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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特别版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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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的冬天就快要过去的时候,江南的春风却始终未能吹过淮河。今冬的开封城,连阳光都是冷的,是肃杀的。
顾惜朝坐在窗边,从挤压着的卷宗里慢慢抬起头来,山上的雪已在连日来的阳光里消融殆尽,但天气格外的冷。屋外是一院晴好,还有院中坐着的人,像是一幅画凝在他的眼底。顾惜朝站起身,动了动酸疼的肩膀,随手将桌边的裘衣拿过来,然后推了门走到院子里。
“轻辞,”
顾惜朝正走到那人的身后,要把裘衣披在他的身上,那人便转过头来。他仰面看向顾惜朝时,顾惜朝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明地倒映在对方的眼中。这确实是一双值得自己为之放弃一切的眼睛。他与轻辞原本早已打算动身向南去,那里温山软水,四季如春,最是适合养伤,而且也可远离这些江湖恩怨。但不久前赵桓命人前来送上亲笔书信一封,向他求计,而起考虑到那几日轻辞的眼睛才稍稍有了好转,未必经得起长途的颠簸,顾惜朝便决定再留几日,替赵桓办完这最后一件事。
其实,有些事顾惜朝心底早已有了答案。赵家,不过是在做垂死的挣扎而已。他曾经拼尽全力辅助赵桓登基,以为自己受命于危亡之时,凭一己之力可以力挽狂澜,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做不了贤臣,而赵桓也绝非明主。
他们不过是错把对方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而已,终究还是不免要随波逐流。
顾惜朝把那裘衣拢在轻辞的身上,又从背后将他轻轻抱住,今日的阳光虽然有着明亮的颜色,但并不暖和,就算在院子里坐了半日,轻辞的身上依然是冷的。顾惜朝不禁收紧了手臂,抱紧他,“冷不冷?”
说着,他又握住轻辞收在袖中的手,那双手已不必再继续裹着纱布,但是被强行折断的地方仍然保持着扭曲的形状。顾惜朝当然不会忘记轻辞曾又一双何等美丽的手,而如今这双手已血脉枯竭,形容虚设。
他手腕上的经脉是被人活生生绞断的,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时日一久,这双手自然如枯木一般,失去血色,生气,然后一点点老去。
顾惜朝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时,乍然间瞥见轻辞靠在自己手臂上安然的笑容。这个人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将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所以也许至今他都不曾知道自己的这双手也许永远都无用武之地了。
他看着轻辞嘴边的那一撇笑意,喉间像是忽然被什么哽住,心头的酸涩无以言表,他只能紧紧扣住那双手,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会好的,我们一起重头来过。
“轻辞,今天早些休息,明儿我们就要上路了。”
顾惜朝说着就把轻辞从椅上抱了起来,他的伤势都已好转,但是仍是轻了许多,身体耗损至此,已不是一两天能够补回来的。但不要紧,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他会带着轻辞寻一处青山幽水的地方,与他一起共度余生。他所求的,是能在每个晨曦落进窗棂的时候,看着轻辞从睡梦里醒来,在每个日落西山的傍晚,能与他闲敲棋子,把酒东篱,在每个月上枝头的深夜能拥他入怀,魂梦相绕。
他还会握紧这双手,重新教会他写字,作画,甚至舞剑。他会把自己所亏欠的,全部补上。
顾惜朝抱着轻辞转身往屋里走去,他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踏实过,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就在顾惜朝前脚跨进门的同时,他听到一声飞鸟扑扇翅膀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这样的季节,群鸟都已南飞,只有一种鸟还会飞来这里。
顾惜朝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并未急着去查看,而是将轻辞抱入房中之后,轻声对他叮嘱了几句才又慢慢走出来。
他走出门的时候,已不必再去查看那绑在信鸽腿上的密信,因为他已经知道是谁给他传的信,信上写着什么。
就在他这么一来一回之间,院外已经是人影憧憧。顾惜朝背对着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背过手,悄悄将身后的门锁住。
“顾先生。”
人影中,那一身白衣胜雪的美公子推开篱笆上的门,足不沾尘地走了进来。江湖的血腥皆是因他而起,但此刻的他看上去却是清华贵气,未染尘埃。
有一种人,生来便仿佛是端在九霄云上,生来便是要让人倾慕拜倒的,而这种人,若不是英雄,便是枭雄。英雄可救苍生,而枭雄却可祸乱天下。
顾惜朝一动不动地立在屋前,看着那人步步走来。那人眉眼间,嘴角边的笑意就像是这开封城的阳光,明媚,但是凌冽。
“顾先生这般行色匆匆,是打算远行吗?”
他走到距离顾惜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首看了一眼树顶上的日光,慵懒地笑了笑。顾惜朝冷声道,“我人动也未动,行色匆匆四字不知从何谈起。”
“形未动,心却已经远了。”
那山间的阳光足可令冰雪消融,却难以抵消他身畔的寒意。那一身白,似雪,似冰,更似刀刃剑锋一般雪亮,慑人。
“原来小侯爷非但精通谋略,还善观人心。”
“所谓人心难测。”
方应看闻言,哈哈笑道,“相爷输也就输在这两个字上。”
“水无常形,人无长胜,相爷赢了一辈子,临了也该顺应天意,输上一回了。”顾惜朝本可以笑得傲然,笑得得意,这一仗应是他这一生最漂亮的一仗,可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他甚至宁可自己输了,也不想赢得这样惨烈。
“说得好,”方应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屋顶上送信的鸽子被这声音惊得连连扇动翅膀,欲远离这是非之地。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飞起,只看到那一道血红色的剑光自顾惜朝的眼前闪过,没有人看清方应看是什么时候出的剑又收了剑,但那只鸟已然坠落到了泥土里。
“人心难测,尤以你顾惜朝的心最为难懂,”方应看仍是背着手站在顾惜朝的面前,血河神剑就挂在他的腰畔,好像从来没有出过鞘一样,“所以倘若我是相爷,我就会把这颗心挖出来,攥在手里,宁可让它碎在自己手上,也绝不让它向着别人!”
敢在顾惜朝的面前说这样狂傲狠绝之话的人,放眼天下,恐怕也就只有方应看而已。但顾惜朝站在他的面前,不避,不闪,亦无畏惧之色。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道,“愿领教小侯爷的高招。”
顾惜朝话方说完,人已从地上急掠而起,在场的人都以为他要抢攻,要奇袭,要速战速决。可是他们却想错了。
先出手并不是顾惜朝,顾惜朝是被方应看手中的剑气逼得不得不出手。
没有人看到方应看出剑,这一次连那一道慑人的红光都不曾出现,但方应看确确实实已经出了手。剑有形,剑招却无迹可寻。这正是方应看的血河神剑。顾惜朝看过很多剑道高手的剑法,他见识过最快,最狠,最绮丽,最不要命的剑法,可是他们的剑法没有一个像方应看这样。
那好似已经不是人的境界。
因为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舞出这样的剑,仿佛剑光所到之处,便如劈开了幽冥黄泉之路,剑光胜血,彼岸花开。一个人一生能有幸见过这样的剑法,纵然是死也不冤枉。
但顾惜朝还不想死,他也不能死。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与方应看过上几招,然而现在他却更加清醒了。
他的求生欲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开,半步也不能退。
轻辞就在他身后的屋子里,他若倒下,他不敢想象接下去会发生的事。
可是他也清楚,自己的神哭小斧根本接不住方应看的这一剑。天底下好像已经没有谁能够抵挡得了方应看的这一剑。然而顾惜朝还是迎了上去。
如同决意赴死一般。
见他如此,方应看嘴边的笑意更深。他想他也许高估了顾惜朝,他确实是个聪明人,但还不够聪明,至少,还不够做自己的对手。
顾惜朝手中的神哭小斧虽有神能,可是与他的血河神剑相比,仍是所差甚远。所以当顾惜朝的神哭小斧的鬼啸声破空而出的时候,方应看的身形似乎动也未动。
武学中有一种说法,无招胜有招,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从这两人的攻守态势而看,似乎是顾惜朝败了,然而。
然而就在方应看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接下顾惜朝这一招的时候,他忽然间看到顾惜朝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顾惜朝的眼睛像是在刹那间蒙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那种光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气,那种邪气甚至让方应看都为之动容。一时之间竟是完全被顾惜朝这入魔一般的杀气所震慑。
他的血河神剑原本可以直取顾惜朝的要害,可是最终刺向顾惜朝时,却是偏了半分。
半分也是致命的。
方应看几乎实在同时出了一掌,这一掌正好与顾惜朝突如其来的一招对上。方应看的内功修为远在顾惜朝之上,两人这一样一对掌,必定是弱的一方大受损伤,可是方应看却感觉掌心里有股诡异的却又让他无法摆脱的力量在缠着他。方应看想撤回自己这一掌,抬头见却看到顾惜朝勾着带着的嘴角,看着他笑。
那一刹那,他好像突然就明白过来。
顾惜朝曾经是九幽神君的徒弟!
可是江湖人都说,当年顾惜朝练功不成,走火入魔,后来自废功力才得以保全自己,那他现在怎么……
“小侯爷,”
顾惜朝脸上的笑容更加阴冷鬼魅,那双燃烧着鬼火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方应看。方应看也算得上是当世枭雄,面对此等危境,片刻间就冷静了下来,马上道,“原来顾先生一直在藏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惜朝其实正在忍受着钻心碎骨的剧痛。如果不是被方应看逼到了绝境,他绝对不会再使出九幽神君的武功。他为此受过一次重创,再用这种武功,只会自损害经脉,等于是害了自己。
眼下他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的机会只有一个,他必须擒住方应看,才能跟轻辞顺利离开这里。
方才打向方应看的那一掌里,他注入了九幽的魔药,但顾惜朝也清楚,以方应看的武学修为,这一掌只能暂时制住他而已。他和轻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惜朝拼命压下喉间的腥甜,那股邪气在他身体中四处流窜,这让他又忆起了当日入魔的情形。但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倘若日后等着他的不是疯,便是死,那也至少等到他将轻辞安顿好以后,到那时,无论要死,还是要疯,他都无怨了。
顾惜朝想到这里,又马上运指成风,点住方应看身上的几处穴道。方应看此刻若不是受那魔药的影响,断然不会坐视顾惜朝为所欲为。但是他也从顾惜朝紊乱的气息中察觉出了异样,一时间紧张的心放松下来,也不作无谓地挣扎,便跟着顾惜朝退进了屋中。
屋子里,轻辞显然已经听到了屋外的打斗声,他们进门时,轻辞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顾惜朝将点了穴的方应看丢在一边,然后大步上前去抱住轻辞。轻辞看到他嘴边的血时,眼神立时就变了,顾惜朝捂着嘴咳了两声,又笑着抚了抚他的脸,道,“看来我们要提早上路了。”
说罢,他又忍不住低头咳了咳,眼前已有一阵阵的发黑。这九幽的功夫果然太厉害,这次伤及经脉,怕是对他的武功都有影响。
“顾先生此刻怕也是强弩之末了罢,”
方应看在一边看着这两人的情形,冷笑了一声,道,“顾先生方才这一招确实厉害,只是眼下屋外头全是我不戒斋的高手,以顾先生如今的伤势,想挟持我逃出生天,只怕也未必容易。”
“小侯爷是天之骄子,千金之躯,我们两条命,换一个小侯爷,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顾惜朝将轻辞从床上抱下来,一手搂住,然后转眼看向方应看,方应看的目光却在轻辞的身上逡巡了一番。顾惜朝便马上将人挡住,然后用神哭小斧抵住方应看的脖子。
“这山路不好走,还要有劳小侯爷替我们两人开路了。”
小斧的锋芒嵌入方应看细嫩的皮肉,一线血珠落在方应白色的衣领上。他笑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形势比人强,”
顾惜朝咬着牙,两腿已经开始有些打颤。催动内力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方应看显然也是看出了端倪,便故意道,“其实以顾先生一人之力,想要逃脱未必不可,只是身边带着这么一个连路都走不得的累赘……”
“住口!”
顾惜朝怒喝间,已经将方应看推到了门外。院外的众高手也是万万没有想到方应看会被顾惜朝所擒,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恐怕除了顾惜朝与方应看两个人以外,其他的人都是云里雾里不得要领。
众人看到顾惜朝推着方应看走了出来,个个都有些目瞪口呆。毕竟以方应看如今的武功来说,就算是诸葛神侯也未必能擒住他,而这个顾惜朝,又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够制伏方应看?
“顾先生,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方应看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神色全然不像是被人所制,好像下一刻就能自行脱身一样,顾惜朝没有与他多言,而是握着小斧看向周围的人。他往前每走一步,高小上一众人便退开一步。方应看的手下都不是糊涂的人,但此刻他们却看不懂方应看脸上的表情了。
那种神色,好像是早已算定了一切。
“轻辞,将我怀里的那支竹筒拿出来,”
顾惜朝抱着轻辞走了两步,故意大声说了这么一句,轻辞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是乖乖地照做了。
那支竹筒曾是戚少商交给顾惜朝,让他在危急时候拿出来,风雨楼的兄弟看到这信号便会赶来。那时候顾惜朝听到这话但笑不语,他以为他这辈子都绝不可能用到这样东西,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撑不了多久,如果没有人赶来救走轻辞,就算要死,他也死不瞑目。
这一战的结果,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
人在江湖,哪有说走便能走的干净的?
他们两个人的桃花源,又会在哪里呢?
就在轻辞拿出那只竹筒,正要点燃的时候,这时间,他忽然感到自己眼角有一丝白光闪过。就在那刹那之间,明明已经手脚尽毁,根本使不上力气的轻辞猛然将抱着自己的顾惜朝狠狠地推开。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连顾惜朝都完全料想不到。
他没有算到这一步。
他怎能想到,郭东神雷媚就潜伏在这周围,他怎能想到,他们方一出门,雷媚的伤心小箭就已经对准了他们。
伤心小箭,那是曾经重创过白愁飞,重伤过方歌吟的一箭,然而现在这一箭,在他眼前,从轻辞的胸口处一箭贯穿。
他恍恍惚惚间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真实了。
他拼命伸直了手臂,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青蛾,带着一种彻骨的绝望扑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那人的笑容却在他眼前变得支离破碎。
犹如一只被摔在地方粉身碎骨的瓷瓶。
“轻辞!!——!”
顾惜朝的声音尖啸而凄厉,仿佛声声啼血,那两个字冲口而出的时候,带出了喉间的一股腥甜,他的身体就像是被利箭射中翅膀的苍鹰,重重地坠落到了地上。
那一身的骨骼就像是被巨石碾过,被重锤敲击过,被火炙烤,被万毒啮噬。但身上的痛与心里的那一份相比,又怎堪一提?
轻辞就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他觉得他一伸手便能碰到他。
他抬着头,一刻也不敢转开自己的目光,他在尘埃里匍匐着,仿佛丢弃了一切的骄傲,只想回到他的身边去。
然而他最终看到的却是轻辞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光彩,他看到那身体仍在微微地颤动着,像是要努力回应他一样。
“轻辞,我在这里……”
顾惜朝用手抹掉自己嘴边的血迹,拼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看到轻辞的手臂也正从地上慢慢地抬起来。
谁也不能分开他们。
谁也不能……
身体里的内劲已经开始在四肢百骸里乱窜,顾惜朝感到自己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轻辞一个人,就只剩下这么一件要他去完成的事。
可就在顾惜朝快要握住轻辞的手时,他却突然间看到那双仍然闪着一丝微光的眼睛骤然淡了,黯了,然后凝成了一潭死水一般。
那目光里还停滞着那么多不甘,不舍,甚至还有歉疚。但是他的目光也只能停在那里,再也不会变化了。
然后顾惜朝看见那只快要和自己握在一起的手如同龟裂的瓷器,从指间开始,越来越多的裂纹出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然而,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真实得这样残忍。
他看到轻辞的那条手臂在他眼前一点点地碎开,他伸手一握,掌心中便传来尖锐的刺痛,瓷器的碎片扎进他的手心里,割出一道道的伤痕。
这一切都不是梦,那么痛,又岂会是梦?
如果这一切不是梦,那么他眼前发生的又是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里流出的鲜血,那割破他掌心的碎瓷片凝着血色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样的色泽,那样破碎的花纹,顾惜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底的某个地方如针扎一般尖锐地痛楚起来。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又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看过去,却看到方应看正抬起一只脚往轻辞的身上踩去,那一刹那顾惜朝的身体仿佛比思绪更快了一步,完全是不要命一样向方应看脚下的人扑过去。
方应看的这一脚重重地踩在顾惜朝的背上,他立时就呕出一口血来,但却也护住了地上的轻辞。顾惜朝一边咳着血一边笑着道,“我在这里,轻辞,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可这句话还未说完,只见他怀里的轻辞,就如同那一只手臂一样,顾惜朝眼睁睁地看着轻辞就如同摔碎的瓷娃娃,那失去生气的面孔就犹如古旧的墙画一般,一点点剥落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稍一用力,那身体便轰然一声,碎裂成了无数的瓷片。
顾惜朝只感到自己怀中一空,身体顿时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待他低头看去,只见轻辞已然消失,只留下那一地四分五裂的,几乎认不出形状来的碎片。
“轻,轻辞……”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地上的碎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的轻辞去了哪里?
他刚刚明明还在自己的怀里,他去了哪里?
“看来宫中传闻竟然是真的,”
顾惜朝伏在地上,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抬不起身来,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他几乎连视线都模糊了,方应看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像是一场幻觉。
“我曾听闻当今圣上在尚未登基之前,有段时日曾特别迷恋于金石玉器,尤其对一只从宫外带回来的青花瓷瓶十分上心。本来这事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近日来我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方应看看了一看沉默不语的顾惜朝,继续笑道,“我在陛下的书房里,无意间看到了一幅画像,画中之人竟然就是顾先生的这位……朋友,”
他说到这一句,顾惜朝似是终于有了一些反应。
“我一度也很好奇此人与陛下究竟有何关系,结果打听之下听闻了一件稀罕事。陛下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告诉我,陛下当日收藏的那只青花瓷瓶并非寻常之物,他们在相府时曾亲眼看到那瓷瓶是由人幻化而成。那侍卫对我说,那少年长得何止清秀漂亮,陛下只看了一眼便深陷其中,回宫后便命人寻来坊间高人,向他们求教如何能得到此人。后面的事,大抵就是陛下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这只青花瓷瓶,百般呵护,情有独钟,不想却激怒了顾先生,险些将这瓶子震碎于陛下眼前,这些事,我并没有说错吧。”
方应看的话就像是打开了顾惜朝记忆的一个缺口,一些往事就像是洪水一般涌了进来。顾惜朝猛然抬头,抓住方应看,赤红着眼睛叫道,“不可能!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事!绝没有!”
说着,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一地的碎片上。
这简直太荒谬了。
顾惜朝想笑,可是他的笑容却凝结在了嘴边。
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在刹那间凝固了一样。
那些碎片中,有一片上保留了一些相对完整的花纹,顾惜朝盯着那花纹看了许久,忽然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认出来了。
这花纹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是轻辞身上的纹身!那样秀丽精致的牡丹,他这一生也只看过这么一次。
他终于想起来了。
轻辞曾对他说过,他是为报恩而来。他从来都没有认错过自己的恩人,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那一日相府水榭里就已经注定。
他还曾误会过轻辞不告而别,那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他们两人之间的禁忌,顾惜朝不敢再问,是怕轻辞回忆起那些被自己残忍对待的往事,可是原来错的一直是自己。轻辞并没有想要离开他,更没有去投靠戚少商,他只是被赵桓困在了宫里,而自己,竟差点成了杀死轻辞的凶手。
所以那一天轻辞带着伤回来,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恐惧,因为在宫里,他真的差一点亲手捏碎了那只青花瓷瓶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就为了那一点微薄的,根本算不上恩情的恩情吗?
他怎么这么傻,傻得这么叫人心疼。
顾惜朝弯下身,从地上的碎片中,捡起那一片还保留着完整牡丹图案的瓷片,放在唇边小心地吻住。
就像他从前一遍遍地吻着轻辞的身体一样,如此的熟悉,也不再那么冰冷。
那是他的轻辞啊,无论变作什么样子,他说过的话不会变。
他这一生,都已赔给了这个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他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
靖康元年的那个冬天,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将楼主之职交予总管杨无邪,此后与孙青霞两人策马北上抗金。
回望来时路,谁曾没有过鲜衣怒马,陌上风流的年少时光,但岁月催人,再回程,人世已沧桑。
戚少商在京城沉浮多年,从六扇门的捕快到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他的那一颗心经历过太多的磨砺,懂得放下,懂得遗忘。然而在靖康元年那一年冬天发生的事,也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还记得那一天在楼里接到报信,说不戒斋的人已查处了顾惜朝与轻辞的所在。那时他便马上带人赶去,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到达山上的时候,不戒斋的人已经尽数离开。那时戚少商已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等他们找到顾惜朝时,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
他与顾惜朝之间的恩恩怨怨,整个江湖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他自己都以为会恨一辈子,可是到头来,一切都淡了。
真正看到他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才发现,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没有报仇的快感,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顾惜朝,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顾惜朝的样子并不像死去了,就像是在做着一场好梦一样,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天地俱寂,万事皆空的平静的笑意。
顾惜朝在这里,那么轻辞呢?
他在哪里?
直到最后,戚少商他们都未能找到轻辞的踪迹,最后还是杨无邪在顾惜朝的身上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发现顾惜朝的身上虽有很多的伤口,但致命的只有一个,就是他胸口处的那一道伤。
杨无邪在那一道伤口处,找到一片淡青色的,描着牡丹图案的瓷片。那片碎片深深地嵌在顾惜朝胸口的位置,切断了他的心脉。
杨无邪原本想把这碎片取出来,再替顾惜朝下葬,可是戚少商却阻止了他。
他想,与那个人生死不离,才是顾惜朝最后的心愿吧。
现在你终于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