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63、便宜

　　经过武姓男事件，林景何也有点后怕，他长到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相信命理之说，或许林因的婚姻大事冥冥中自有安排，贸然插手，只会适得其反，他干脆撒手不管了。
　　林因那天跟林小未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几乎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可一得到了林景何的特赦令，她马上就把那些丢到了九霄云外，命里有时终须有，她还不到25岁，总是等得起的。
　　武姓男事件她有些怀疑是凌媛安排的第三场游戏，但考虑多方面后，又总觉得不太可能。首先这次相亲实在事发突然，凌媛的游戏是很久之前就安排的好的，她不会预料到有一天林因会一时兴起跟她扮演情侣，也就更不会料到林景何会因此而给她安排相亲。其次，那些相亲对象都是林景何跟楚昕亲自筛选的，凌媛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喜好。最后，按照游戏难度和破坏力逐步升级的准则，Angela事件已经对林因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那么第三次绝对不会像武姓男这样隔靴搔痒又无趣，单纯地只是吓吓她。
　　林小未的第一笔款项一到位，她就开始忙活起来，组建项目团队，展厅设计装修，后续宣传造势，焦头烂额之余，还要顺便关心一下寻找米莎的进展。
　　利益驱使下的工作进度总是十分有效率的，蓝岸画廊很快签下了几位国内街头3D绘画的重量级画家，画廊里已有的作品经过重新分类后，很快腾出了一片新区，用来放置新入驻的作品。蓝岸杂志社也随之开设了新的版块，印刷出版后，反响热烈，销量又登上了新台阶。
　　蓝岸BOSS林因事业春风得意，爱情举步维艰，或者说连开始的希望都像海上晨雾般迷离飘渺，但她似乎对此也并不在意。
　　而林因忙碌项目中的某一件的当事人米莎，自从被彭岳丢在格局错综复杂的别墅里后，眼看就要找到通向成功的大门时，日理万机的彭公子碰巧腾出了时间，重新大驾光临这处偏远的房产，顺便在进入大门时，将立在门口的米莎拎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经历了半个多月没有网络，没有通话信号，只能以阅读书房那些诘屈聱牙的财经类书籍消磨时间的米莎，精神状态其实已经有些恍惚了，冷不防被人抓住脖子从一心想要好好研究一下的门前被带走，顿时伤心得无以复加，腿一挨到沙发便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知道你财大气粗，炙手可热根本不在乎非法囚禁这种小罪名，但你一定不想这么好的房子里出现死人吧。我的命虽然不值钱，没了可能也不配登上报纸，可你也要想清楚，在上帝眼中人还是平等的，他公平地赏赐给了每个人死后变成鬼的资格，如果你不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所房子，那就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了！”
　　彭岳打开特意买给“新宠物”米莎的冰淇淋蛋糕，用勺子将最好看的一朵蒲公英挖出来，凑到她嘴边：“吃一口。”
　　米莎就含着眼泪吃了一口，继续游说：“你看，你把我关在这儿，每天不光要管我饭，还要负责买零食，我这几天吃的东西里，光那些热带水果就超过我一个月的工资了，你在我身上投了这么多钱，又得不到回报，不是说无利不起早吗，你这么聪明，这次来其实就是为了把我撵出门的吧。我东西都收拾好了，真的，只要你肯带路，五分钟我就自己滚出去了。”
　　彭岳把勺子和蛋糕都塞进她手里，摸摸她的脸蛋：“看来你并不喜欢占便宜的感觉。”
　　“我不是不喜欢占便宜，我不喜欢的是别人故意让我占便宜。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我被逼着吃完了，之后肯定是要掏钱的。”她无意识地挖着手里的冰淇淋，涕泪横流之际只觉得嘴里含的冰淇淋异乎寻常地香甜可口，诱惑着她一勺接着一勺地挖下去。
　　彭岳问：“那你觉得自己需要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我可以付你钱，不过我没有现金，需要到有网络的地方才能转给你。”
　　“你打算给多少？”彭岳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温柔地说道，“这样吧，我做生意一向尊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按照市场价格给你算个数，你就赔给我这个数好不好？”
　　米莎估计这几天她在别墅里被迫的开销估计要榨干她半年的工资，但她实在是受够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哪怕它们现在看起依然富丽堂皇。她这几年攒下了一些积蓄，本来打算当嫁妆的，可嫁妆跟自由比起来，显然后者价更高。
　　于是米莎点了点头，当然这时候她还没有预料到这将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失去理智的动作。
　　彭岳在微笑间露出了八颗白亮的牙齿，然后开始了思路流畅、语言流利的账目结算：“首先是我载你来这里的交通费，按照起步价10元，超过三公里每公里收费3元计算，你大概要支付我237元。我没有按专车价收费，已经很优惠了哦。其次，你最近20天住在这里房租18769、餐饮费14586……加上保洁费、水电费和服装费，哦，你现在吃的小蛋糕是我送你的礼物，礼物是免费的，嗯，这些……一共是46782.63元。再有……BLABLA……最后，因为你一直拖欠着这些款项，按照我们公司的贷款利率计算，嗯，一共是62309.74元。米莎小姐，您想一次性支付还是分期付款呢？”
　　米莎：“……”她这几天吃到肚子里的其实都是黄金吧。
　　彭岳盯着她，耐心地等待她的答复。
　　米莎在经过最初的惊吓后，记者的职业本能让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理了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襟危坐：“彭先生，我想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
　　“哦？”
　　“这20天是你把我囚禁在这里，而不是我主动住进来的，所以我的身份应该是人质而不是房客。也就是说，你提供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维持我正常的生理需求，否则我早就已经渴死饿死冻死或者闷死在这里了。也就是说，你提供给我这些昂贵的东西都是出于自愿，不是我本人的要求，你完全可以用一些廉价的东西敷衍过去。因此我无须对这些必需品负任何责任，否则我死在你的房子里，你很可能会被判决赔偿我的家人高额的费用，而这笔费用绝对高于62309.74元。”米莎摊摊手，“这么算算，我可以不用支付一分钱离开这里，而我的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看在你提供的东西都那么贵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彭岳点点头：“是我疏忽了。米莎小姐，你心地真善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让你吃亏了。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款待你，直到填补完那些赔偿金跟损失费。这间房子还从来没有招待过别人，我很荣幸你能成为第一位。”
　　米莎的淡定立刻装不下去了：“我、我不需要这样高级别的招待，我有恐招待症。彭少爷，你只要放我出去就好，千万别客气。”
　　“那怎么行，我一点都不喜欢违反原则。”他抬起手腕看看时间，站起身，“我去叫家政阿姨多做几个菜。”
　　关键时刻，米莎怎么可能让他走呢。她在瞬间调动了全身的肌肉，以平生罕见的速度飞扑上去，抱住了彭岳矜贵的手臂：“我错了，我错了，我认错，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彭岳低下头，看着米莎悲痛的脸，慢慢扬起嘴角：“哦，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因为采访不到您就心生怨愤，那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像我这种蹩脚的小记者，能得到您的采访名额就该谢天谢地，欢欣鼓舞了，哪能真的叫您屈尊降贵来见我一面呢。我更不应该因此跑到百味居闹事，给您添麻烦。您时间宝贵，千金一刻，由于我的任性给您带去的损失该是多么惨重！彭少爷，实际上我一点都没有吃亏，反而占了大便宜啊！”
　　“米莎小姐。”彭岳把她扶起来，帮她顺了顺头发，“其实明码标价跟童叟无欺只是我的第二个原则，我的第一个原则更加重要。”
　　“什么原则？”米莎被他摸得内心有些颤栗。
　　“绝对不做赔本买卖。”他又露出那种招牌的笑容，非常俊美，有点邪气，但却只让人感觉到背后发寒，仿佛被什么可怕的魔鬼盯上了。
　　“那还有豪华的款待吗？”米莎绝望地问道。
　　彭岳笑而不语。
　　“刚刚说好的加菜呢？”此时她已经有些颤抖。
　　“加，只给我加。”他拂开她的手，“米莎小姐，你现在打算用什么来赔偿我的损失呢？”
　　“你不用再给我报个数吗？”
　　“我还用报数吗？你知道你的积蓄一定赔不起的。”彭岳上下打量着她，“身体还算差强人意吧。”
　　米莎要崩溃了，她怎么会扯进这么一出狗血玛丽苏剧情里。接下来就该她以身相许了吗？别搞笑了，她早就不看霸道总裁这种言情文了。
　　“你别逼我！”米莎在他的靠近下，一步一步后退。
　　“我没有逼你。”
　　“那你就停下来，站在原地不要动！”
　　“整座房子都是我的，动或不动都是我的自由吧。”
　　米莎在扯皮中成功挪到了放花瓶的桌子旁边，再次压榨出运动潜能，飞快地扯出里面的花束，将花瓶举起来：“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的花瓶，很贵很贵的！如果你继续把我关在这里，这些东西会很快很快全部粉身碎骨的！反正我也赔不起了，再加点儿也没什么区别！”
　　“你真有意思米莎小姐，你以为我会把古董放在一个不经常住的地方吗？这种观赏性的东西，还是得时常看到才能体现出买下它们的价值。你手上拿的花瓶确实不便宜，但也就是几千块的小东西，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叫人再送一批过来，直到你砸到开心为止。不过等你想开了打算还钱的时候，这些还是要记在账……你做什么！”
　　彭岳的笑在瞬间收起来，花瓶的碎片溅到他脚边，从他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划过，他也全然不顾了。那声花瓶的脆响过后，他已下意识地冲向米莎的身边，用手握住了割伤她脖子的瓶口。
　　米莎已经泪流满面，冲动过后的清醒让痛觉也跟着恢复，彭岳很容易便从她手中取走了沾满血的凶器。她全身都在发抖，血从伤口流出，感觉并不温暖，反而是湿凉的。她用手擦了擦，手上也就都是血，前段时间很熟悉的东西，只不过没见到一会儿便又开始陌生了。
　　她迷茫地看向帮她按住伤口的彭岳，喃喃道：“我说过的，不要逼我，放我走，这里太大了，晚上好吓人，我受不了……”
　　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不附带阴影的明媚，她也不可能总是快乐的，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想要永远深埋的恐惧。
　　那些夜深人静里才会出现的心魔，在积聚了足够的能量后，终于爆发了。
　　Carl调查多日，总算找到了关于米莎的线索。结果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米莎果然是被彭岳藏起来了，藏人的地点却是一再被林因否认掉的彭家老宅。
　　林因有点摸不准彭少爷的想法了，彭家老宅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彭老太爷养老安身，连林景何去拜访都要先投寄拜帖的地方。彭家大孙子带着个姑娘回家住，无异于是跟彭老太爷说，您看看，这就是您未来的孙媳妇……
　　林因开着车，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冒出一身冷汗，米莎失踪了将近一个月啊，孤男寡女，相处对象又是彭少爷那种人渣，这、这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标准答案，一时深陷在脑洞里，差点闯了个红灯。
　　一路有惊无险抵达彭家老宅，以往障碍重重的老宅大门，这次居然轻易便给她放了行。她心慌意乱之下顾不得深想，带着几分庆幸开进了老宅里。
　　很快便有人出来迎接，她说明来意后，那人也没有跟彭家其他人一样用各种理由搪塞她，直到把她撵走，反而十分爽快地带她去了彭岳的房间。
　　这是林因第一次进入老宅内部，欧式古典风格的装潢迥异于郑宅的民国质感，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种感觉仿佛穿越了时空，置身在中世纪欧洲古堡。
　　她曾听林未讲过，彭家祖辈世代经商，所涉之地遍及亚欧大陆，这套老宅的设计初稿便是数百年前临摹的欧洲某座小岛上的城堡。彭老太爷当年远渡重洋，赴英留学，在那里结识了此生挚爱，当年的英国少女心中都有一个公主梦，彭老太爷携妻归国后，便按照那份图稿建成了这座城堡般的老宅，准备和恋人幸福美满地白头到老，可惜红颜薄命，那位美丽的英国女郎不久后就病逝了。
　　林因唏嘘着来到彭岳门前，带路的男子敲门得到应允后，为林因打开了房门。她想也没想地便抬脚往里走去，然而还未等迈出第二步，就在原地僵住了。
　　彭岳坐在床边，半拥着怀里肩膀光裸的米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洋洋得意的情绪：“什么事？”
　　亲眼看到脑洞变成现实，林因忽然就说不出任何话了。她忘了米莎为什么蜷在他怀里一点反应都没有，也忘了这样冒失而来却一言不发很失礼，更忘了什么叫作淡然处之，冷静自持。那一刻，本能跨越了理智，等她再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车里了。
　　米莎跟彭岳真的在一起了，风马牛跟画风原本都扯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最近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种比看反转剧更加难以品读的滋味徘徊在心尖上，面对事实，她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可以说连入手的方法都想不出来。她和米莎情谊深厚，人生最重大的转变里，是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陪伴着自己。她喜欢米莎，感激米莎，可以和她患难与共，可以为她打抱不平，却唯独没有资格在她的爱情上指手画脚。
　　米莎跟彭岳在一起了，无声无息，像一场意外。而她无论有多吃惊，也只能接受跟祝福。挫败感混合着失落，海浪般反复拍击着大脑，让她无法再思考更多。
　　屋内，彭岳将怀里的人重新放回床上，拉过被子轻轻给她盖好，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走了，出来吧。”
　　浴室的门开了，林未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你再晚来两分钟就遇上了。”
　　林未皱了皱眉，没理会他的打趣，望着米莎问：“怎么回事？”
　　“心气郁结，营养不良，又被我吓了一次。”彭岳站起来，“我不知道还有人会害怕住大房子，她没说，一直忍着，每天晚上很早睡觉，我还以为是因为无聊。”
　　“这不奇怪，她高一那年喜欢上的男生，把她在体育馆里关了一夜。”
　　“为什么？”彭岳难得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为了哄他的女朋友开心。”林未眼色沉了几分，“他对米莎说，只要她敢在体育馆单独待一晚上，就答应跟她在一起，米莎同意了。第二天那个男生带着他的女朋友来看笑话，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米莎在同学们的冷嘲热讽里挨了几个星期，然后转校了。”
　　林未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我们都被她骗了，那件事在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没过去。”
　　“那个男生呢？”彭岳周身开始聚集起一股阴戾。
　　林未轻轻扬起嘴角：“他仗着自己的好皮囊进了星皇娱乐，现在事业正处在高峰期，摔下来刚刚好。”
　　“她做记者该不会就是为了他吧。”彭岳冷着脸问。
　　林未想了想，看着彭岳一反常态，失去了冷静，神色间带上了一点兴味：“你觉得呢？”
　　彭岳哼了一声，指着门：“你还不走吗，你家因因魂不守舍地跑出去，你也不怕出什么事！”
　　“哦~”林未慢腾腾地应了声，“那好吧。”
　　然后在彭岳的紧迫盯人下，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顺顺头发，轻徐慢缓地往门边走去。在彭岳要忍不住扑过来亲自动手撵人的时候，成功踏出门外，并贴心地关上门。
　　林未在楼下碰到彭老太爷，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老爷子，您今年新种的大立菊开得可真漂亮。”
　　彭老太爷就乐呵呵地回道：“可不是嘛，孙媳妇就要进门了，那些小东西敢不喜庆吗？”
　　林未又笑眯眯地说：“老爷子，您记错了吧，您家小岳岳现在可单身着呢。”
　　彭老太爷仍旧乐呵呵的：“没记错，没记错。我家小岳岳都把人抱回来了，小姑娘我看到了，白白净净，秀气着呢。”
　　“那您可得把人给哄好了，您的小重孙可全都指望着她呢。”
　　彭老太爷一听到小重孙，眼睛都高兴得眯成一条缝：“大未未，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林未一听到媳妇，眼睛弯成小月亮，第一次没介意“大未未”的称号：“快了，结婚的时候请您去喝喜酒。老爷子您歇着，我有事情要先走了。”
　　“去吧去吧。”彭老太爷转转轮椅，“年轻啊，挺好，挺好。”
　　林未走到修剪成蘑菇状的大立菊花坛旁，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代表林因的粉色圆点正朝着百味居移去。