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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放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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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下雨的早晨是水蓝色的,像是小瀑布前方的湖泊。鸟的叫声很干净,像一条鱼跃过瀑布,潜入湖泊。下雨的黎明,鸟儿在轻声叫唤,我的眼睛,睁开又闭合,闭合又睁开,像是穿过一层层摇曳的芦苇丛,看见蓝色的湖泊,看见一条鱼跃过瀑布,潜入湖泊,静静地,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深处,慢慢游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束光的来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已醒来许久,却犹如梦中。我不知道,关于童年的寂静,一扇门,一把小小的椅子,墙角,或者突然闯进的一只鹿。
小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说话,才刚刚合适。
清晨的红枣宾馆,让刚露出头的太阳盯得有些含羞的脸粉红粉红的,那是血液流动加速了吧,那是火焰在燃烧了吧,你看,多么热情,多么温暖。原本湿透了的墙上开始有一块块的发了白,袪了表面的水分,和大部分还是暗淡的地方来说它们太特别了,特别的让人嫉妒,谁都知道,是阳光滋润了它们而忽视了它们。
在宾馆的门口,摆上了几个盆子,其中有3个盛满了水,两个有靠背的小椅子紧挨着,摆盆子的地上是水泥铺成的,看起来铺的时间并不长久,仍可以看到那水泥的泛着的青涩,像个还没成年的小男孩,却要挑起生活重担。门口两边各有一棵枣树,快有一人高了,时间真快,3年前栽下树苗儿如今像是要长到天上去了,只不过树干瘦得直径只有一个大拇指模样,可它还是觉着劲要爬到天上去,听说那里就是天堂。
“这两棵树去年差点被我妈妈砍掉了,说是碍着风水,让霉运贴着我家不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春枣站在小西后面了,说完后就扭头走进屋子去了。
“枣儿,快点出来帮忙,哎哟,今天这菜太多了,拎不动了,快点出来!”
老远,春枣母亲就喊起来了,像是装了扩音器,还看不见人却能把她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听说她年前时候随着春枣父亲响应老毛那“青年下乡”的口号来到这片地,她是那批下乡青年中随队的文艺团的成员,演得出一手好戏,唱的一嗓子的好歌,要不是老早跟了春枣父亲相比她会是这里多少男人们的追逐对象,但不可阻拦的是男人们对她暗地的倾慕,倒是高兴了那些同样是花季的姑娘们。男人们去上工的时候她就会跑到后山的最高处,不是吊吊嗓子就是哼上几曲,同样上工的女人常常会私下埋怨她抢走了太多风头,说是像她这样每天在山头上鬼哭狼嚎般总有一天会把她家男人给唱到地底儿下去了。后来她听到了这么恶毒的话,找到那个带头说的女人大吵了一架,结果被那个女人用骂声送了回来,垂头丧气的她脸上还扒这个五个手指聚全了的手掌印子,是这个村里的另几个女人帮衬的,觉得她们本地人不该被外来的女人找麻烦,应该让这外来的女人吃吃苦头,不要太张扬,至于是谁动手打了这一巴掌,谁也不知道,她们都觉得自己动了手的。春枣母亲忍受不了却是那群女人说她是个骚货,就是来她们村儿勾引她们汉子的,要不然怎么总是在她们上工的时候跑到上头上唱歌去呢,而平时的穿衣又是那么的古怪,天吸引眼球了,这是那群女人们接受不了的,更是害怕的。
看着趴在桌子上哭的春枣母亲,春枣父亲坐在隔着有一米多远的藤坐靠椅上抽着旱烟,时而闭着眼睛,时而睁开来转过头看一眼春枣母亲,不时叹一口气,最多的声音是那旱烟小水壶发出的
“咕噜咕噜咕噜...”
“唉...!”春枣父亲重重的一叹。
“你叹什么气?你媳妇在外面受欺负了,你不替我说句话就算了,我还可以不计较你这个时候不安抚我,但我计较的是你还这么重的叹气,你是对我失望么,你是也觉得那群女人说得对,我就是岸边柳专门招惹人的?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都可以说服我妈让你带我到这地儿来,就没有那个嘴皮保护我了?”春枣母亲瞪大眼睛看着春枣父亲说,像是十五的两盏灯笼,大而通红。
“刘丽,我...”春枣父亲有些结巴的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老郑,我对你的失望不是今天才有。刚开始咱俩谈恋爱的时候,我爹妈打心底看不上你,你爹妈是个老实种地的农民,那年你们村发了大水淹了你们村才靠着政策搬到城里的,他们觉得你家里穷,舍得让我去你们家吃苦,可是我没有管这些,我一次次和他们吵,他们可是我亲爹妈啊!我和他们说,你为人老实,勤快,最重要的是你可以保护我不会让我受委屈。你不知道,我说要和你一起下乡的时候,我爹气的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星期才下床,他说,如果我跟你走了,就叫我再也别回那个家了!走的那天早上,我是偷偷走的,我怕看到我爹难过,但是在你面前我还是笑呵呵的,而你呢?你至今为我做了什么?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问啊,问啊!”刘丽原本平静的说着,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扯大了嗓门,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破了音的语调从那气管再到口腔,经过舌头的翻滚突破牙齿和唇的最后两道防线汹涌而出,随着咽下一口唾液发出一声低沉的神您结束。
“刘丽,我们都是学过知识的人,我们要和她们讲道理,用文化去改变她们的思想,蛮着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是把事惹大了闹到现在这样,我去和她们解释解释,这地儿还需要咱们,还是和解得好,和气的过才好。”老郑皱着眉头,敲掉了旱烟里头的烟草起身准备出门。
“你给我站住!”刘丽喊住了就要跨出门槛的老郑。
“你...”
“我怎么就不是去讲道理了,我怎么就是不和气了?到头来还是我的不对了是吗?我一个艺术学校毕业的,除了唱歌,跳舞,工作上我还能做啥?再说,我唱歌是唱给我自己男人听的,是唱给你听的!我就不准你今天去了,我跟你说,跟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过你放心,对于我们的女儿,我不会让她步我后尘走我老路的!”看着老郑,刘丽从心底觉得他懦弱了,他的讲事实说道理在这样的地方根本说不过去,而那些道理更像是妥协的装饰品,壮了那群女人的士气,这个时候的委屈只有刘丽心里知道,很多年了那群女人很多次这样了,不觉的两道清泉从眼角慢慢流下来,到达鼻翼的地方和那粘稠的乳色鼻涕汇合,一滴一滴一滴,滴落在桌子上聚成了一片小小的湖,那湖水浊得看不着到底,似乎永远清澈不了。
这些往事是上次来这里时候住在前排屋子张姓奶奶给小西说的,给他讲的时候很低声,像在说不可告人的密谋。张奶奶说,那个时候红枣才4岁,但是很懂事,那次她父母俩吵架的时候,红枣就在她家里玩,特别的安静,手里拿着花生却一个都没有动手剥而是安静听着,一脸的平静,张奶奶觉得很诧异,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接着说了句要是安静多好!那次的事件让老郑决定换到那里最大的水库坝子上工作,守着那个能供全村人农田灌溉水库,全家也都搬去住了。后来怎么样了张奶奶并没有说。
“哟,起这么早啊,不好意思,本店不提供早餐的。”春枣妈刘丽也不看一眼小西说到,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用话语把小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刘阿姨,这个我知道的,天气晴了真好,我帮您摘菜吧。”说着,小西就去拿椅子放到靠近装满水的盆子旁边。
“得了,您是客人,都说顾客是上帝,哪儿敢让您摘菜啊,这脏着您的手了,怕是我家的水洗不干净的了,你还是找个地儿吃早饭去吧。”刘丽笑着对小西说,可是那脸笑中带着太多意味。
“...”小西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知道刘丽是嫌他碍眼了。
“妈,不让他帮就不让他帮啊,你说话怎么就这么磕碜人呢?”春枣从屋子里走出来。
“哼!”
“那,那你们先忙吧,我就去吃早饭了。”小西朝东边走了。
“我说枣儿啊,他不是说天晴了就走吗,这今儿太阳这么大,他怎么没走呢?你没跟他说啊?”
刘丽望着春枣。
“没有说。”春枣低下了头,是个老实孩子认了错。
“那行,你放不下,我放得下,等会儿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