根本是分心乏术,况且方应看的武功更在顾惜朝之上,要杀他们也只是转眼间的事。
      “顾先生先走!”
      在血河神剑杀来之际,那人忽出一掌,将顾惜朝与轻辞推去几步之外,顾惜朝不及反应,人还未站稳,只见血河神剑已从那人胸口处一剑贯穿。血光乍涌,下一刻顾惜朝便看到那人如血沫一般碎在剑光里。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拥有如此凶煞之气倒也不负它当世神剑的名声。
      若不是亲眼所见,顾惜朝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时候竟是这些平素他当做棋子一般摆布过的人为他拼命。他向来是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在这之前他唯一关心过的也就只有晚晴与轻辞两个人而已。但如今看到那人为救自己惨死在眼前,顾惜朝的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顾先生,我们走!”
      顾惜朝正兀自心惊之际,忽而听到了林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身夜行衣的林嫂一手挡开周围一拥而上的杀手,一手扶起顾惜朝,此时她身上已有不少的刀伤,但却丝毫不露怯色。但此时方应看已向这里而来,倘若再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其实顾惜朝方才为方应看的掌力击中,全身的经脉都已受损,不可以再运内力,但此刻仅靠林嫂一人想要脱身难于登天。
      想到这里,顾惜朝便不再犹豫。可是他才刚一运气,身体便像是被撕扯住一般,钻心地疼。他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气血正在迅速流失,而且经脉受损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他甚至觉得自己随时随地可能会倒下去。
      但至少现在一定不能倒下去。
      顾惜朝拼命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拥住轻辞,猛地一个纵身,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一跃就像是冲天而起的鹤,那身姿美得叫人赞叹,亦让人忍不住感慨也许顾惜朝的轻功已不在追命之下。然而却没有人知道,正是因为濒死,才会有这样绝望惊艳的一跃。
      他要把轻辞送去安全的地方,他现在绝不能死!
      林嫂本就已经有点招架不住,她见顾惜朝带着轻辞先行离去,心里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来这里也无把我能把这两个人都救出去,可是这两个人中无论谁被留下来,另外的那一个也势必会生不如死吧。
      “追!一个也不能放过!”
      方应看原本以为顾惜朝已无力挣扎,谁曾想到他最后竟还有力气逃走。气急败坏之下,方应看脸上的笑容显得愈发阴鸷狠绝。跟随他对年的属下都知道这个俊美无畴的小侯爷发起狠来何等可怕,如今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心底都不由地窜上一股寒意来。

      不戒斋的这一次行动原本是对外瞒得密不透风,甚至于连戚少商都是事后才接到消息,等风雨楼的人赶到的时候,方应看早已班师回府了。自之前任劳任怨那件事后方应看就已看出顾惜朝与风雨楼的人其实是暗中往来的。顾惜朝原是他想拉拢的人,如今却叛了蔡京与戚少商同声同气。方应看是个对敌人绝不手软的人,就算他看重顾惜朝的才华,可是该痛下杀手的时候他也绝不会犹豫。
      然而他没想到,这次他刻意避开风雨楼的耳目,打算在戚少商反应过来之前杀了顾惜朝,却没想到顾惜朝手下另有人马,这些人平日里隐于市井之中,与寻常百姓无异,然而他们每个人的背后却都有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顾惜朝将他们收入旗下是为了给自己打天下,对这些人,顾惜朝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在决心与轻辞归隐之后,顾惜朝曾传信给林嫂,让他们自行解散,日后不必再等候他的差遣。可是没想到这一次遇上不戒斋的围剿,却是这些人冒死相救。
      “顾先生,山下渡口已经备了船,我也让人给戚楼主捎信,想必他们很快便能赶到。”
      等顾惜朝与轻辞暂时躲开方应看的追杀,前来营救他们的人也已经是死伤惨重。这些人放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好手,可是偏偏遇上了这个武功已日臻化境的方应看,连顾惜朝都被他重手所伤,更何况是他们。
      到了山下湖畔的渡口边,果然看到有只木船泊在那里。此时林嫂回头看去,已不见了方应看等人的影子。这一带她十分熟悉,故意带顾惜朝他们走了一条较为隐秘的山道,饶是方应看功夫过人,也未必能赶上他们。林嫂眼见着那渡口慢慢近了,心里也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原本以为顾惜朝已被方应看重伤,然而看他在前面身轻如鸿便也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就在快要到渡口时,顾惜朝忽然停了下来。林嫂刚要上前催促他快些走,不想却看到顾惜朝嘴角溢红,脸色却惨白得吓人。
      “顾先生,你……”
      林嫂话还没来得及问完,只见顾惜朝身形一晃,似是就要摔倒下去却又硬生生撑住。他咽下满口的血腥,艰难地开口道,
      “不碍事……先上船再说……”
      他只说了几个字,但这几个字却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林嫂这才意识到从方才开始,顾惜朝一直是强忍着身上的内伤,可是他究竟伤得如何,林嫂隐约有种不敢去猜不敢去想的感觉。
      林嫂准备的这只小船是从渔家那里借来的,并不是很宽敞,勉勉强强够载他们几人。从这个渡口顺水而下便可以出开封城,再继续往南走,运气好能碰上在开封一带做买卖的商人,搭上他们的商船出海,这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可是……
      “顾先生,你的伤要不要紧?”
      从上了船顾惜朝便始终缄口不语。他将轻辞安顿好了之后便一直守在他身边。因为顾惜朝保护得周全,轻辞并未受什么伤,只是这些日子来一直伤病不断,身体比以往虚弱许多,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早敌不过倦意,任由顾惜朝牵着他的手便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番死里逃生却并不能让林嫂真正放下心来。她始终觉得有什么事暗藏在这平静之下,她甚至于觉得顾惜朝太过于平静了。
      平静得有几分不祥。
      “咳……”
      一路上林嫂都是心事重重地,又不敢去船舱里打扰好不容易得来片刻宁静的两个人,只得耐着性子在船头等着。眼看快要到下一个渡口的时候,顾惜朝的咳嗽声从船舱里清晰地传出来,林嫂心里一惊,连忙回头看去,顾惜朝已经掀开了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虽然用手捂住了嘴,但是仍是难掩咳嗽声中的痛苦,那还是林嫂头一次看到顾惜朝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这一路他果然是在硬撑,他的伤……
      “顾先生……”
      林嫂话音未落,惊见顾惜朝整个人一软,重重摔在船板上。林嫂慌地站起身来就去扶他,这一次顾惜朝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推开林嫂,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活下去。
      他答应过轻辞,要留一条命陪他共度余生。
      “顾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脉息……”
      林嫂在抓住顾惜朝手腕的一刹那脸色就白了,她不可置信地又探了一次,而顾惜朝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道,“经脉逆转,回天乏术……咳……我是大夫,我知道的……”
      说完,他脸色微怔,又是一口鲜血冲口而出,顾惜朝弓着背伏在船板上,身体在剧痛中激烈地颤抖,林嫂见他这样已然乱了阵脚,她武功虽然不弱,可是与顾惜朝的功力相差甚远,根本无法替他疗伤,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我们马上下船,我去找大夫来,总会有办法的。”
      在听到顾惜朝那一句经脉逆转的时候,林嫂心里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只是仍不愿相信罢了。顾惜朝望着她,笑得淡定又从容,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仿佛带着那么点释然和放开的意味。
      “你我之间的恩情,你早已还清,如今是我求你一件事,望你能够帮我。”
      顾惜朝轻易不说求字,但一旦说了,便定然是天大的事,林嫂心中一阵涩然,江湖儿女素来是流血不流泪,而此刻看着命悬一线的顾惜朝,她却是无法不动容。
      “我这伤,大抵撑不过半月,可是轻辞的眼睛尚未痊愈,他的手脚筋亦未愈合,若我就这样撒手,必定不能瞑目。如今我这里有一味药,可帮我再多撑几日,只是到了油尽灯枯那一日,必定是死得万分痛苦,惨不可言。到那时,拜托你替我做一件事。”
      “顾先生不要说了,”
      林嫂已经猜到他后头要说的话,带着哭腔打断了他,“只要一日不死,便有希望,况且顾先生尚有大志未酬,怎甘心……”
      大志……
      顾惜朝撑着身体,望向船外那一片倒映着崇山叠嶂的江水,千载峨峰,一江川练,他停在江风里,青衫如翼,乘风远去,仿佛一切恩怨,散做云烟。
      “我这一生如今只亏欠一人而已。”顾惜朝笑着转过身,望向船舱里的人,“我想与他寻一处清净的地方,过几日寻常人的日子。曾经许了他那么多事,如今却只能办成这一件……咳……”
      “若没有顾先生在身边,小哥他一日也活不下去。顾先生何曾为他想过?”
      “我曾经怨过晚晴,怨她狠心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而现在我终于懂了,”
      顾惜朝抹去嘴角的血,喘息了两声才虚弱地笑道,“我不要他与我生死与共,我要他活着,哪怕他会恨我。”
      说到这里,水面忽有江风拂过,小船轻轻一晃。船舱的门帘被江风拂起,梦里的人半梦半醒,睁着仍然视线模糊的眼睛,伸出手胡乱地寻找应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顾惜朝见状,连忙把手里的血迹洗去,又确认了一番自己身上并未留下太重的血腥味才敢走进船舱。
      他握住轻辞的手,放在嘴边小心吻了一下,那人确定他无恙,脸上的忧色这才褪去,望着他展颜一笑。
      “轻辞,我们快要到了,”
      顾惜朝的话就像是一个魔咒,蛊惑着兀自沉浮在美梦里的人。他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亲吻和拥抱自己的温度,便对顾惜朝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他知道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船舱外的林嫂看着里头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掩住啜泣声背过身去。她知道这是一个谎言的开始,而且这也许会是迷惑轻辞一辈子的谎言。
      可是真相,谁又能忍心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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